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幸福的日子終究比較短暫。

這一日，影弦照例坐在自己的大帳中。一個人的時候，往往會覺得這個世界安靜得可怕。微嘆息中，她伸手入懷，掏出一物，正是自己珍藏許久，貼身安放的那一方帕子。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朱唇輕啟，喃喃低語。

忽地，外頭傳來一陣響動，帳簾被人挑開，呼嘯著的冷風一股腦兒地吹進來，將她手中的帕子瞬時卷走，吹到角落。

“哎——”顧不得去拾那帕子，影弦擡頭，卻見穹烈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面上通紅通紅的，微張口，帶來滿屋的酒氣。

影弦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起身相迎：“怎麽了？喝那麽多酒……”

剛扶上穹烈的胳膊，卻不料他大手一揮，一個大力，差點將她甩到一邊。

只聞得他有些粗暴的大喝：“閃開！……你們……你們全都是一個樣兒……個個都覬覦我座下這個位置……”

影弦有些不明所以，回頭卻見穹烈瞇著迷離的雙眼，那眼中似乎還滲著不少血絲。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指著影弦道：“你……你……你……還有你……你們一個個，都是表面乖順，其實在心裏頭，都將我恨得要死……只恨我不能早點兒將王位讓出……”

見他越說越不像話，影弦也不免有些動了怒。她堂堂洛安公主，何時被人這麽指著鼻子質罵過？尤其還是這麽莫須有的罪名。

“國主醉了！”她邊繼續上前攙扶，邊冷冷地打斷道，“怕是喝糊塗了，連眼前人是誰都分不清了吧！”

影弦不是傻子，這段時日以來，穹烈的一眾姬妾，尤其是那些新晉得寵且產下麟兒的年輕美姬們，似乎都暗暗開始較勁，以圖為自己的兒子的將來鋪路。

這份戰火似是目前仍未蔓延到她這個正牌的大閼氏身上。但瞧著穹烈今天的情況，怕是又受了那些美姬不少夾板氣。

似乎……事態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來得更為嚴重一些……一層陰霾慢慢地浮上心頭。那些年輕的姬妾們都開始了自己的動作……那哈瑪呢？她是否也參與其中了？

不知為什麽，在穹烈的一眾姬妾中，影弦對哈瑪總是格外重視一些。也許是因為她是庫可納明生母的緣故，也許……因著這個女子已經不再年輕，仍能得到穹烈的一定關註……也許，是因著三年前的紅燭之夜……那兩個人……

但當下的情況並不容她細想。穹烈那壯實的身體已經半倒下來，重壓在影弦的身上。他的口鼻重重呼出粗氣，強烈而濃郁的酒味令影弦眉頭緊蹙。

“本王沒醉！本王心中清楚得很！”穹烈半倚在她的身上，伸手重重拍打著自己的胸脯，“你……你是大閼氏……洛安的公主……對不對？”

他的尾音輕飄起來，令影弦很不舒服，但接下來的話，卻令影弦更不舒服。

“哈哈……哈哈哈哈……什麽大閼氏！連本王的身都沒近過！你算什麽大閼氏？！”他瞇起眼，扯開了一點距離，惡狠狠地盯著影弦，“就是因為你沒能為本王誕下一男半女！所以那些個女人們才會日日夜夜，爭破了頭！你說……你來大宛是做什麽來的？啊？！”

面對穹烈的質問，影弦無言以對。她楞楞地看著穹烈似是失去理智般不顧形象的高呼，一顆心慢慢沈到了谷底。咬了咬下唇，鈍痛感讓她清醒過來，一張俏臉煞白，淚水有點滿溢，不知是身體上的痛楚亦或是心靈上的。

“你……”她開口想要辯駁，卻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辯駁的權利。穹烈說得沒錯。她確實，沒有盡到大宛大閼氏的職責——不論是為大宛國主誕下子嗣也好，或是替他管理好內帳姬妾之間的平衡。

但穹烈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她。

他伸出大掌，一把扯過影弦的胳膊，伸手捏上她較小的下巴：“像你這樣空做擺設的女人……竟然也配與本王索要我大宛的國寶汗血寶馬麽？”

影弦吃痛，眉頭深皺中，眼淚有些不自覺地掉落。但此刻她也並不準備退讓，一擡下巴傲然嗤笑道：“國主這話說得當真可笑！無論你承認與否，妾身如今都是大宛的大閼氏。況汗血寶馬本就是明兒尋著，亦是明兒拼著性命之危才得以捕獲馴服。想不到國主堂堂一國之君，竟然還覬覦女兒的寶貝麽？”

聽聞她這般言語，穹烈瞬時暴怒：“你！”帶著血絲的怒目瞪了影弦片刻，忽嘴角處扯出一聲冷笑，那種眸中嗜血的光芒，令影弦不自覺地一顫，“看來洛安公主這是承認自己身為大宛大閼氏的身份了。既然如此，就不妨讓本王瞧瞧大閼氏是怎麽侍候自己的夫君的！”

於是，不顧影弦意願，強行扯開影弦的衣襟，欺身覆了上去。

“不！不要……”影弦驚駭之下大聲呼救。失去理智的穹烈只嫌她叫聲礙事，張口湊上堵住她的聲音。

帳內一陣踢打不絕。

在外巡邏的阿勒格烈聽見響動，一時倒也沒顧上許多，忙側身挑了簾兒探頭來問：“大閼氏怎麽了……”

一入眼卻見自家兄長光裸著上身，怒目朝自己喝來：“滾出去！”

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哭叫聲逼得他心頭一陣壓抑，忙垂頭道了聲“失禮”後狼狽逃出，只是那心裏卻愈發地沈了。

來來去去，帳簾兒的冷風吹動了角落中的絹帕，在黃土中翻來滾去，沾染了一地的塵泥。若是取了水清洗漂凈，只怕上頭飄逸墨跡字句都待一同花了，隨水而逝；若是任其如此，只怕經此一生，都將再不覆當初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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