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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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修）
他們下午一起去看了劇場演出。
出來後，暮色低垂，游樂園裏的燈漸次亮起，星星點點的，墜進許落晚的眼睛裏。
沈知淮問她餓不餓？
她回不餓。
沈知淮聞言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他不說話，許落晚也不說話，但她眼神裏有說不出的埋怨。
那她就不能有不餓的時候嗎？
沈知淮見她這副表情，笑了，“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他只是怕她顧慮什麽。
現在的確是飯點，但他們午飯吃得比較晚，所以許落晚說不餓便是真的不餓。
幾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
游樂園裏的露天舞臺有表演，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熱鬧，連刮過來的風都帶有了溫度，還混著五彩斑斕的燈光。
許落晚來之前有查過煙花秀開始的時間，她卡著最後一分鐘，拍了拍沈知淮的胳膊。
沈知淮自是低頭看她。
許落晚踮起腳，仰頭靠近他。
沈知淮笑了一下，彎腰低身。
“沈知淮，”許落晚在他的耳邊說道：“新年快樂！”
說完，她站好，眉目彎彎地看著他。
遠處傳來一陣不太明顯的動靜，緊接著，黑暗的天空上出現了數不清的煙火光亮，短暫一現，卻久久沒有停息。
沈知淮擡頭看了一眼，後又重新看著身旁的人。
許落晚被這聲動靜吸引了註意力，她仰著頭，輕聲發出感嘆，“沈知淮，這好漂亮。”
沈知淮“嗯”了一聲。
許落晚轉過頭，見他看向自己，她微微歪著頭，笑著問：“你有看見嗎？”
沈知淮點點頭，“有。”
從她的眼睛裏。
他只想看著她，不過是她問了，他才借了她的目光去欣賞她想讓他看見的風景。
煙花表演結束後，他們幾個人互道了新年快樂，離開游樂園時，許落晚有點提不起精神。
是不是她說的太早了，沈知淮都沒有和她說新年快樂。
到了書店門口，許落晚打開車門，下了車。
她摳著手，猶豫要不要主動和沈知淮講。
可這種事情要是當作強求的話，就很沒有意義。
小十在車上睡著了，彭衡良把她抱下車，沈知淮在給他們開門。
許落晚擡頭看了看書店門口的風鈴，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她轉身打算回家。
“許落晚。”
沈知淮關上門，小跑到她的身邊，“我送你。”
許落晚在他面前已經幾乎沒有面無表情的時候，但她現在就是。
“哦，”許落晚面上毫無波瀾。
沈知淮感覺自己或許真的有點問題，她一這樣，他便很想逗逗她。
他笑了起來，“你生氣了嗎？”
許落晚繼續面無表情，“我沒有。”
沈知淮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許落晚現在不想看見他，她想一個人回家。
沈知淮盯著她看，隨即勾唇笑了笑。他牽住她的手腕，將人攔下，“對不起，我是想再等一會兒再說的。”
但他沒有考慮到現在的這個情況。
是他的錯，沒有顧及周全。
沈知淮握住她的手，而後讓她攤開掌心，他放了一樣東西在她手上，“新年禮物。”
沈知淮笑著開口：“許落晚，你要一直快樂。”
她怔怔的目光擡了起來。
沈知淮看著她，“不止新年。”
許落晚撞進了他眼睛裏，看見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會看見的溫柔。
心中的那些不滿早已消散，獨留下的，是悸動。
沈知淮松了手，輕笑著說：“走吧，還要送你回家。”
許落晚卻沒有移動半寸。
她低頭看向手裏的東西。
是一串手鏈。
黑繩編織而成，很素雅，中間有塊玉石，隱約可以看出，上面刻有字樣。
許落晚看不懂篆書，但心裏隱隱有個念頭浮現，她問：“這上面，是我的名字嗎？”
“嗯。”
許落晚心裏一顫，“有什麽寓意？”
她摸過的石頭太多了，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她問出了這一句話。
又或許是她清楚，她不問，他便不會說，他總是這樣。
沈知淮原先的確是沒打算說的，但她想知道，他便回：“保佑平安。”
所以他說出口的祝願是快樂。
至於上面刻的字。
