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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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又是一個黃昏,祁不懸拉著自家師兄準備出城去玩玩。

他本來是要去皇宮將蜉蝣逮出來的,奈何還沒靠近皇宮大門,就被剛出來的九門提督趙烏曉提著槍,攔在了大門外。

說什麽陛下這幾天找蜉蝣有要事,讓無所事事的四殿下聽話點,不要再去添亂了。

氣勢洶洶的祁不懸鼓著的氣就那樣洩掉了。

似乎世上所有人都有正事要做,永遠只有他是閑著的。

幼小心靈受到打擊的四殿下只好拉著謝字衍出城去散散心。因為神離的原因,他們走不了多遠,就盤算著在外面不遠處的樹林住上幾天。

那有一處青山綠水的村莊,祁不懸想要領著人過去看看。

如果謝字衍允許的話,還可以下河捕魚。

今天進城的人似乎格外多,謝字衍向來不喜擁擠之處,祁不懸就拉著他的衣袖一起站在大門口等著。

東張西望的四殿下驀然間,瞧到一抹令他膽戰心驚的身影。

一位臉上覆蓋著一片似綠似藍鱗片,笑起來很真誠,卻讓人感到寒意的女子,以其獨特的姿態,闖入了祁不懸視線。

只是等他再去看時,又沒有了人影。

謝字衍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某處,見到了那位笑著望他的女子,於是伸出雙指,對著某處虛無的點一晃,很快那身影就如煙般消散。

那女子離去前,扔下幾聲暢快的笑聲。

“好久不見啊,謝大掌門,哦,對了,還有四殿下。幾年沒見,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想我,反正我是很想你們的。”

謝字衍放在腰間的手一動,劍光一閃,上下一轉,斬向某處,猖狂的聲音當即消失。

祁不懸被嚇得連城外大門也不敢出了,拽著謝字衍的衣服一句話也不說,掉頭就跑回府裏,關上大門後仍舊心有餘悸,“燕簽怎麽跑過來這邊了?”

謝字衍看著他膽小的樣子,眼底有幾分笑意,“無事,別慌。”

祁不懸心思還在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身上,沒有去註意自家師兄,“不可能不慌的,師兄,你是不知道那個女的有多可怕!我跟你講,當初就為了殺我一個人,她又是派出一百號人追著我跑,又是驅使鬼怪嚇我,最後玩夠了,覺得沒趣,才顯出身形,準備出手取我人頭。我當時就不明白了,對付一個啥也不會的廢物,怎麽會派出那麽多人手。死前我就問她原因,你知道她說的是啥嗎?燕簽單單就是喜歡看人死前掙紮的模樣,所以師兄,遇到那種人,要躲遠一點,那就是一個喜歡虐殺人的心理變態。”

謝字衍眼睛偏向他,“真那麽怕?”

“還能有假的不成?”

謝字衍那眉頭又有要皺的趨勢,早知道師弟對那次的陰影如此畏懼,當初下手應該再狠一點。

祁不懸坐在門口慢慢找回膽子了,才想到那個女子跟謝字衍好像也認識。

“對了師兄,你以前是不是也見過燕簽啊?”

謝大掌門只是看著他。

某人的記性是真的差的可以。

明明自家師兄眼神毫無變化,可是四殿下就是莫名從其中找到了答案。

他突然想到一個點,當時是誰救了自己來著?

哦,好像是無影。

祁不懸試探性問道,“我聽說你曾經跟燕簽打過一架,是真的還是謠傳?”

“真的。”

“為什麽啊?可別是因為……我吧?”

“你覺得?”

祁不懸驚得都楞住了。

還真是因為我啊。

“師兄,你這麽喜歡做好事不留名嗎?”

謝字衍轉過頭,再不看四殿下。

祁不懸有些不解,“既然是要給我找場子,為什麽不在我在的時候找啊?”

謝字衍嘆氣,“自己想。”

祁不懸回皇城幾年後,終於開始慢慢試著去接受,父皇和母妃,真的不是很喜歡他這件事。

某天傍晚,從皇宮出來的四殿下聽到了幾聲小孩子的嗚咽,就循著聲音傳來的地方找過去。

原來是一所府邸墻外蹲著一位因為爬墻而摔瘸腿的小公子。

祁不懸自己也無聊,幹脆跑過去哄著小孩子玩。

奈何還沒走進,小孩聽見腳步聲,立刻擡起頭,在見到笑容滿面的四殿下後,瞬間如臨大敵,拖著一條腿就要逃。

祁不懸趕緊擡手挽留,並且止住腳步,“別怕啊,我又不會害你。”

小公子約莫是個傻的,“歹徒一般都是這樣的開場白。”

祁不懸一笑,“那經過今天之後,你就會知道,哪怕是好人,怕被誤會時,開口也是這樣說的。”

“你是誰啊?”小公子看他確實不像是個壞人,但還是心存懷疑,“不說就不準過來。”

祁不懸的手轉了個方向,指著自己,“我你猜猜。幹嘛用那種眼神看人,跟我是個壞叔叔一樣。好吧好吧,看你小子戒備心這麽強,幹脆跟你說好了。我呢,名叫祁不懸,也就是這座皇城的四殿下。所以,放心好吧,我不缺錢,不會害人的。”

不說自己身份還好,一說完,那小孩就開始扁起臉,瞧那架勢似乎要哭。

祁不懸就搞不懂了,“不是,你難過什麽?”

