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過去

關燈
第65章 過去

幹涸的血跡和不斷溢出的新鮮血珠, 一道道從瓷白的鎖骨上流下。

墨行舟先用冷水細細擦洗了傷口上溢出的血跡,再剜出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

膏體落在傷口上先是帶來一陣滲透進肌膚的冰涼, 隨之而來的灼痛感,荊澈本來沒什麽大感覺,這個藥一上,頸間青筋都忍不住抽動了兩下。

墨行舟手一頓, 擡眸看他。

荊澈跟他對視一眼, 剛想嘴硬一把,墨行舟就低著頭緩緩湊近了, 朝著傷口吹了吹。

帶著淺淡杏花香的氣息便慢悠悠地蔓延過來,微涼的,混著夜風。

荊澈打了個激靈, 放在膝上的手猛地緊攥,垂眸定定地瞧著他。

墨行舟輕輕一笑, 學著哄小孩的寵溺語氣:“吹一吹,就不疼啦。”

怔了兩秒,荊澈才小聲道:“騙人。”

明明還是疼。

墨行舟啞然失笑, 道:“是啊, 都是騙人的,小時候愛玩,漫山遍野地瘋跑, 磕磕碰碰是常事,經常帶著一身傷回家, 不知被多少人拿這句話哄騙過......”

他擡眸, 看見他臉上不解的神情,這回換墨行舟楞住了。

但他稍稍一楞, 很快就借著低頭剜藥膏的動作掩飾下去,語氣緩緩的,像是講故事一樣,道:“被騙的多了,也就不信了,我也問她們為什麽還是疼,但她們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來安慰我,於是大家很傷心,我一哭,她們就跟著一起哭,最後反倒是我裝作不疼的樣子來安慰她們......”

回憶起往事,墨行舟的語氣明顯輕柔了許多,可就算刻意只去想這些美好的事,仍然免不了心生惆悵。往事再美,以後都不可能覆現了,甚至那些人,他也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荊澈問:“她們是誰?”

墨行舟說:“是我的家人們。”

“哦。”

此後是一段長長的沈默,墨行舟沈默地給他處理傷,荊澈的側臉沈在南柯殿初上的螢燈之下,竟然意外顯得柔和,他垂著眼睫,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陷入了某種沈思。

“你和仙門弟子在孟家莊做任務,卻看見外面的我已經暴露了身份時,害怕嗎?”墨行舟收了那些用具,轉頭認真地註視著他。

孤身面對那麽多敵手,他也是會慌亂的吧?

“怕。”意料之中。

墨行舟斂眸,沒想到荊澈的下半句是:“怕面對那麽多人,你會出事。”

“那,你自己呢?”

荊澈無意識地輕咬下唇,準確地回答這個問題對他來說似乎有些難度,墨行舟於是換了個問法,“你怨我嗎?”

荊澈終於放棄摧殘他的嘴巴,老實答道:“有一點。”

墨行舟抓過他的一只手,五指貼著滑入其中,與他十指相扣,“在陳家的時候,蕭郁質問我為什麽在外自爆身份,留你一人面對陣中的所有人,我那時給他的回答是你需要真正的歷練。”

荊澈心想:“我就知道。”

他沈吟片刻,點點頭,“我確實鍛煉了逃跑的能力,從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走,沒被發現,不過是蕭郁給我提的醒。”

墨行舟:“......”

“蕭郁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其實蕭郁對荊澈說過的那番話,雖然沒有影響他的選擇,但到底也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結,而且當時他才剛從系統那裏得到了有關墨行舟的那些事,沒辦法不聯系到一起想想,可是他選對了,墨行舟並不是拋棄他。

了結了這一樁小小心事,荊澈覺得呼吸都舒暢了一些,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荊澈竟然莫名其妙對他微笑,墨行舟不可思議地楞了半晌,終於發現他並不是在反唇相譏,而是認真的,終於沒忍住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

“阿澈,你好可愛,你怎麽這麽招人喜歡......”

荊澈收斂了笑,涼颼颼道:“你又在說我蠢笨了。”

墨行舟立刻豎了三指作起誓狀:“天地良心,我真沒有。”

“其實我想說,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蕭郁說的有道理。”

“嗯?”

“天底下沒有旁觀自己喜歡的人身犯險境,還說著是為他好的道理。”墨行舟語氣溫柔似今晚的風,卻也堅定非常,“今後無論生路死路,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荊澈剛才還在微惱之中,忽然之間又被他的溫情搞得心跳如擂,熱意直躥臉頰,一種莫名的酸澀卻在心中蔓延。

那雙狐貍一般漂亮的眼睛註視著他。

荊澈見過他威脅的模樣,狡黠的模樣,刻意輕佻的模樣,可是現在,太過溫情,太過坦蕩,又太過熱烈的墨行舟卻是他第一次見。無論是誰,也不忍在這個時候移開與他相交的視線。

荊澈不受控制地紅了眼眶,“......怎麽突然說這個。”

“因為愛人也需要學習。”墨行舟擡手,拭去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淚珠,柔聲道:“阿澈,你願意和我交換過去嗎?”