沈知淮還是沒有說，這是他自己刻的。
送出去的禮物總要帶些可以言說的祝福。
他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該寫什麽。
後來他發現，不會再有任何一句祝福能比得上許落晚這三個字。
只她站在那裏，她便擔得起這世上所有的美好。
因著沈青久的職業關系，沈知淮向來都清楚人心覆雜，人性險惡。
他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但他或許能猜測一下，在來這所學校之前，她也曾被人惡意揣測，不曾受到過善待。
她有天賦，有能力，明事理，辨是非，只要願意去了解，就會發現這個人處處都是好。
但世俗總是並非如此。
世俗多的是一些企圖通過低級手段去撼動什麽的人，以此來滿足他們的虛榮與自尊。
旁人想來不過是可笑可恥，但沈迷之中的人卻深感自喜，樂此不疲，更有的，還會給自己冠以道德之名。
最渴望什麽便最缺少什麽。
沈知淮看著她，半天才移開眼，勾唇笑了下，像是為了緩解氣氛，他先開口：“我知道你是一個唯物主義者，我也沒有想著去改變什麽。”
“你可以把它當作是心理安慰。”
是他的心理安慰。
“不是了，”許落晚猛地搖搖頭，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於是就揪著這一個問題回答：“早就不是了。”
說完，她緊閉著唇，低頭，不敢看他。
她不看他，他便彎下腰，主動找尋她的視線。
沈知淮緩聲問：“我替你戴上吧？”
許落晚向他伸出手，“好。”
沈知淮還是送她到小區門口。
一路上，許落晚總是會看向他，臨進小區大門，她走兩步便會回頭看他一眼。
沈知淮站在原地，不說話，眼睛裏卻盡是笑意。
今晚的天空中掛有一輪明月，皎潔如玉，純白無瑕。
書店的風鈴染上月光，親昵地向晚風訴說著夜色的柔情。
沈知淮洗完澡，發現手機上有一通未接來電。
十分鐘前打來的。
來自許落晚。
沈知淮正在擦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放下毛巾，撥了電話回去。
剛一接通，他便聽見了電話那邊的風聲。
沈知淮不覺蹙眉，“你現在在哪？”
許落晚擡頭看了一眼，“在書店門口，”她趴在玻璃門上，努力想看清裏面的狀況，“沈知淮，你睡覺了嗎？”
書店的門是關著的，裏面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唯有門前的那盞燈還在亮著。
許落晚就站在這盞燈的下面，手紅臉紅，不知道被風吹了多久。
沈知淮打開門，讓她進來。
許落晚沒有進去，而是把自己懷裏抱著的東西一股腦地全塞給他。
“沈知淮，”她開口同他說話，“我來得太急了，沒有來得及去找袋子。”
其實還是有點羞澀的，許落晚不敢靠他太近，眼神躲躲閃閃，想看著他，又覺得不好意思。
心裏萬般情愫百轉千回，紅了少女清秀素凈的臉。
世間的情話本就不多。
許落晚低著頭，垂在身側的手摳著衣服，“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回你什麽禮物。”
他懷裏抱著的這些石頭是她從小收集到大的。
雖然記不清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但陪伴了她很久。
這些是她最看重的東西。
裏面有的是她撿的，有的是她花錢買來的，還有的是她去求的。
沒有什麽意義，也不需要什麽意義，一切都不過是因為她喜歡。
但現在她把這些全部都送給了他。
許落晚沒想太多，在她簡單的思維裏，他比這些還要重要。
她就想，只要他能開心就好。
沈知淮看著懷裏的東西，然後擡眼看向她，他笑了下，說話的語氣卻有著鄭重，“我會收好它們的。”
他說話了，許落晚便沒有那麽緊張，她也看向他，見他喜歡，她便放松下來，笑吟吟地回：“隨你處置。”
說完，她又近了他一大步。
書店門口的燈光一下被她擋住，陰影壓至沈知淮的眼前。
許落晚身後的玻璃門慢慢悠悠地自動合上，敲得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響，氣氛微妙，撩人心弦。
“沈知淮。”
許落晚突然擡起頭，桃花眼裏蕩漾起的波紋一圈又一圈，漫不經意地挑起貪念。
不知是她的，還是看的人的。
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沈知淮，你身上的味道比以前更好聞了。”
不是皂香，而是柑橘香。
好像是甜橙。
