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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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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十一、

他已習慣於在這片虛空中消磨時光。

但今日略有不同——那顆始終指引他的晨星化成了人形。

是他深藏心中之人。

他試探著靠近,璀璨星芒凝成的柳星聞也向他伸出手。

——如果這一次握住手,以後是不是也不會再分開?

他突然懂了,為何柳星聞會說自己曾輸了一切。若是不知前路如何,冒險賭上一次,只為那一絲虛無縹緲的可能——如今的他,便如同當年的鏡天閣少主,以此身心,賭一個結果——

那片星芒握住了他的手。

也同時將星劍穿透了他的胸口。

他能感覺到痛,但普通人的身體做不出更快的反應,他只能以自己眼中慢如龜爬的速度,伸出手將那片星芒打散——

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久違的故人。

顧聽雷手捂著胸口,嘴角流血,見他醒來才長出一口氣。

“我傷了你?”趙思青皺眉,伸手欲扶他,卻被寧九霄擋住。

“你在幻境中見到了什麽?”寧九霄問道,“聽雷感知到你內息不穩,我們闖進來才發現你胸口……”

趙思青低頭看去,幻境中中劍之處已被鮮血洇濕,但細細檢查時,胸口卻無傷口。

“三絕劍所謂的幻境,到底是什麽?”顧聽雷又搭上趙思青手腕,“為何你會突然受傷?”

一旁的邱長老嘆了口氣。“這幻境竟能傷及現實,恐怕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危險棘手。”他搭上另一條手腕,“幻境中何物傷你?或許我們可以另想辦法解決。”

趙思青搖頭。“是我的心魔,與劍無關。”

餘下幾人面面相覷,良久,寧九霄才問道,“你的心魔……可有解法?”

……有。

但此法斷不會為在場幾人接受。

“我再考慮考慮。”

顧聽雷揣著一肚子疑問心急火燎地離開禁地,就見隨他回島的小徒弟任逍遙正在禁地外走來走去,見他出來忙大呼小叫,“師父,今日在海港背後議論的那幾位船已到了浮生渡,我們可要趕他們走?”

一聽竟是那幾位還敢登島,顧聽雷的火氣“蹭”地一下上了天,“隨我來,今日定要他們長些教訓,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那廂浮生渡的弟子眼見攔不住這群賴皮,無奈只能去請了越雲星來,那些人冷眼瞧著龍吟能出面的大弟子居然還盲了雙目,不由更為輕視,“本以為只是趙思青一敗塗地還折了心氣,沒成想連下一代的魁首竟也受傷,依我看龍吟一派到此氣數也差不多該盡了,早些拿出三絕神劍,交由有德有能之人保管,總好過不知什麽時候就被人搶了去,名聲掃地遭人唾罵,你說是不是啊,越姑娘?”

“幾位若是登島只為逞口舌之快,莫怪顧某不照應江湖情面,東海裏的魚蝦不管你哪門哪派,論牙尖嘴利幾位可比不過那些活物!”

顧聽雷眼見著越雲星眼上蒙著白紗,依舊泰然自若,心頭本就燒灼的火更旺了幾分——他不過離島幾年,江湖宵小敗他師兄傷他徒兒,此刻竟打上門來大放厥詞,手中長劍迎風出鞘,“幾位一起上吧,顧某還有要事在身,沒空與你們一一討教!”

柳星聞趕到明州港口時,正遇上幾條船靠岸,船上數人灰頭土臉,似是憋了一肚子火氣,路過他身邊時還在吵吵嚷嚷,“他顧聽雷想做掌門直接搶就是了,我們不過好心登島想拜會趙掌門,他竟還惱羞成怒趕人,莫不是拿東海當他謫仙島的掌中物了?”

柳星聞一楞,想湊近些聽聽,就見幾人急慌慌地帶著弟子離了碼頭,仿佛身後有人追著一般。

“顧聽雷……應當是趙思青的師弟,他怎會搶奪掌門之位?”眼見著門人已在招呼他登船,又將此事暫時擱置一旁。他已同平天門挑明魔天一事,以平天門在磁州的能力,定會查出那處據點本屬於鏡天閣,他需在事情發酵之前向父親問明其中關竅。

至於謫仙島,想來以趙思青的能力,方才那幾人說不準還是登島吃了敗績才詆毀於人,不值得他此時分了心神。

他心中焦灼許久,既怕父親當真勾結魔天,又怕江湖門派借此詆毀鏡天閣——至於更怕什麽,他從未認真去想過。他不想下一次面對趙思青時,自己又變成了“魔頭”——

可天意,似乎總在走向他不想看到的結局。

柳滄海見他歸來,本有些歡喜的心情在聽到磁州之事時瞬間冷了下來。

“你見過那些人了?”

柳星聞見他神情凝重,心下涼了個徹底。

“父親,你當真以那處據點做了交換?”他不可置信地問道,“魔天臭名昭著,到底是什麽目的讓你與那群……做交易?還放棄了自己的門人?”

