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認

一片死寂。

趙高僵著身子解下冠，待看清那正中中點的羽箭時，一身冷汗立刻濡濕了衣袍。

極度震怖下，他竟還能維持表面的禮儀。只是轉頭盯著李斯，咬牙道：“李相，我聽聞令郎位居三川守，怎麽會與長公子一起到來，還擾了陛下的安寧？”

李斯不答。百官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朝他身上飄來，他也裝作沒看見。轉眼間蒙恬蒙毅已至，立即便控制了局面。李由向父親見禮，低聲道：“父親，公子請您一敘。”

李斯沈默頷首，正要邁步，尚為少府的章邯越過馮去疾，將劍鞘橫在了他面前：“丞相留步。如今陛下靈柩尚在，太子詔令剛下，丞相就迫不及待想與公子獻殷勤麽？”

李由正想上前，被父親拉了一把。只聽李斯緩慢道：“非也。實是因為陛下新喪，儲君未穩。公子如今行至驪山，想必也是心系大秦，方才出此下策。”

章邯：“心系大秦？若公子當真如此，大可堂堂正正回到鹹陽宮，又何必在途中出手傷人？”

馮去疾無法坐視了：“陛下新喪，太子仍未加冠，公子作為長子，心有疑慮無可厚非。只是如今行至途中卻出手傷人，有違人子之道。不如就讓李相前去與公子相商，一同見禮，也全了君臣之禮。”

章邯心有不甘，但在蒙氏兄弟的註視下還是退回原位，看著李斯跟著李由入帳了。

李由將父親帶到扶蘇面前，行禮後便退走了，留李斯與扶蘇獨處。

李斯行禮：“見過公子。”他快速打量扶蘇，心中微詫——陛下這位長子褪去了較為溫和的輪廓，長得越來越像他父親了。他與扶蘇不過兩年未見，見到這幅面孔倒有些不敢相信了。

扶蘇瞥了他一眼：“李相請起。十日前書至上郡，我未回信。李由三日前突至軍中尋我，還接管上郡事務，封鎖起兵消息，想來是李相的授意？”

李斯微微低頭：“確是下官授意。公子性仁善，斯恐事有變數，便先遣犬子相助。”

扶蘇詭異地看著他：“你到是幹脆。若我未起兵，或是戰事失利，你當如何？”

李斯頓了一下，繼續道：“公子既已起兵，斯便如實相告了——想來公子知曉前世之事，斯亦知曉。陛下已崩，斯自當追隨公子，想來不論結果如何，死不恨矣。”

扶蘇在帳內踱步，聽到這話猛然回首，直斥李斯，咄咄逼人：“死不恨矣？李斯，朕奮六世之餘烈，方才一統六國。集權行郡縣、混同車度文，這都是你我之功績！你篡了朕的遺詔，又賜死扶蘇與蒙氏，最終落了個什麽下場？若我崩，秦法必然消亡，你可能甘心？”

李斯悚然變色，幾乎站立不能。他倉惶中朝著對面那人跪下，又聽“扶蘇”沈默一陣，緩緩開口道：“我知先生之心。沙丘時，我便在那具軀殼旁。前世我常猜測，你我君臣三十餘年，總該有幾分情誼在，可以坦誠相待。可仔細想來，自我稱帝後，先生也極少再與政交心了。先生維護秦法，是以清除政敵，可秦自孝公與商君變法以來，立志東出、盡滅六國。如今二世而亡，總要予先祖一個交代，讓前人的血不白流才是。”嬴政拿出一枚印璽，那是他的私印，亦是他給扶蘇上的最後一道保險，“如今扶蘇起兵，先生可願與政，再造這大秦明月？”

李斯流淚仆地：“罪臣惶恐，定當竭盡全力，必不敢再負陛下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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