不管，反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許落晚記性可好了，她直勾勾地盯著他問：“我可以抱你嗎？”
不及他回答，她便已經抱了他。
剛才的詢問只不過是事前通知，還是記性很好的原因，她記得可清楚了，他說過，隨便她的。
沒過幾秒，許落晚又從他懷裏退出。
她這會兒倒是不喜歡石頭了，擰著眉，把它們抱到旁邊的櫃臺上。
抱好之後，許落晚才問：“你先抱我吧，好不好？”
不要先抱它們，不然她會很想生氣。
“……”沈知淮面上一熱，一切都按照她說的來，“好。”
許落晚抱他的方式和白天，和剛才的不一樣，不是擁抱，她這次是稍稍踮起腳，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臉靠近他的臉，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沈知淮面紅耳赤的，除了下意識地彎腰方便她動作，其餘的，他也不知該怎麽做。
身體不敢動，一雙手更不知道該放在哪裏，猶猶豫豫著，嘗試觸碰她腰部的衣服。
許落晚今天穿的是短款羽絨服，粉色，顏色很淺，顯得人很有活力。
但此刻，沈知淮卻是皺了下眉，手不是搭在她的腰上，而是在輕輕地將她的衣服往下拉。
太短了。
許落晚不以為他是在想這個，她感受到了他的動作，立刻摟他摟得更緊一些，“不要，我還沒有抱好。”
許落晚尋到他的手，緊緊按住，沒有詢問，直接要求說：“再抱一會兒。”
沈知淮的臉和耳朵都快紅到滴血。
她太自然了，他還做不到。
所以好半天之後，他才應：“好。”
他手現在搭著的地方正好是她腰側蝴蝶結的位置，果然是雙層嗎？似乎很容易繞住。
許落晚在他的懷裏擡頭，“沈知淮，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她湊到他的頸側聞了好久，“是真的。”
許落晚還沒有收回手，就這麽離他很近地和他說話，“真的很好聞。”
沈知淮垂著眼睫，不與她直視，目光也盡量避開她的身體，“嗯。”
沈知淮洗完澡穿的是棉質長袖，為了出來見她，他又在外面隨便套了件衛衣。
衛衣的領口沒有松緊，長袖也是，家居服，寬寬松松的。
許落晚離他這麽近，稍一低眼，便能看見他鎖骨附近的那顆痣，毫不費力。
她跟在葉善嫻的身後學過畫畫，但沒有學過人體，她不懂藝術，她只覺得這顆痣的位置長得很特別。
特別到她第一次見到他正面時，她就冒犯地多看了好多眼。
許落晚這時似乎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覺得特別。
若隱若現最為惹人難耐。
她沒有什麽耐心，骨子裏還有著些她無法控制的東西，或許可以稱為欲望，或許可以稱為占有，又因為極端，所以也可以是任何不好的形容。
她不算是好人。
不受控制做事時，她會失了所有禮數。
“沈知淮，”許落晚將他的衣服往下拽，讓他鎖骨的那顆痣完全暴露出來，她手越攥越緊，眼睛卻一動不動地描繪了那處很久，然後她擡眼，看向他，輕聲道：“很好看。”
“……”沈知淮沒管她抓著自己衣服的那只手，頂著臉紅，他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臉，“冷不冷？”
方才她臉貼到他頸側時，很涼。
臉頰上忽有一抹暖意，許落晚頓住，只知呆楞地朝他看。
大抵更多的原因是，她沒想過他會這麽回。
沈知淮又碰了一下。
這一下，很久都沒有撤離。
他將手背覆在她的臉側，試圖讓她臉上的溫度盡早緩過來。
許落晚目光動了動。
她終於回過神，松手，退開，“我……”
“我不冷。”
她指了指家的方向，“我得回家了。”
說完，許落晚半刻都沒有停留。
他說出口的不過是短短的三個字，但卻好似蝴蝶扇動翅膀，引發了她心裏的一場颶風。
這催著她去轉身，一個沒註意，腦袋又撞到了玻璃門上。
許落晚輕嘶一聲，捂著額頭，匆忙推開門跑開。
動作快到連沈知淮多問一句有沒有事都來不及。
書店門上的風鈴起了又落，一切歸於平靜。
只有衣服上的褶皺還未被人撫平。
沈知淮看著那道背影，怎麽看都怎麽覺得透露著落荒而逃的味道。
他垂眸掃了眼她剛才盯著看的地方，“原來還喜歡這裏啊。”
許落晚跑回家，背抵房門，邊喘氣邊靠著門蹲下。
今天上午的話似乎有了落腳點。
一直看著便是在意。
在意與喜歡共存。
她好像，喜歡上了沈知淮。
許落晚在門邊蹲了很久，然後她站起身，走向書桌。
她從不信模棱兩可的答案，所以她找到紙和筆，開始推算。
夜色漸漸濃重，江秋楠卻被一道敲門的聲音吵醒。
年紀大，睡眠本就淺。
即使是微弱的一聲，也讓她睜開眼。
她打開臺燈，“晚寶？”