柳滄海冷笑。“你還真當自己是行俠仗義的少年劍客?質疑自己的父親,這便是趙思青教你的?”

“我向來尊重父親的一切安排,但長生就真的那般誘人?值得你與虎謀皮,勾結魔天那種江湖敗類?”

柳滄海重重一拍桌案。“反了天了!這麽多年我確實過於縱著你,本以為你離島游歷是趙思青另有安排,沒想到……”他深吸一口氣,“我還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過區區一年,竟能叫你反叛自己的父親!”

柳星聞眼見著再吵下去恐怕會徹底激怒他,拿不準會造成什麽後果,想著暫退一步,“父親,魔天那群人與蠱毒藥人為伴,心術邪佞,此時雙方互有利用相安無事,難保過後事成不會過河拆橋,到那時再有折損,豈非劃不來?”

柳滄海眼見他退讓,心知他應當還是對自己頗有懼意,料來不過一個弱冠之年初涉江湖的少年郎,有幾分俠義之氣也是常情,便也放緩了聲調,“我自有安排,鏡天幻術一枝獨秀,不會輕易便被那毒物傷了根本。”他伸手攬過柳星聞,“至於長生蠱,我另有決斷,你無需掛懷,只要聽我安排行事即可,嗯?”

柳星聞點頭,不著痕跡地脫離他的手,又問,“那磁州……”

“磁州之事確實進展緩慢,”柳滄海皺眉,“我已安排柳奎墨前去盯著,過段時日有了進展說不得還要繼續派人過去,你也說了,與魔天謀劃無異於與虎謀皮,他們不是什麽守信之人,我們也不能君子之風,該動手時少不得也需要你的幫助。”

柳星聞心下一動。“父親在謫仙島上一直安排有人?”

“怎麽?”柳滄海狐疑,“突然問這個做什麽?”

“那父親可知,三絕劍如今是什麽情況?”

“趙思青藏得頗深,只知他在閉關,探不到劍在何處。”柳滄海端過茶盞,想了想又放下,“你在他身旁這許多時日,可曾見過?”

柳星聞搖頭。“不曾見過,但有一點,父親可能不知。”他故意湊近些道,“趙思青已讓那柄神兵認了主,如今三絕劍在他手中,輕易不可得。”

“認主?”柳滄海一驚,“三絕劍上一任主人孟臨淵,心智失常墮入魔道被江湖各派聯合誅殺,他怎敢?”

“說不得他如今閉關便是因為此事。”柳星聞退後一步又道,“若父親大業有三絕劍為助力,想來對磁州一事會更有把握。”

柳滄海冷笑。“說吧,有什麽要求?”

“不愧是父親,”柳星聞正色道,“我在磁州時,聽魔天門人提及,父親以那處據點換來一對換生蠱——”

“想都不要想,”柳滄海皺眉,“那不是你能碰的東西。”

“可若想掌控三絕劍,除非……”他聲音不由低了一分,“殺了趙思青。”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時,仿佛連帶著一道冰錐紮入胸口,他只盼天意莫要當真,不過是口出無忌——

“你有把握?”柳滄海皺眉,“你可知這蠱的用法?”

“只要借此蠱之力間接控制三絕劍,既能得神兵之威,又不會受其反噬,以此兩全之法,無須多費一分人力。”第一句謊話出了口,後面的就順暢許多,他已經可以做到面色如常地胡諏一通了。

柳滄海猶豫片刻,覆又釋然。他已用過一對換生蠱,另一對留著無用,若能助柳星聞更進一步,對鏡天閣也是一大裨益。

柳星聞握著匣子離開書房時,前胸後背均已濕透,他撒下這般彌天大謊,為的不過是將這對換生蠱握在自己手中,必要時可作為牽制父親或魔天的籌碼,他雖不知前路為何,但他清楚地知道,若要在這趟渾水裏保全自身,不可能完全依賴於父子親情——

若長生蠱當真存在,以柳滄海眼下的執念,怕是七情可斷六欲皆拋,區區一個少主,對他而言不過是可以用親情綁縛的,更利的劍而已。

畢竟上一世他已經領教過了。

他甚至不敢多做停留,生怕柳滄海回過神反悔,連夜乘船離了靈龜礁。

謫仙島禁地之中卻是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趙思青又一次胸口血流如註,這次幻境在他身上留下了傷口,且毫無愈合之相,寧九霄大聲呵斥時,只見他雙目如黑沈漩渦深不見底,卻不再像白日裏那般出手傷人,只由著那處傷口不斷流血,金創藥粉撒了數包也不見好轉。

寧九霄無奈之下,冒險以自身內力為他護住心神,只感知到他經脈之中內力亂竄,似是要爆裂,匆匆趕來的顧聽雷也顧不得其他,試圖為他捋順內力,過了許久才終於安穩下來,幾人一時間脫力,面面相覷之時,邱長老才道,“掌門這般情況,即便不傷及他人,失血也會……”

顧聽雷眉頭擰了疙瘩。“他的心魔幻境裏,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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