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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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

東極海的船夫之中,流傳著一句話——“寧闖幽冥海,不入靈龜礁。”那幽冥海乃是遠近聞名的海寇據點,其下有深海巨蛸,但凡不懷好意擅闖者均會落入巨獸之口;而靈龜礁,看似安寧祥和,有雕梁畫棟掩於海市蜃樓般的幻象之中,但有誤入者,卻都失了音訊,數日後被發現於鎮海灣,精神失常甚至癲狂傷人,下場淒慘,不一而足。

東海諸島的居民也曾試圖向陸上官府報案,但靈龜礁遠離明州府,甚至離了大宋海岸,官府也不願興師動眾為二三漁民征討;又轉頭向謫仙島上武林門派請求匡扶正義,卻苦於無法破解幻境陣法,多年來島上門派只能安排門中弟子遠遠在靈龜礁外巡邏,勸離誤入此間的船只。

但再強大的幻陣,只要潛心鉆研持之以恒,總有破解之日——七月十五夜半,月色正盛之時,江湖各派聯合破除靈龜礁陣法,攻入其上的鏡天閣。

鏡天閣內機關幻象迷了不少人的眼,可偏偏空無一人,諸派弟子滿腔熱血被澆了冷水,不死心地挨處搜尋,終於有人在最高的攬星樓發現了——“在那裏!”

眾人擡頭,銀輝月輪之下,一人一劍,孤立高樓之上,似在賞月,又似在等什麽人,對殿上百餘人視而不見,只仰頭對著天上明月。

有門派的長老低聲吩咐自家弟子。“去尋龍吟的趙掌門來。”

也有不知深淺的弟子高聲喊話,“那魔頭,如今鏡天閣只餘你一人,還不下來束手就擒?”

“魔頭?”高樓上那人似是笑了一聲,“原來我也是魔頭?”

剛剛喊話的弟子還待再說,被門中長輩攔了下來。“趙掌門來了!”身後有人說著,附近的人忙讓開路,一人走到近前,擡頭望著高處。

“柳星聞,”他的聲音中聽不出情緒,“下來吧。”

那人聞言,終於回過身,躍至攬星殿上。“能勞動趙掌門大駕,某受寵若驚啊。”

趙思青搖頭。“柳滄海已帶人逃了,你再反抗也毫無意義。我會將你帶回去看管,直至武林盟給出處置。”

“你又怎知,我要反抗?”柳星聞以眼神描摹趙思青的眉眼唇頜,其中繾綣深情,便是一旁的人也看出來了。“你這魔頭,當真令人作嘔!”一名中年人突然拔劍,“並肩子上,我就不信這麽多人,這魔頭還能用幻術!”

趙思青沒發話,也沒人敢當先出頭,而柳星聞眼中更是唯他一人,其餘人等不過草芥螻蟻,半分眼神也欠奉。

趙思青皺眉。“那你隨我走。”

柳星聞只是緩緩拔出劍。“當年某敗於趙掌門一式,今日可否再戰,僅此一式,勝負不論,任君處置。”

“鏘”的一聲,趙思青手中長劍出鞘,行了起勢之禮。柳星聞點頭,疾步上前,仍是他賴以成名的“星劍十九式”,卻是直接用出了最後一式——雲墜星流,萬物無形,漫天劍影如萬千流星墜入此間,看花了其餘人的眼,也封住了趙思青的全部退路——唯有一往無前,才可破解。

雲開霧散,星辰隕落之後,攬星殿上眾人才發現,趙思青手中長劍已貫穿柳星聞左胸,滴滴答答的鮮血順著衣袍落下,而柳星聞恍若不覺,仍是笑著看向那人。“我還是敗了,這一式,為何?”

趙思青不願見他眼神,背過身,反手抽出長劍,才答道,“誅邪。”

柳星聞就這麽死了。

死於父親大業,死於癡心錯付。

他賭上一切為父斷後,也最終斷了自己所有後路。

七月正午的烈陽灼得人頭暈眼花,鏡天閣內靜悄悄的,半個人影也無。

柳星聞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時,看到的正是烈日下奄奄一息的薔薇花——鏡天閣內淡水珍貴,那花也已有幾日未受用到水了。

他奇怪於自己怎麽會還活著。他不是已經亡於趙思青劍下了麽?

誅邪。

原來自始至終,在那人眼裏,自己從來都是邪魔外道,便是看他一眼都有損正道聲名吧?

他自嘲地走到窗邊,要向外看看那株薔薇,眼神瞥過窗旁的鏡子時,突然頓住——鏡中之人,分明未及弱冠,身上穿著乃是父親為他及冠禮專門定制的衣袍——

他心中猛跳,不敢置信地沖出房門,正撞上來傳話的西錚。

“少閣主,閣主讓你去書房。”

“西錚,如今是什麽年份?”

柳星聞暈乎乎地回到自己房間時,仍不能相信,他竟重活了一遭——沒有游歷東海,沒有父親大業,沒有……誅邪一敗。一切都未發生,一切都能挽回。

他取過桌上的水壺,走到窗邊,將壺中水倒在薔薇根上。

覆水難收,但還好,他還沒邁出那一步。

父親大業只會留他斷後,癡心錯付只能取他性命。還不如什麽都不做,冷眼笑看這局勢,沒了他是否還能一樣運轉?

又或者天道恒長,有他無他,都將走向同樣的結局?

但至少這一次,他斷不會重蹈覆轍,再入江湖。

守不住鏡天閣,難道還守不住自己的心嗎?

鏡天閣諸人漸漸察覺,少閣主似乎變了個人。往日裏熱衷參與父親一應大小事宜的人如今在房裏看書,每日晨起練劍的人如今睡到日上三竿,謀劃著及冠後便要游歷東海的更是不知被他扔去了哪個角落。他整日就這麽懶懶散散地晃,沒心沒肺地吃了睡睡了吃,將閣中眾人十餘年的教導拋到九霄雲外,柳滄海不止一次訓斥他,依然不為所動,直氣得柳滄海數次要打他,最後還是顧忌著膝下獨子,沒真的將他打出什麽好歹。

柳星聞就這麽油鹽不進地躺了兩個月,連南問雪見他都忍不住要調笑兩句“少閣主愈發珠圓玉潤了”,只換來他無所謂地笑兩聲,依然不是躺在回廊下就是躺在坐塌上,永遠沒個正形。

只要再躺它個三年,跟著父親一起遷回中原,那時候山高水闊,還不是任他往哪兒飛?

但往往事與願違。

西錚黑著臉將柳星聞從重重錦被中挖出來,遞過去一紙戰書。

柳星聞皺眉,被打擾了美夢的怨氣凝成實質,但在看到戰書內容時又轉為滿腔怒火。

“龍吟趙思青,求戰鏡天閣少主柳星聞!”

——你誰啊,我認識你嗎你就搶我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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