“外婆，”許落晚站在她的床邊，懷裏抱著一個枕頭，說話的語氣裏滿是無措，“我可不可以和外婆一起睡？”
江秋楠忙掀開另一側的被子，“乖寶，快到床上，別站在這裏，再凍感冒了。”
許落晚爬上床，睡在她的身邊。
江秋楠將人抱進自己的懷裏，一細看，才註意到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許落晚把臉往她懷裏埋了埋。
江秋楠輕拍著她的背，“乖寶，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一下沒一下地哄著，“晚寶乖啊，不要怕，醒過來就好了。”
許落晚輕輕地“嗯”了一聲。
江秋楠調低了臺燈的亮度，柔聲道：“睡吧，外婆一直在這裏。”
“嗯。”
許久，江秋楠感受到了一抹濕意。
她摟著她的胳膊緊了些，卻也不敢開口問些什麽。
這樣的場景，在以前常常發生。
江秋楠揪著心在等，等懷裏的人哭著哭著就會睡著，然後她要去打濕毛巾，替她擦幹凈淚痕。
她家晚寶多漂亮啊，尤其是那雙眼睛，腫了多不好看。
哪怕是不見人，她也要擦。
許落晚這次主動開口：“外婆，我現在算是一個正常人嗎？”
她擡起頭來看她，“是嗎？”
江秋楠和她對視，擡手擦去她眼睫上的淚珠，“是啊。”
原來不是做噩夢，而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江秋楠目光細細地看過她的面容，隨後笑著道：“晚寶早就好了。”
許落晚聽完，又把臉埋進她的懷裏。
她想，是就好。
這樣她是不是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去想些什麽，檢驗些什麽，最後再爭取什麽。
許落晚其實不止參加過一次學校組織的游玩活動。
第一次她替他們買水，第二次，她主動避他們很遠。
不過他們可能也不需要她。
因為這次的活動需要家長陪同，老師給每位同學都發了水。
陪她一起來的是她家阿姨，中年人，從她上二年級起開始照顧她。
這年是她來她家的第二年。
許落晚只知叫她吳媽。
吳媽也只知眼前的這個孩子叫許落晚，平日裏，她都是把飯做好，再把家務做完就可以直接離開。
她不算是住家保姆，但拿的工資要比一般住家保姆的工資還高，因此她也願意白天來回多折騰幾趟。
這家的夫婦倆都挺不錯的，大學老師，聽說還是造飛機的，有文化，人也好溝通。
只是都不常見到，一個月可能只見一回，或者，一回都看不見。
但她眼前的這個孩子就不一樣了，除了在她爸媽面前說話，其他時候，半天也不吱一聲，也不知是不是不想和她這種人講話。
她孫子與她一般大，見到她第一面時，他跑過來和她說，奶奶，她說讓我滾。
原來還真是不想和他們這種人講話，現在看來，還不止他們。
吳媽四處看了看，問道：“你怎麽不去和你同學一起玩？”
桌上的螞蟻繞過一灘化掉的冰淇淋，許落晚的視線跟著它們在走，無意望見坐在她對面的人時，她才意識到她在和自己說話。
許落晚開口：“不想。”
因為天氣炎熱，加上太長時間都沒有喝水，許落晚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嘶啞，音量也不大。
反正落在吳媽眼裏，她就嘴巴動了兩下，沒事多問什麽，吳媽把身上的包放到桌上，“你在這兒照看好了，我急著去廁所。”
許落晚點點頭。
強烈的太陽光照在她身上，頭發被汗水打濕，許落晚看了看，然後幫她把包放在椅子上，不然會沾到冰淇淋。
手還沒有松開，包裏露出來的那瓶水就被人抽走。
“這你的？”
“給我吧。”
說話的女生擦著頭上的汗，“熱死了，也不知道我媽……”
許落晚動作很快地拿回她手上的水，放進吳媽包裏。
餘光註意到女生正在看著她，許落晚掃她一眼，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
夏季的游樂園多水上項目，還會零售水槍，女生的同伴找過來，一群人，嘰嘰喳喳的，很吵，吵得人心煩。
不知是誰手裏的水槍噴出水，不偏不倚，打在許落晚的衣服上，衣服頓時濕了一大片。
許落晚低頭看著那處水漬，沒有等來道歉，於是她轉頭看向她們。
吳媽包裏的那瓶水又被人拿了出來，這次拿的人是許落晚自己。
天將明未明時，許落晚靜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裏的玻璃櫃只剩下畫，她還是坐在那裏，盯著櫃子看了很久。
書桌上擺有一張薄薄的草稿紙。
上面的筆跡很亂。
像提筆之人的思緒。
