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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落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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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落漪

“你們在做什麽。”

結界口傳來動靜, 一道紫色的身影從不遠處飛落,毫不避諱地走向兩人,聲音帶著幽幽冷意。

墨行舟放了手, 輕輕拍了荊澈的肩膀,然後面不改色地看向來人,用一貫帶著輕快笑意的語氣道:“阿漪。”

樓落漪看到他身側和他挨得極近的荊澈,轉而目光落在墨行舟脖頸上的那圈深深的可疑牙印上, 聯想到荊澈前幾天拜托她的事, 神色又冷了幾分。

她垂眸,淡淡道:“師尊。”

“這個時候過來, 是有什麽事?”墨行舟忽視她些微的敵意,依舊微微笑著。

想必她大概是來找曲寒星的,這個性子孤傲的二徒弟, 看上去平等地藐視萬物眾生,也就和單純無邪的小徒弟親近些。

“若是找幺兒麽, 他稱病告假了,今日不在。”

樓落漪卻將目光轉向他身側,“我不找他, 我找荊澈。”

墨行舟詫異地挑眉。

荊澈正盯著地面放空, 急於把臉頰上上火燒一樣的感覺壓下去,猛然間聽到自己的名字,擡眸看向樓落漪。

後者見他只看而不過來, 則是有幾分惱怒地冷笑起來:“幾日前拜托我的事,如今便忘了?”

荊澈很快否認:“不是。沒忘。”

他沒忘, 他只是沒想到樓落漪為這事專門來找他, 或許是她有別的急事。

他隨即看了墨行舟一眼。

墨行舟則洞悉了他的一切想法一樣,回以他溫和的一笑, “去吧,回來再學。”

荊澈被晃了下眼睛,又慌忙撇開了目光,輕聲“嗯”了一聲,跟上前面的樓落漪離開了。

走過淙淙流水和蔽天密林,直到四周視野開闊,再無人聲,樓落漪的才停在了一處懸崖上。

她不屑於和人繞彎子,從來都是有什麽說什麽,甫一站定,便轉過身,一臉嚴肅地看向對方。

“你到底怎麽想的?”

荊澈心道果然如此,平靜道:“沒怎麽想。”

樓落漪冷笑:“別裝傻,你們抱在一起做什麽?他對你做過的事,你難道全然忘了嗎?”

荊澈啞然,不知道該如何跟樓落漪解釋墨行舟已經不再是墨行舟的事情。

回憶以往的種種跡象,墨行舟對於奪舍魔尊這件事情很顯然是不想公之於眾 ,既然他不想說,自己也沒有自作主張替他揭開這個秘密的道理。

他不說話,樓落漪只當他被自己戳中了痛點故而無言以對,目光得愈發冰冷,盯了他的臉半晌,突然平靜地問:“我問你,在魔宮地牢裏那麽久,有沒有一天後悔過?”

荊澈神色微動。

樓落漪輕嗤一聲,轉過身,迎著撲面而來的山風,語氣傲然又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你總是這樣拎不清,我不知道映山劍宗許了你什麽好處,也不知道你對魔頭有什麽特別的用處 ,但如果當初你沒有放走那個仙門弟子,又怎麽會被他給註意上?你以為他如今為何突然轉了性子,不過是無聊了玩玩而已,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難道不怕重蹈覆轍?映山劍宗讓你來做什麽,你不做最好,做也別用這種愚蠢的方式。”

她難得說這麽一大段話,荊澈靜靜地聽完她的教誨,才說:“二師姐以無情入道,還是少些牽掛得好。”

樓落漪瞬間惱火,“荊澈,你以為我為什麽要跟你說這麽多,我念在以往的交情才提醒你,你好自為之。”

“我並非不願聽的意思,只是怎麽想和怎麽做是兩碼事,師姐,你也被他當成過提煉靈力的工具,為何又還要留在魔族不走?”