“爹娘說,我長大後會跟四殿下一樣蠢,原先是不信的。但今天遇見了你,就有點信了,我們這麽有緣份,長大後,我不會真的跟你一樣笨吧……?”

那得多遭人嫌啊。

祁不懸啞口無言,實在是汗顏,自己那威名遠揚的名聲,已經傳到孩子這裏了嗎?

四殿下跟哭著的小孩大眼瞪小眼,很久後,才開始唬人,“小朋友,當著我的面罵我,這種行為不可取誒。要是我脾氣差點,你現在屁股就被打爛了。”

小公子歪了歪腦袋,“可是爹娘說你不會計較的。”

“我倒也沒有那麽大度。”祁不懸並不願意做個挨罵的好人。

小公子奇怪,“爹娘是說你傻的聽不懂好賴話,並不是誇你心胸寬闊。”

“……”

四殿下特別想揍一頓熊孩子。

祁不懸到底壓制住自己的暴脾氣,哄了幾聲,終於讓那孩子不再對他警惕。過去把人受傷的那條腿治好後,四殿下拍拍手,預備收工回家。

然而那小孩扁著嘴,拖住了要跑的四殿下,“哥哥,我想吃糖葫蘆,你能去給我買一個嗎?”

祁不懸回頭,試圖扯掉那只小手,“你人就在外面,自己不會去買?”

“我沒帶錢出來。”小公子手拽的死緊,說話的語氣也理所當然。

“你身上的玉佩值不少錢,可以拿去賣了。”

“爹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祁不懸挎著臉道,“從我這薅錢,也是會被打死的。”

小公子天真道,“不會的,你是個好人。”

眼見沒法擺脫腳邊的小屁孩,祁不懸只得認栽,真就去路邊買了串糖葫蘆回來。

“很好吃哎。”小公子伸出舌頭舔了一口,眼睛瞇成一條線,“甜甜的。”

祁不懸蹲在路邊,也在吃糖葫蘆,“說廢話了不是,不花錢就能到手的東西,當然好吃。”

“混賬玩意,我說怎麽找不到人,原來爬在外面來了。”一個體態臃腫的男人跑過來,抓著小孩的手狠狠打了幾下屁股,然後一把奪過小公子手裏的糖葫蘆,不顧孩子請求,用力甩在地上,還呸了一聲,“爹不是跟你講過,不準跟這種人玩嗎?不聽話,是不是想要自己長大也被人唾棄?”

小公子皺著一張臉,哭的稀裏嘩啦。

“不是的爹,四殿下他是一個好人。”

男人根本不聽,“要真是個好人,還能爹不疼娘不愛?以後不準再跟他講話,要是還有下回,就打斷你這條腿。”

男子的呵斥聲和小孩的哭鬧聲一起走遠,祁不懸木楞地蹲在原地,一口一口吃著手裏的糖葫蘆,望著滾落在地上的糖葫蘆,一向笑容滿面的四殿下忽然感到些許委屈。

用錢買的,很甜的。

以前自己在滿寂山無論如何捉弄謝字衍,不管給多酸的果子給自家師兄,那人即使分外不喜,也從沒伸手打落過遞過去的東西。

蹲在墻角的四殿下突然覺得好孤獨。

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漣漪,突然間,祁不懸很想再見一見那位跟自己不對付的師兄。

他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僅父皇母妃不喜歡自己,皇城生活的居民,同樣不喜歡自己。

在別人眼裏,自己好像瘟疫一般。

當個好人又有什麽用呢?

反正也沒人喜歡。

祁不懸撿起地上的糖葫蘆,朝著城外走去,身型漸漸消散。

四殿下在不遠處的郊外買了數十壇酒,一個人爬上荒塔,坐在最高處的臺階,一口接一口喝著。

半靠在後面的鐵塔上,祁不懸拎著酒,望著遠處的屋子,轉瞬之間,難過就溢滿臉上。

黑夜沈沈,沒有雞鳴狗叫,同樣沒有熱鬧非凡,有的只是那兩三座屋子點著的燈火。

晚風吹過,花草樹木跟著搖動,明明很恐高的四殿下卻獨自一人坐在最高處。

世間好似沒有人比他更孤單了。

除了酒,啥也沒有。

還沒等祁不懸顧影自憐個夠,周圍突然出現密密麻麻的身影,全都朝他湧來,那充滿殺氣的眼神,嚇得四殿下蹬著腿,死死抓住臺階,一層一層快速往下爬。

四殿下一邊怕自己抓不穩欄桿,一不小心摔死,一邊又怕還沒落地,心口就被人刺無數個洞。

一時間又驚又懼,恨不得跑去滿寂山抱住謝字衍的大腿,大聲呼救。

然而這個想法剛一起,就被他快速搖散。

不能這麽沒有出息的,祁不懸。

等到看夠了祁不懸的恐懼,那位隱藏在後面的女子才顯出真身。

“喲,這不是懷揣著神離的四殿下嗎?不是聽說你很厲害,可以壓制妖族力量,讓人功力損失嗎?但是我怎麽感覺即使妖力被壓制了不少,還是能夠輕而易舉將你弄死呢?”