她推算了一個晚上，一切都還是繞回了原點。但不算沒有一點進展，最起碼，她有資格去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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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下午一起去看了劇場演出。
出來後，暮色低垂，游樂園裏的燈漸次亮起，星星點點的，墜進許落晚的眼睛裏。
沈知淮問她餓不餓？
她回不餓。
沈知淮聞言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他不說話，許落晚也不說話，但她眼神裏有說不出的埋怨。
那她就不能有不餓的時候嗎？
沈知淮見她這副表情，笑了，“我沒有其他的意思。”
他只是怕她顧慮什麽。
現在的確是飯點，但他們午飯吃得比較晚，所以許落晚說不餓便是真的不餓。
幾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
游樂園裏的露天舞臺有表演，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熱鬧，連刮過來的風都帶有了溫度，還混著五彩斑斕的燈光。
許落晚來之前有查過煙花秀開始的時間，她卡著最後一分鐘，拍了拍沈知淮的胳膊。
沈知淮自是低頭看她。
許落晚踮起腳，仰頭靠近他。
沈知淮笑了一下，彎腰低身。
“沈知淮，”許落晚在他的耳邊說道：“新年快樂！”
說完，她站好，眉目彎彎地看著他。
遠處傳來一陣不太明顯的動靜，緊接著，黑暗的天空上出現了數不清的煙火光亮，短暫一現，卻久久沒有停息。
沈知淮擡頭看了一眼，後又重新看著身旁的人。
許落晚被這聲動靜吸引了註意力，她仰著頭，輕聲發出感嘆，“沈知淮，這好漂亮。”
沈知淮“嗯”了一聲。
許落晚轉過頭，見他看向自己，她微微歪著頭，笑著問：“你有看見嗎？”
沈知淮點點頭，“有。”
從她的眼睛裏。
他只想看著她，不過是她問了，他才借了她的目光去欣賞她想讓他看見的風景。
煙花表演結束後，他們幾個人互道了新年快樂，離開游樂園時，許落晚有點提不起精神。
是不是她說的太早了，沈知淮都沒有和她說新年快樂。
到了書店門口，許落晚打開車門，下了車。
她摳著手，猶豫要不要主動和沈知淮講。
可這種事情要是當作強求的話，就很沒有意義。
小十在車上睡著了，彭衡良把她抱下車，沈知淮在給他們開門。
許落晚擡頭看了看書店門口的風鈴，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她轉身打算回家。
“許落晚。”
沈知淮關上門，小跑到她的身邊，“我送你。”
許落晚在他面前已經幾乎沒有面無表情的時候，但她現在就是。
“哦，”許落晚面上毫無波瀾。
沈知淮感覺自己或許真的有點問題，她一這樣，他便很想逗逗她。
他笑了起來，“你生氣了嗎？”
許落晚繼續面無表情，“我沒有。”
沈知淮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許落晚現在不想看見他，她想一個人回家。
沈知淮盯著她看，隨即勾唇笑了笑。他牽住她的手腕，將人攔下，“對不起，我是想再等一會兒再說的。”
但他沒有考慮到現在的這個情況。
是他的錯，沒有顧及周全。
沈知淮握住她的手，而後讓她攤開掌心，他放了一樣東西在她手上，“新年禮物。”
沈知淮笑著開口：“許落晚，你要一直快樂。”
她怔怔的目光擡了起來。
沈知淮看著她，“不止新年。”
許落晚撞進了他眼睛裏，看見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會看見的溫柔。
心中的那些不滿早已消散，獨留下的，是悸動。
沈知淮松了手，輕笑著說：“走吧，還要送你回家。”
許落晚卻沒有移動半寸。
她低頭看向手裏的東西。
是一串手鏈。
黑繩編織而成，很素雅，中間有塊玉石，隱約可以看出，上面刻有字樣。
許落晚看不懂篆書，但心裏隱隱有個念頭浮現，她問：“這上面，是我的名字嗎？”
“嗯。”
許落晚心裏一顫，“有什麽寓意？”
她摸過的石頭太多了，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她問出了這一句話。
又或許是她清楚，她不問，他便不會說，他總是這樣。
沈知淮原先的確是沒打算說的，但她想知道，他便回：“保佑平安。”
所以他說出口的祝願是快樂。
至於上面刻的字。
沈知淮還是沒有說，這是他自己刻的。
送出去的禮物總要帶些可以言說的祝福。
