袁胤自然不知道蛭妖之主因為某件事心情不好，也不知道由於容容的玉佩，致使這位大姐頭對自己的感官十分覆雜，更加不知道翠玉靈本身剛剛也經歷了很不尋常的事。

他只是坐在宮外候見庭中，一邊看著門外霧蒙蒙的芒山景色，一邊和接待侍女閑聊。

“這年頭，也沒幾個人類過來了，就算是道盟，也都是打著‘進攻’的旗號，”侍女紅玉瞇著第三只眼，“姐姐大人為什麽讓他進來？”

“就是就是，自從幾年前小曇被人類騙走開始，他們莫名其妙的就開始地敵對我們。”

“明明就是人類不好。”紫玉立侍門廊，冷聲道。

耳中充斥著竊竊私語——如同自己剛進入塗山時的那樣。

本就是玻璃心的袁胤，自然分辨得出聽似熱情慰問實則暗含冷漠的話語。

他尷尬一笑，“其實人類當中有很多善良的……”

“普通人麽？所以塗山姐姐們才有續緣業務可以做呀。”

“難為那些沒有領地只有妖力的‘偽妖王’了。”

侍女們嘰嘰喳喳，即使袁胤的行為舉止極為禮貌，也依舊被她們排除在對話圈子外。

袁胤暗暗咂嘴。

動漫中的這個時候，妖盟還沒成立，人族妖族本就勢同水火。

除了秉持中立原則的塗山，妖族中大多對人類著實沒有任何好感。

時間緩緩流逝，袁胤不免有些焦躁。

天知道那個金面人渣到底什麽時候追查到東方美人的老媽。

即使自己沒有以“扼殺悲傷”為道心宏願，他也非去不可——

穿越者的蝴蝶效應，永遠比想象中的還要巨大。

雖說被晾在一旁的一方突然插嘴會更加拉低好感度，但這個時候袁胤本身的時間也不多。

所以他拱手，插嘴了：

“敢問，芒山大當家是否……”

信紙裏，容容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禮貌禮貌再禮貌。

這位芒山之主蛭妖之王，雖然表面上看來很隨和——

但這也僅僅是對她們塗山三姐妹而言。

袁胤有個非常不好的習慣，就是他想正經事的時候很會走神。

偏生想到的都是些很重要很關鍵的東西。

試問前世中，最最有名頂尖的天才國醫大師的脾氣會不古怪麽？

更何況，翠玉靈是整個狐妖世界裏最強醫者，沒有之一。

蛭妖之中，天才中的天才。

《生生造化天書》也被她修到了近乎妖神的巔峰妖帝境界。

若非執掌的生機之力不適合用於打鬥，未來的妖盟之主說不定就輪不到雅雅了。

胡思亂想間，袁胤聽到了一聲清冷的回覆：

“人類，吾乃蛭妖之主麾下首席醫師，翠玉鳴鸞。”

“吾主已然知曉爾等來意，命我代為接洽。”

“任何問題，由我待吾主答覆予你。”

“這邊請。”

遠處聞香閣頂樓，翠玉靈遙遙看著自己的妹妹將袁胤引去偏殿，微微嘆了口氣。

身著白衫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緩步走到蛭妖之主身邊，並肩向著樓下看去。

看著那位苦著臉跟著蛭妖行走的少年道士，他不禁莞爾一笑，滄桑的眉眼居然有種年輕的感覺。

“萬多年前，那個老家夥曾要求我照看自己的弟子，”中年男子微笑道，“我還以為他能憑一介人類之身活過萬古黑暗，沒想到是這樣。”

“怎麽樣？”

翠玉靈漠然說道。

就在容容的狐形玉佩送來之際，這個男子也直憑空傳送到了她的面前。

說不出他用的是妖術還是法術，而且在外表上或是法力上無論如何也只是個普通人的白衣邋遢道者——

居然僅僅憑氣勢就讓她毫無反抗之力。

蛭妖之主如何能不郁悶。

“別生氣呀小蛭妖，”邋遢男子下意識地向鼻尖摸去，然後停住手，有些尷尬地道，“沒帶眼鏡習慣了……”

“呸，我說的不是那個。”

“說起來，你還算是我的門徒之一。”

“畢竟你修習了《生生造化天書》。”

“天地九書之一，一世只能有唯一一靈修習。”

“若有旁靈，則只能有一個能修行到最高點。”

邋遢道者侃侃而談，一邊的翠玉靈卻神色驚異。

這本應該是蛭妖一族的秘密，只有歷代族主才能知曉，眼前這個看似普通人的家夥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甚至有些秘聞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麽天地九書……

那邊，中年道者繼續說道：“體心之辯爭了萬古，我還沒找到答案，那個老家夥就死掉了。”

“老死的。”

“還有圈外……”

“這個世界真是有夠危險的喲。”

道者說到這裏，灑然一笑，“算了，跟你說這些，你估計也聽不懂。”

“談談你的事吧。”

