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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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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十四、

天意流轉,天道恒常,一切得失,冥冥來往。

柳星聞獨自站在攬星樓上,仰望半空明月,心裏想著的,卻已不再唯獨那一人。

父親果然如他所料,聽聞江湖人士直奔靈龜礁而來,匆匆留他斷後,便帶領一幹門人向中原而去。無論何種境地,他似乎永遠都是被父親謹慎扔出的攔路石,所謂大業,又何嘗不是一人私心?

鏡天閣陣法,想來那群人倉促間也無法破解,他頗為無趣地練了一趟劍,四周只餘海風嗚咽之聲。

不知趙思青此時可還安穩?父親聽得說那人也隨船直奔鏡天閣,以為他來追回三絕劍,竟不顧一切想帶著劍逃跑——他不得不又編了幾句話誆騙,才保下這把劍由自己把持。

無非是什麽心魔反噬之類的,騙騙那些不懂劍的人罷了。

現在想來,那心魔恐怕便是龍吟一派常見的“求不得”——以情入劍,難免生了執念,若無可化解,便成心魔。

他又確認一遍攬星樓的陣法,看看天色,想來那群人再需一日也破不開陣,不由哂笑,頗為心寬地回房睡去了。

倒也不是這群人磨蹭,實在是他們之中,唯有平天門擅此道,餘下眾人,刀劍拼殺可以,做這等拆除陣法的精細活不添亂就已是有自知之明了。

趙思青在一旁看得也有些不安,倒不是擔憂柳星聞,而是憂心磁州事態惡化,這許多人都被拖於此處,對磁州無辜民眾實在是得不償失。

待見賀枕流耗費一天一夜也只破除最外層陣法後,他拖無可拖,調度所有人按照他記憶中的陣法運轉之道一一化解,未曾想竟被賀枕流奉為座上賓——

“沒想到趙掌門除劍道頂峰外,於陣法一道也別有建樹!還請趙掌門得閑一定要來平天門小住些時日,若能得趙掌門一句點撥,對門中弟子修行定大有裨益!”

趙思青失笑,到底沒告訴他,自己不過也是拾取他們長久鉆研的牙慧,說到底一人一時之力,又如何敵得過百人千人鍥而不舍?

靈龜礁陣法被破,如琉璃碎地之聲,響徹全島。

“如此之快。”柳星聞不由擡頭,海上明月初升,堪堪正是戌時。

今夜既不是月圓,今時也非子正,一切都顯得那麽倉促而又隨意,如同這普世之人所度過的每一個平凡的日子。

他擡手撫過三絕劍身,魔劍在他手中輕微顫動,如同渴求一場解脫。

“這場博弈,到底又是誰的勝局?”

輕聲的問語無人應答,只被溫柔的海風吹散,消失於琉璃碎瓦的輕音之中。

他照舊站在攬星樓的最高處,望向那處將圓未圓的明月,等著屬於他的天意重蹈覆轍。

卻沒想到天意來得如此之快。

那群人尋遍全島未見人影,到底還是爬上了最高的攬星樓,見到了等待已久的柳星聞——一人一劍,孤立高樓之上,對所有人不屑一顧,直到他命中註定的那人踏足此處。

“你來了。”他回過身,白發劍客與記憶中的那人重疊,但眼神中多了一絲繾綣,和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情意。

“魔頭,如今鏡天閣只餘你一人,還不束手就擒?”一旁有人躍躍欲試,欲擒下他搏個名聲,被門中長老阻攔。

柳星聞不由輕笑出聲。“還是這些陳詞濫調。”他仍是持劍而立,劍意卻已如出鞘一般凜冽,壓得周圍人不敢上前。

“趙掌門,”方十三突然開口,“如今你這高徒已在你面前,何不親口問問他,可是那鏡天妖孽?”

柳星聞笑著瞥他一眼,又看向趙思青。“要問麽?”

趙思青搖頭。“不需要。”

“那換我來問,”他舉起手中三絕劍,“趙掌門今日,可還要誅邪?”

趙思青定定地看著他。“龍吟弟子,始終當以誅邪為己任。”

“不論何種境地?”

“不論何時何地。”

柳星聞哈哈大笑,突然抓過趙思青,猛地低頭吻上他,完全不在意周圍此起彼伏的罵聲——“魔頭行事當真妖孽!”“欺師滅祖,有悖倫常!”“此等境遇還要侮辱師父,不配為人!”

他顧不得理會那些,只於唇齒交纏間推過去一物,又強迫趙思青吞下,才頗為戀戀不舍地放開他。

趙思青深吸一口氣,勉強平覆了心情,才開口問他,“什麽?”