他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該寫什麽。
後來他發現，不會再有任何一句祝福能比得上許落晚這三個字。
只她站在那裏，她便擔得起這世上所有的美好。
因著沈青久的職業關系，沈知淮向來都清楚人心覆雜，人性險惡。
他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但他或許能猜測一下，在來這所學校之前，她也曾被人惡意揣測，不曾受到過善待。
她有天賦，有能力，明事理，辨是非，只要願意去了解，就會發現這個人處處都是好。
但世俗總是並非如此。
世俗多的是一些企圖通過低級手段去撼動什麽的人，以此來滿足他們的虛榮與自尊。
旁人想來不過是可笑可恥，但沈迷之中的人卻深感自喜，樂此不疲，更有的，還會給自己冠以道德之名。
最渴望什麽便最缺少什麽。
沈知淮看著她，半天才移開眼，勾唇笑了下，像是為了緩解氣氛，他先開口：“我知道你是一個唯物主義者，我也沒有想著去改變什麽。”
“你可以把它當作是心理安慰。”
是他的心理安慰。
“不是了，”許落晚猛地搖搖頭，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於是就揪著這一個問題回答：“早就不是了。”
說完，她緊閉著唇，低頭，不敢看他。
她不看他，他便彎下腰，主動找尋她的視線。
沈知淮緩聲問：“我替你戴上吧？”
許落晚向他伸出手，“好。”
沈知淮還是送她到小區門口。
一路上，許落晚總是會看向他，臨進小區大門，她走兩步便會回頭看他一眼。
沈知淮站在原地，不說話，眼睛裏卻盡是笑意。
今晚的天空中掛有一輪明月，皎潔如玉，純白無瑕。
書店的風鈴染上月光，親昵地向晚風訴說著夜色的柔情。
沈知淮洗完澡，發現手機上有一通未接來電。
十分鐘前打來的。
來自許落晚。
沈知淮正在擦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放下毛巾，撥了電話回去。
剛一接通，他便聽見了電話那邊的風聲。
沈知淮不覺蹙眉，“你現在在哪？”
許落晚擡頭看了一眼，“在書店門口，”她趴在玻璃門上，努力想看清裏面的狀況，“沈知淮，你睡覺了嗎？”
書店的門是關著的，裏面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唯有門前的那盞燈還在亮著。
許落晚就站在這盞燈的下面，手紅臉紅，不知道被風吹了多久。
沈知淮打開門，讓她進來。
許落晚沒有進去，而是把自己懷裏抱著的東西一股腦地全塞給他。
“沈知淮，”她開口同他說話，“我來得太急了，沒有來得及去找袋子。”
其實還是有點羞澀的，許落晚不敢靠他太近，眼神躲躲閃閃，想看著他，又覺得不好意思。
心裏萬般情愫百轉千回，紅了少女清秀素凈的臉。
世間的情話本就不多。
許落晚低著頭，垂在身側的手摳著衣服，“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回你什麽禮物。”
他懷裏抱著的這些石頭是她從小收集到大的。
雖然記不清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但陪伴了她很久。
這些是她最看重的東西。
裏面有的是她撿的，有的是她花錢買來的，還有的是她去求的。
沒有什麽意義，也不需要什麽意義，一切都不過是因為她喜歡。
但現在她把這些全部都送給了他。
許落晚沒想太多，在她簡單的思維裏，他比這些還要重要。
她就想，只要他能開心就好。
沈知淮看著懷裏的東西，然後擡眼看向她，他笑了下，說話的語氣卻有著鄭重，“我會收好它們的。”
他說話了，許落晚便沒有那麽緊張，她也看向他，見他喜歡，她便放松下來，笑吟吟地回：“隨你處置。”
說完，她又近了他一大步。
書店門口的燈光一下被她擋住，陰影壓至沈知淮的眼前。
許落晚身後的玻璃門慢慢悠悠地自動合上，敲得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響，氣氛微妙，撩人心弦。
“沈知淮。”
許落晚突然擡起頭，桃花眼裏蕩漾起的波紋一圈又一圈，漫不經意地挑起貪念。
不知是她的，還是看的人的。
她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沈知淮，你身上的味道比以前更好聞了。”
不是皂香，而是柑橘香。
好像是甜橙。
不管，反正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許落晚記性可好了，她直勾勾地盯著他問：“我可以抱你嗎？”