蛭妖之主正聽得一楞一楞。

圈外，這幾個字眼已經夠驚悚的。

只不過，如今被這個人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虛幻感。

“我？哪件事？”

翠玉靈不傻，但她此刻的語氣，明明白白就是在裝傻：

“這個小子是小容容介紹來的，我也不好直接趕走他。”

就剛才這麽一會兒的功夫，翠玉靈就看到袁胤出了殿門，化作一道流光飛馳而去。

“但是，他自己要去送死，我也沒有人辦法。”

“這小道士也就三轉下階的法力，說是去給火神老匹夫送菜，都是在擡舉他。”

在未來，對於人類十分和善的翠玉靈，此刻竟然用了一種咬牙切齒的語氣。

“金面火神——我記得這個名字，好像是那個常胤自己說出來的。”

“在九年之前，金人鳳就拜入東方家，得到了《天火聖典》的秘傳。”

“法力媲美道者六轉巔峰，七年前更是修成真正的滅妖神火。”

“真正的純質陽炎……”

“小曇……”

翠玉靈想起了族中那脫胎於天書的輪血天功，心下更恨。

“如今的金人鳳，外表蒼老無比，但是一身火勁純熟，除了道盟內部幾個七轉老怪，根本沒人壓服得了他。”

講到這裏，翠玉靈看了看中年道者。

只見他大口吃著茶幾上的赭元糕，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蛭妖之主就繼續說道：

“幸虧在六年前，道盟莫名其妙人才雕零。”

“我妖族傲來國四聖，和塗山氏、西西域一同坐鎮，才沒導致局勢崩壞。”

“不去殺這個道士，已經是看在小容容的份上了。”

“讓我去保他？想都別想。”

邋遢道者聞言，聳聳肩再次推了推不存在的某件飾品。

他抹了抹嘴，道：

“不就這麽幾個事——用得著這麽苦大仇深的樣子麽？”

翠玉靈瞪大了眼，胸口不斷起伏。

“即使是塗山自成護山結界，然而被殺的小狐妖仍舊不在少數。”

“前幾年，我族中被人類以情愛為由騙走的，絕非少。”

“當時我也認為，生靈平等，妖人皆有敗類。”

“直到小曇也死了。”

“我就知道，人類，的確是一群渣子。”

翠玉靈怒極，語氣卻反而冷淡了下來。

“深藏於靈魂深處的自卑與自私，不得不以‘禮儀’這種東西去匡正。”

“妖類雖說弱肉強食，但一切都掛在臉上。”

她突然笑了笑。

“我算是知道為什麽轉世續緣‘妖死則緣滅’了。”

“因為——”

“人不死，也會緣滅。”

“唉我說了，屁大點事，你就上綱上線到這種程度。”

邋遢道者似乎沒有覺察到翠玉靈的怒意，伸出一只手，張開五指：

“五百兩黃金。”

“何意？”翠玉靈冷然道。

“給錢啊，然後我幫你擺平妖人和平共處的事兒。”

“不勞閣下費心。”

翠玉靈冷笑。

眼前的道士有這種舉動，似乎標明了他的人畜無害。

常聞人類法寶詭異，但大多功效單一。

邋遢道人所持的法寶，說不定只有來去穿梭和氣勢鎮壓的功能。

那些秘聞連我都不知道，保不準是假的吧……

“啊，不給啊……”

“這……好吧，其實也不是很麻煩的事。”

“你這小輩咋就不給呢。”

道者扣扣鼻子，苦笑道：

“算了算了，我其實是想保住袁胤的小命。”

“他自己肯定是給不出那麽多錢的，所以就只好找你要咯。”

即使翠玉靈方才怒氣勃發，聽到這句話，一時間也有些哭笑不得。

找我要？！

你居然找我要？！

我根本就不想保住這個小道士，你自己接了這個任務，還找我要錢？

強買強賣都不為過！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不過……”

“那你應該去找塗山容容，那小妮子最近似乎轉性了。”

翠玉靈冷冷一笑，龐大的妖力逐漸匯聚。

“用不著。”

道人整理了一番表情，安靜地盯著早就空無一人的候見庭，淡淡地說道。

“只要把那個玉佩給他就行。”

“錢的話，既然你不給，就做個見證，記在袁胤的賬上吧。”

“以後，他會還給我的。”

聲音落下，白衣道人陡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彌漫室內的妖力在瞬間失去了攻擊目標。

“見證？”

翠玉靈收回妖力，看著道人消失的地方。

這裏似乎從未有人來過。

只是茶幾上幹凈如新的糕點盤，昭示著剛才還有些許吃的。

“走了？”

突然，實力媲美道者五轉巔峰的蛭妖之主，眼神一變。

她摸摸腰間，貼身收藏的狐形玉佩已然不見。

回想起剛才的話，翠玉靈冷汗涔涔。

道人在她完全沒有任何覺察之下，偷走了玉佩。

要是趁機攻擊自己，那後果——

不堪設想。

翠玉靈看著欄桿外的芒山城，喃喃自語：

“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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