卻見柳星聞已退後一步,手中長劍於二人之間劃出一條線。“自此刻,你我師徒,恩斷義絕。”

凜冽海風,帶起海水的鹹腥之味,裹在每個人周身,如一潭泥淖,糾纏著無法抽身。

柳星聞手中三絕劍隱隱覆上星辰之力,忽明忽暗,趙思青手中枯木隨意垂著,不動如山。

“趙掌門,”柳星聞突然開口,“自當年一戰後,某輾轉反側多年,終悟得君之劍心——”他一手劍指,撫過三絕劍身,“君可願再應一戰,以證吾之劍心?”

趙思青沈聲道,“如今,你是追道,還是柳星聞?”

“鏡天閣,柳星聞,求戰龍吟掌門趙思青!”

星沈月隱,天際星光滑落此間,附於那柄傳世神兵之上,枯木難支,卻仍奮力一擊以抵擋——仍是以星劍第十九式迎戰誅邪一式,漫天星辰散落之時,卻不是他意料中的結局——

三絕劍沒入趙思青胸口。

他怔楞擡頭,嘴唇翕動間,最終只問出一句話。“為什麽?”

“宿主身死,宿劍爾亡。”趙思青笑著道,“一柄死去的神兵,於你,毫無用處。”

“我說過,待了結此事,此身任你處置。”

周圍所有江湖人仿佛都成了他年少時看過的影子戲——只見他們揮刀舞劍,卻不知他們口中一張一合在說些什麽。

大約是在罵他魔頭罷。

柳星聞於悲慟中還記得攬星樓上的陣法,強行啟陣後,將那一群跳梁小醜扔在原地,帶著重傷的趙思青落於雲閣之上。

他伸手欲拔劍,又被趙思青阻止。

“若拔了,我也說不了幾句話了。”他隱約覺得並未傷及要害,竟還有心思寬慰兩句,“你的劍心不穩,一擊未中,易被對手反撲。”

卻見柳星聞面色越來越差,以為他為自己擅作主張生氣,又擡手撫過他臉側,“你雖與我斷絕師徒,我卻並未逐你出師門。往後你仍需記得,龍吟弟子,需以畢生所學蕩魔誅邪,守護蒼生。”

柳星聞忍著痛,顫聲道,“你可還有什麽要與我說?”

“我……”趙思青撫上他臉頰的手逐漸下滑,停在胸口處,“這一劍,也算還給你,此後餘生,不要再恨……”

掌下的觸感卻是一片濡濕。

他擡手看時,卻是鮮血淋漓,浸透那人的黑色輕甲。

“為何——”

但未等到回答,那人已昏迷倒地。

“柳星聞!”

雲閣之上,偶有浮雲飄過,又如絲絲輕霧,濕冷黏著。

趙思青已顧不得創口徑自拔了劍,卻見傷口正肉眼可見地愈合——再去看柳星聞時,明明未受傷的胸口卻有劍傷創面,血流不止。

“柳星聞?”他輕聲喚著,手下卻感知到心跳正在減弱,不由又大聲喝道,“柳星聞!”

那人卻雙目緊閉臉白如紙,毫無回應。

他只能封住創口附近穴位,又扯下衣襟為他紮牢止血,擡頭四下看著,只盼能找到什麽——

可惜這處雲閣似乎只是少閣主閑暇時玩趣之處,有些精巧的小玩意兒,卻沒有他眼下最需要的藥物。

他又低頭攬過柳星聞,唯有用點滴體溫暖著他,不由又想起他強迫自己吞下那物——冰涼滑膩,如同夏長淮愛吃的望潮,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恐怕那件東西,才是導致眼下局面的原因——

雲閣之中星光恒長,不知過了多久,柳星聞的身體漸漸恢覆過來,面上有了一絲血色,心跳也逐漸有力,趙思青懸著的心才堪堪放下,又聽他輕聲說著什麽。

他湊到近前,模糊聽到了“水”字,忙起身翻找,發現此處竟連水瓶都無,一眼可看穿的雲閣漂浮於半空,周圍有陣法阻擋無法離開,眼見著那人嘴唇開始幹裂,他索性抓過三絕劍劃過掌心,以掌中血滴落柳星聞口中。

昏迷中的柳星聞不知是否因為血的氣息感到痛苦,雙眉緊蹙,面色漸漸潮紅,最後甚至無意識地抱住他的手掌舔舐吸食,周身散發著詭異的氣息——

“柳星聞?”未曾想到會是這種情況,趙思青也不由懸起了心,“你可還能醒過來?”

回答他的只有溫熱的舌尖舔過掌心創口,刺痛過後心底卻泛起酥酥麻麻的感覺,他收回手欲查看,卻被將醒未醒的柳星聞反撲倒地,他擡眼看時,那人雙目半睜,低頭向他頸側而來,緊接著一痛,卻是柳星聞又在他身上開了一處血口,舔|咬|吮|吸,不時自喉中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卻將他的心吊得不上不下,全身如同功力盡散一般酸軟,他努力保持清醒,擡手推拒——

“若是醒了,離開此處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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