不及他回答，她便已經抱了他。
剛才的詢問只不過是事前通知，還是記性很好的原因，她記得可清楚了，他說過，隨便她的。
沒過幾秒，許落晚又從他懷裏退出。
她這會兒倒是不喜歡石頭了，擰著眉，把它們抱到旁邊的櫃臺上。
抱好之後，許落晚才問：“你先抱我吧，好不好？”
不要先抱它們，不然她會很想生氣。
“……”沈知淮面上一熱，一切都按照她說的來，“好。”
許落晚抱他的方式和白天，和剛才的不一樣，不是擁抱，她這次是稍稍踮起腳，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臉靠近他的臉，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沈知淮面紅耳赤的，除了下意識地彎腰方便她動作，其餘的，他也不知該怎麽做。
身體不敢動，一雙手更不知道該放在哪裏，猶猶豫豫著，嘗試觸碰她腰部的衣服。
許落晚今天穿的是短款羽絨服，粉色，顏色很淺，顯得人很有活力。
但此刻，沈知淮卻是皺了下眉，手不是搭在她的腰上，而是在輕輕地將她的衣服往下拉。
太短了。
許落晚不以為他是在想這個，她感受到了他的動作，立刻摟他摟得更緊一些，“不要，我還沒有抱好。”
許落晚尋到他的手，緊緊按住，沒有詢問，直接要求說：“再抱一會兒。”
沈知淮的臉和耳朵都快紅到滴血。
她太自然了，他還做不到。
所以好半天之後，他才應：“好。”
他手現在搭著的地方正好是她腰側蝴蝶結的位置，果然是雙層嗎？似乎很容易繞住。
許落晚在他的懷裏擡頭，“沈知淮，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她湊到他的頸側聞了好久，“是真的。”
許落晚還沒有收回手，就這麽離他很近地和他說話，“真的很好聞。”
沈知淮垂著眼睫，不與她直視，目光也盡量避開她的身體，“嗯。”
沈知淮洗完澡穿的是棉質長袖，為了出來見她，他又在外面隨便套了件衛衣。
衛衣的領口沒有松緊，長袖也是，家居服，寬寬松松的。
許落晚離他這麽近，稍一低眼，便能看見他鎖骨附近的那顆痣，毫不費力。
她跟在葉善嫻的身後學過畫畫，但沒有學過人體，她不懂藝術，她只覺得這顆痣的位置長得很特別。
特別到她第一次見到他正面時，她就冒犯地多看了好多眼。
許落晚這時似乎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覺得特別。
若隱若現最為惹人難耐。
她沒有什麽耐心，骨子裏還有著些她無法控制的東西，或許可以稱為欲望，或許可以稱為占有，又因為極端，所以也可以是任何不好的形容。
她不算是好人。
不受控制做事時，她會失了所有禮數。
“沈知淮，”許落晚將他的衣服往下拽，讓他鎖骨的那顆痣完全暴露出來，她手越攥越緊，眼睛卻一動不動地描繪了那處很久，然後她擡眼，看向他，輕聲道：“很好看。”
“……”沈知淮沒管她抓著自己衣服的那只手，頂著臉紅，他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臉，“冷不冷？”
方才她臉貼到他頸側時，很涼。
臉頰上忽有一抹暖意，許落晚頓住，只知呆楞地朝他看。
大抵更多的原因是，她沒想過他會這麽回。
沈知淮又碰了一下。
這一下，很久都沒有撤離。
他將手背覆在她的臉側，試圖讓她臉上的溫度盡早緩過來。
許落晚目光動了動。
她終於回過神，松手，退開，“我……”
“我不冷。”
她指了指家的方向，“我得回家了。”
說完，許落晚半刻都沒有停留。
他說出口的不過是短短的三個字，但卻好似蝴蝶扇動翅膀，引發了她心裏的一場颶風。
這催著她去轉身，一個沒註意，腦袋又撞到了玻璃門上。
許落晚輕嘶一聲，捂著額頭，匆忙推開門跑開。
動作快到連沈知淮多問一句有沒有事都來不及。
書店門上的風鈴起了又落，一切歸於平靜。
只有衣服上的褶皺還未被人撫平。
沈知淮看著那道背影，怎麽看都怎麽覺得透露著落荒而逃的味道。
他垂眸掃了眼她剛才盯著看的地方，“原來還喜歡這裏啊。”
許落晚跑回家，背抵房門，邊喘氣邊靠著門蹲下。
今天上午的話似乎有了落腳點。
一直看著便是在意。
在意與喜歡共存。
她好像，喜歡上了沈知淮。
許落晚在門邊蹲了很久，然後她站起身，走向書桌。
她從不信模棱兩可的答案，所以她找到紙和筆，開始推算。
夜色漸漸濃重，江秋楠卻被一道敲門的聲音吵醒。
年紀大，睡眠本就淺。
即使是微弱的一聲，也讓她睜開眼。
她打開臺燈，“晚寶？”
“外婆，”許落晚站在她的床邊，懷裏抱著一個枕頭，說話的語氣裏滿是無措，“我可不可以和外婆一起睡？”
