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趕到阿蠻的帳篷，裏面已經圍滿了人。

幾個隨侍的侍女嚇得花容失色，紛紛跪在地上，結結巴巴，七嘴八舌地想要解釋。

醫官齊齊聚在榻前，一個個面露凝重之色。

“醫官，阿蠻怎麽樣了？”庫可納明面色鐵青，徑直上前。

幾名醫官一見是她，不由紛紛讓出一條道來，庫可納明也不推辭，徑直坐下，開始替阿蠻把脈。

她是自幼跟隨醫正學過醫術的，又兼熟讀影弦留下的中原醫書，縱比不上那些醫官的經驗老道，多少也占了個根基紮實之功。

阿蠻與她，不僅是幼弟，如今更占了幾分君臣之分，與其聽醫官口述，不如自己親自動手號脈來得更為妥帖放心些。

穹烈也是知道其中這一層道理的，一時間也來不及向侍女們問罪，直直走上前去，向著庫可納明問道：“如何？”

庫可納明面色凝重，沈吟片刻，咬咬牙起身道：“阿蠻誤食毒草，氣若游絲，如今若想要救他，只怕……”

她似乎欲言又止，咬了咬下唇，目光瞥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醫正。

醫正自然知曉她的意思，拈須搖頭道：“小世子年紀尚幼，身子又弱，那等虎狼之藥，他的身子斷然經受不住啊！”

“可是……如果不試一試，待毒入五臟，豈非藥石罔顧？！”

“若世子當真出了什麽岔子，七公主可能負得起這個責任？！”醫正尚在沈吟，一旁的副官便有些按捺不住，脫口而出急急搶白。

庫可納明呆了一呆，旋即嘴角逸出一絲冷笑，視線如刀，一一掃過眼前這些垂頭而立的醫官，點頭道：“我道緣何大家還不施救，原來是擔心這個！放心吧，今日這主意是我出的，如有不測，自然該盡數算在我的頭上，你們只管放手用藥就是。今日這麽多人都在場，阿爸、阿叔都可為你們作證，這樣總可以了吧？！”

幾人被她這般譏諷，面上自是又紅又白，可卻都悶不吭聲，指使副官們著手準備煎藥。

醫官們可算是行動起來了，庫可納明後撤了幾步，給他們留了些活動的餘地。她心中也不免有幾分悲涼，都到了這般時刻，眾人的心頭依然只顧自己……若是阿蠻當真有什麽不測，她該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影弦？

醫官們很快備好了藥，由幾名年輕力壯的副官扶住阿蠻的身子，先給他服下催吐的丹藥後，再由醫正自背後施針，雙管齊下，很快便見阿蠻身子猛地一顫，吐出大口黑血的同時，還咳出了喉中一小塊甜奶糕。

阿勒格烈幾步上前，不顧臟汙，親自從那一堆穢物中將甜奶糕取出，向穹烈行了一禮道：“臣弟親自去查。”

穹烈沒有說話，點點頭擺擺手，由著他去了。

施針完畢，醫正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下了榻來。

穹烈同庫可納明連忙上前詢道：“怎麽樣了？”

醫正搖搖頭，面露幾分苦澀：“虎狼之藥，實在太過傷身。縱能保下命來，也極可能無法醒轉。唉……”

醫正長嘆一聲，悠悠離開。

穹烈面色鐵青，怒而望向地上跪著的那些侍女，讓人將她們盡數拿下，交由阿勒格烈徹查。

他年紀不小了，這次是當真動了肝火，連連咳嗽不止。

庫可納明見狀忙上前寬慰道：“事已至此，阿爸還需多加保重身子。阿蠻這邊，由我守著，日日夜夜，斷不會讓人再尋到下手的機會。”

穹烈有些覆雜地看了她一眼，就著她的攙扶坐了下來，嘆道：“阿爸陪你一道。”

庫可納明動了動唇，還想再勸，可看著穹烈仿佛一下子蒼老下來的容顏，不由心頭一悲，神使鬼差地，便沒有說出口來。

入夜，穹烈熬不住困意，斜倚在椅背上，昏然欲睡。

帳中一片寂靜，除卻穹烈時不時響起的呼嚕聲，和點點燭火輕微的劈啪聲，便再難聽見其他聲響。

枯等的日子，最難捱的便是，你永遠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

庫可納明給阿蠻掖了掖被角，輕嘆一口氣，拿起一件軟襖，披到了穹烈身上。

穹烈其實睡得很淺，稍一有動靜，便立馬醒轉過來，茫然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阿蠻怎麽樣了？”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顯是沒有休息好的後遺癥。其實自打阿蠻出生以來，穹烈從未如此關心過他，如今看著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稚子，心頭也不免有些悔恨。

庫可納明輕輕搖了搖頭，微嘆道：“倘若阿蠻就此……長眠不醒，洛安那頭……阿爸可有什麽打算？”

她其實也並不想在此時提起這些讓穹烈傷神，只是理智上來說，該面對的始終都要面對，倒不如早做打算來得好些。

穹烈聞言果不其然身子微微一僵，卻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岔開了道：“明兒，這些年來，你日漸長大，你嘴上雖然不說，但阿爸心裏知道，你同阿爸，到底是生分了……”

“阿爸……”庫可納明有些難過地望了他一眼，伸手想要去握他的手。

穹烈拍拍她的手，繼續道：“一國之主並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做的，有很多時候，阿爸作出一些決定來，也是身不由己。”

庫可納明低頭悶聲道：“……我知道。”

“阿爸老了，很多事都開始力不從心了……能擋一時就擋一時吧。今日虧得你果決，這才保住了阿蠻一條命……以後，大宛的將來，就要交給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庫可納明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語。端敬太後因著靜妃將影弦遠嫁大宛之事，不惜掘了皇陵戮屍，單就這份狠絕，她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這一支所留下的唯一血脈就這樣生死未蔔而不動怒？

她著實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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