“你是誰啊?”祁不懸根本不認識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女子。

面容姣好的女子掀開衣擺,慢慢蹲下身,托著半張臉看滿身血跡的祁不懸,“這還用問?我自然是妖怪啊。”

祁不懸覺得這人說的是廢話,但還是給面子地回了一句,“哦,這樣說,我就知道你為什麽要殺我了。”

燕簽笑容明媚,“那就是怪我說慢了。”

祁不懸點頭,“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不選擇直接殺了我,而是要費這麽大勁,玩這麽長時間的你追我逐。”

“哈哈哈……”燕簽仰頭笑了數聲,這才擡起自己的手,借著天上的明月望著自己的手背,“當然是我喜歡啊。看著你拼命向前掙紮,努力挽留流逝的生命,卻怎麽也逃不出既定命運,這麽一幅頑強的畫面,實在是讓人為之動容啊。”

祁不懸清楚意識到,自己碰到了傳說中的變態。

“你心理狀態這麽一言難盡,跟著的手下知道嗎?”

燕簽似乎覺得他挺好玩的,有說有笑道,“知道啊,但是他們打不過我,又擺脫不了我的控制,就只能聽我話嘍。實力太好,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祁不懸就不再說話了。

燕簽站起來,“說實話我有個徒弟跟你認識,還覺得你人不錯,替你說過幾句好話。但是可惜了,我這人,最喜歡跟人反著來,她越喜歡的,我越要毀掉。”

“你徒弟跟你的時間應該不會短,明知你的脾性,還特意在你面前說我好話,怕不是故意的。”祁不懸想不明白,“長這麽大,我也沒跟人結仇啊,為何人人看我不順眼?”

燕簽思考幾分鐘後,還是替自己的弟子解釋了一句,“她不是心機深重的人。”

祁不懸捂著汩汩流血的傷口,壓根不願意聽了。

人都快死了,知道這些有什麽用?

更何況,他也不知道燕簽嘴裏的那位徒弟是何人。

燕簽戲耍夠了,站起身,“既然你這麽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對付祁不懸這個小嘍啰,她甚至不用花費太多氣力,只需隨手一揮,一團帶著死亡氣息的光暈就迅猛朝祁不懸奔去。

四殿下剛閉上眼睛,就感覺有人站在了自己身前,因為怕是死前出現的幻覺,所以等了很久,確定沒東西砸在身上,才敢緩緩睜開雙眼。

一個雙手負後的黑色身形擋在了自己面前。

燕簽欲要動作的手,在查探了一次對方渾身波動著的氣息後,決定收回,“既然你要救他,那就算了,給你這個面子。”

此人有點不好對付。

話音未落,她就已經離了原地數十米遠。

那個穿著勁裝的人剛要有所動作,害怕極了的四殿下就抓住他的衣服,還抱住他的大腿。

“……”

祁不懸是真的疼,也是真的怕,“別管她了。”

那個人似乎有些無奈,“都不知道我是誰,就敢這樣,祁不懸,你膽子這般大嗎?”

四殿下卻已經聽不到了,他是真的在用力支撐,若不是心中提著一口氣,能夠勉強睜開眼睛,他早就倒地不起了。

所以一看見讓自己心生無懼的人,便再也撐不住,當即閉眼昏過去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了一葉扁舟上,伸手一摸,發現身上的傷口也都被塗上藥,包紮好了。

祁不懸從鋪著的衣服上起身,掀開船簾,走向外面。

有一個人正坐在船頭,也不說話,只是悶悶喝著酒。

四殿下走過去拱手抱拳,小心翼翼試探,“在下祁不懸,敢問兄臺是?”

那人轉過身,頂著帷帽,看不清楚面容,嗓子似乎有點啞,“醒了?”

祁不懸小雞啄米。

那人便起身向他走來,探出手,“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祁不懸聽話支出手。

不知姓名的男子就卷起他的袖子,雙指輕輕碰到祁不懸手腕上,沒用多久就收回了手,“要是想喊的話,可以叫我無影。”

祁不懸放下衣袖,誠懇至極,“原來是無影兄啊。”

無影似乎看了他好幾眼,卻什麽也沒說。

兩人並肩站在船頭,吹著涼颼颼的風。

夜幕逐漸消散,屬於早晨的氣息躥入睡不著的人鼻中,清新又迷人。

無影是沒睡著,但是心大的四殿下早就枕著剛認識沒多久的人昏睡了過去。

風吹過帷帽,掀起一角,露出一張那個睡著的人算是很熟悉的臉。

謝字衍擡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家師弟的眉頭,嘶啞的嗓音跟隨清風飄去河水底下。

“是我來晚了,以後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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