江秋楠忙掀開另一側的被子，“乖寶，快到床上，別站在這裏，再凍感冒了。”
許落晚爬上床，睡在她的身邊。
江秋楠將人抱進自己的懷裏，一細看，才註意到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許落晚把臉往她懷裏埋了埋。
江秋楠輕拍著她的背，“乖寶，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
她一下沒一下地哄著，“晚寶乖啊，不要怕，醒過來就好了。”
許落晚輕輕地“嗯”了一聲。
江秋楠調低了臺燈的亮度，柔聲道：“睡吧，外婆一直在這裏。”
“嗯。”
許久，江秋楠感受到了一抹濕意。
她摟著她的胳膊緊了些，卻也不敢開口問些什麽。
這樣的場景，在以前常常發生。
江秋楠揪著心在等，等懷裏的人哭著哭著就會睡著，然後她要去打濕毛巾，替她擦幹凈淚痕。
她家晚寶多漂亮啊，尤其是那雙眼睛，腫了多不好看。
哪怕是不見人，她也要擦。
許落晚這次主動開口：“外婆，我現在算是一個正常人嗎？”
她擡起頭來看她，“是嗎？”
江秋楠和她對視，擡手擦去她眼睫上的淚珠，“是啊。”
原來不是做噩夢，而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江秋楠目光細細地看過她的面容，隨後笑著道：“晚寶早就好了。”
許落晚聽完，又把臉埋進她的懷裏。
她想，是就好。
這樣她是不是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去想些什麽，檢驗些什麽，最後再爭取什麽。
許落晚其實不止參加過一次學校組織的游玩活動。
第一次她替他們買水，第二次，她主動避他們很遠。
不過他們可能也不需要她。
因為這次的活動需要家長陪同，老師給每位同學都發了水。
陪她一起來的是她家阿姨，中年人，從她上二年級起開始照顧她。
這年是她來她家的第二年。
許落晚只知叫她吳媽。
吳媽也只知眼前的這個孩子叫許落晚，平日裏，她都是把飯做好，再把家務做完就可以直接離開。
她不算是住家保姆，但拿的工資要比一般住家保姆的工資還高，因此她也願意白天來回多折騰幾趟。
這家的夫婦倆都挺不錯的，大學老師，聽說還是造飛機的，有文化，人也好溝通。
只是都不常見到，一個月可能只見一回，或者，一回都看不見。
但她眼前的這個孩子就不一樣了，除了在她爸媽面前說話，其他時候，半天也不吱一聲，也不知是不是不想和她這種人講話。
她孫子與她一般大，見到她第一面時，他跑過來和她說，奶奶，她說讓我滾。
原來還真是不想和他們這種人講話，現在看來，還不止他們。
吳媽四處看了看，問道：“你怎麽不去和你同學一起玩？”
桌上的螞蟻繞過一灘化掉的冰淇淋，許落晚的視線跟著它們在走，無意望見坐在她對面的人時，她才意識到她在和自己說話。
許落晚開口：“不想。”
因為天氣炎熱，加上太長時間都沒有喝水，許落晚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嘶啞，音量也不大。
反正落在吳媽眼裏，她就嘴巴動了兩下，沒事多問什麽，吳媽把身上的包放到桌上，“你在這兒照看好了，我急著去廁所。”
許落晚點點頭。
強烈的太陽光照在她身上，頭發被汗水打濕，許落晚看了看，然後幫她把包放在椅子上，不然會沾到冰淇淋。
手還沒有松開，包裏露出來的那瓶水就被人抽走。
“這你的？”
“給我吧。”
說話的女生擦著頭上的汗，“熱死了，也不知道我媽……”
許落晚動作很快地拿回她手上的水，放進吳媽包裏。
餘光註意到女生正在看著她，許落晚掃她一眼，一言不發地坐了回去。
夏季的游樂園多水上項目，還會零售水槍，女生的同伴找過來，一群人，嘰嘰喳喳的，很吵，吵得人心煩。
不知是誰手裏的水槍噴出水，不偏不倚，打在許落晚的衣服上，衣服頓時濕了一大片。
許落晚低頭看著那處水漬，沒有等來道歉，於是她轉頭看向她們。
吳媽包裏的那瓶水又被人拿了出來，這次拿的人是許落晚自己。
天將明未明時，許落晚靜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裏的玻璃櫃只剩下畫，她還是坐在那裏，盯著櫃子看了很久。
書桌上擺有一張薄薄的草稿紙。
上面的筆跡很亂。
像提筆之人的思緒。
她推算了一個晚上，一切都還是繞回了原點。但不算沒有一點進展，最起碼，她有資格去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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