他以前總覺得荊澈有很多秘密,他不想刻意了解,也覺得並不必問,等到他想說的時候自然就會說了。但是現在他想通了,如果荊澈也在等他呢,既然總要有人先向對方邁進,那為什麽不能是他自己呢。

荊澈點頭。

墨行舟將拉著他的手起來,只一瞬,就已經坐到了赤琉璃花樹的花枝上。

墨行舟輕輕攬著他的腰,另一手指了指遠方,“這棵樹是整個玄霧山最茂盛的一顆,你看,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魔宮,和魔宮下的魔域眾部,你看。”

荊澈望過去,魔族的萬家燈火就在遠方的群山下。

“很美。”

墨行舟的聲音染著笑意:“真的嗎?”

荊澈說:“嗯,是第一次發現。”

他在魔族待的時間不短,第一次發現魔族居然也挺美的。

“我小時候的家和玄霧山很像,不過不是浮在空中,”墨行舟也望著遠處,道,“那是一座海上仙山,山體一半在海面上,一半咋海面下,爬到最高的山頭最高的樹上,也能看見遠處不知哪個洲,星星點點的燈火。”

“我總以為離那座洲很近,其實很遠,好幾次乘了小船出發,每一次都在海上迷失方向,海浪再將我推回仙山。”

“每次回去都像落湯雞,但是沒有人會責怪我,仙山上最多的樹就是杏樹,最多的花就是杏花,她們是一群杏花女妖,住在杏花開得最好的地方。”

“據說我是躺在一片荷葉上,被海浪送到島的,嚇壞了在樹下偷懶的女妖,”墨行舟笑起來,“但是我不記得了,因為那時候太小了,連話都不會說。”

沒人知道他是從哪裏來的,也沒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誰,但是該有的親情友情卻一樣不少,杏花女妖把他當自己的孩子養大,島上靈氣足,除了杏花妖,很多生靈自然而然地有了靈性,都是他的朋友。

荊澈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兩人在風中糾纏的衣帶上。

“後來島上又來了一個陌生人。”墨行舟說:“他乘了一只小船出海,根本不認得航線,也不會辨別方向,遭遇風浪,本來已經灰心喪氣放棄求生了,醒來就已經到了仙山上。”

“女妖們對他也很好,他對救他性命的這些人感恩戴德,恢覆之後便在杏林外造了一座草屋,開辟了一個小菜園。那時我已經會乘著小船出海了,他知道我向往外界,便經常給我講一些外面仙洲的趣事,我跟在他身後一聽就是一整天,他很文弱,白白學了三十八年的術法,身手卻連我都不如,但是他也有一項過人之處,就是過目不忘,他說自己沒有悟性,要把畢生所學寫下來讓我去悟,但是我們都沒有等到他寫完的那一天,因為仙門的人先一步到了。”

荊澈垂著眸子,眼底神色隱在暗色的陰影下,他很平靜地問:“那個人是半魔嗎?”

墨行舟驚訝地看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我聽說過這個人,莫輕鴻的左膀右臂,莫輕鴻死後數年,他為躲避追殺逃到過方外之地,仙門派人去找他,折損了好幾個修士。”

墨行舟道:“確實是此人,仙門的人說他是為禍世間的半魔,是莫輕鴻的手下。但是我們誰都不認識什麽莫輕鴻,也不知道什麽是半魔,便不許他的捉人,仙門的人認定女妖們知他所作所為——反正妖在他們眼裏也只比邪魔強一點,他們穿越海浪的阻攔登上島嶼,企圖活捉所有人,但這時仙山卻毫無預兆地沈降了。”

“她們和他,包括那座仙山,全都消失在了那一天。”

墨行舟最後一句話說完,反而真正輕松了。

荊澈啞然,心臟中又一次漫上這種密密麻麻的酸脹,這次他知道,是因為心疼。

他拉過墨行舟的一只手,包裹在兩只溫熱的掌心中,“那你呢?”

“有個人暗中幫了我一把。”墨行舟垂眸,說出來一個令荊澈意想不到的名字。

“梟無音。”

這一夜,南柯殿,墨行舟抱著荊澈沈沈睡去。

結界隔絕了窗外赤琉璃花樹的流水般的樂聲,只留月下樹影搖曳,床榻上兩人的發絲纏繞在一起。

荊澈在規律的呼吸聲中睜開眼睛,他盯著墨行舟睡顏半晌,然後輕手輕腳地動了動,悄然在他唇角上落下一個無聲無息的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