樓落漪眸色又陰冷下來,“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這便是了,師姐既然能拿這些道理來勸我,為何偏偏勸不了自己?我尚且有劇毒纏身,師姐你孑然一身,若是想走,九洲之大,以師姐之才,任何地方都能振翅高飛,之所以不走,不過是因為有不得不做之事罷了,我也是一樣。”

“不一樣,”樓落漪篤定道:“仇恨不肯消失,那我只好讓仇人消失,可我殺了仇人尚有一線生機,而你呢?歷任魔尊享整個魔族供養,除非你先斬盡世間所有的魔,否則要殺他簡直癡人說夢。”

“可我並不是要殺他。”

樓落漪怔然。

舒朗的山林的風吹在他的眉宇間,將他冰冷的眉眼蕩開了幾分暖色,樓落漪清楚地感受到了他與往日的不同。

“我曾經也是這樣想的,可是如今已經不想了,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樓落漪不敢置信,“……你,就這樣放下了?”

輕輕松松,甚至毫無征兆,樓落漪甚至懷疑這還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荊澈。

荊澈低聲說完這話,突然也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現在這樣”是什麽,他不敢深想,卻又忍不住地往更深處想。

他曾經做夢都想要擺脫“月上蛾眉”的束縛,做夢都想要為自己掙得在這世間的一席之地的,可是現在卻覺得,毒就毒吧,也沒什麽,半魔就半魔吧,至少在某個人眼裏,也……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吧?

他從前先入為主地認為墨行舟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執著於揭開他的面具,可是誰能沒有秘密呢?他也有,墨行舟知道,但從來沒有探究過。

維持現狀,走一步看一步,也許就是再好不過的結果。

說服了自己,荊澈又把目光轉向了樓落漪。

“如果落瀟師姐還在,大概也不願看見你如今的模樣。”他神色很認真:“可我不想勸你放下仇恨。”

他太明白一句輕飄飄的“放下”有多麽刺耳,樓落漪也是一樣,所以樓落漪從來也不勸他放下,而是別不自量力。

姑且算作是因為曾經的“墨行舟”死了,自己才能有現在的心態,樓落漪的姐姐樓落瀟當年的死,已經成為她心中不可跨越的障礙。

荊澈明白,她這些年的的修煉一直停滯不前,不是因為怠慢了,而是因為心中的恨太多。

他的恨能支撐著他活下來,可是樓落漪與他不一樣,即便入了魔,她的道依舊要求她斷絕一切愛恨。恨不消,她的修煉便難以再多長進一步。

“不論他想在千仙盟會上做什麽,我都會幫你。”

樓落漪心頭微震,但還是搖頭,“用不著你插手,我的仇我自己報。況且他也已經答應過我,不會幹涉我的行動,反倒是你,你與他相處這麽久,竟然半點不知他的目的嗎?”

荊澈楞了楞,“不知。”

其實也不是完全不知,左右……是和蕭郁有關的。

樓落漪微微皺了眉頭,“他如今行事作風太古怪,我也看不透。我知道你沒有濟世之心,卻同情弱者,可他若是大開殺戒,遭殃的會是誰,到時你還能輕輕松松說出今天這些話嗎。”

“不可能。”荊澈下意識地否定這個可能性,“這一路上他還曾救過人,他殺的都是無藥可救的人……”

潛龍鎮被水噬蔓附身的人、回憶陣裏的賭徒、還有三爺,都是救不了的人不是嗎?

“不可能?我以前也只救人,不殺人,”樓落漪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無法自圓其說的傻子,她冷冷一笑,轉身離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荊澈在身後叫住她。

樓落漪停住,斜過眼神,高傲地睥睨他一眼。

那眼神在說:後悔了?

荊澈難得有點心虛,咳了一聲,悶聲道!“藥。”

樓落漪:“……”

樓落漪覺得她今天真是白費口舌,煩躁地扔給他一個顏色很潤的白玉小盒子,又忍不住自傲道:“這可比玄明谷的東西好多了。”

“是,二師姐的煉藥術一向無可匹敵,還有……”

樓落漪不耐煩,“又怎麽?”

“……你頭發粘了狐貍毛。”

——

送走了樓落漪,荊澈禦劍,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秘境修煉地。

墨行舟不在。

四處找了,都沒有發現他的蹤跡,卻在一片樹葉上看見了他留下的只言片語:先練著,很快回來。

字跡有些潦草,看起來走得很急。

荊澈指尖捏著葉子,眸光黯了幾分。

走了?

說好等他回來的。

隱在衣袖中的手還緊緊攥著那只白玉藥盒,手心攥出些微潮意。

明明是初夏時節大好的日光,這方天地卻顯得蕭瑟寂寥,他在樹下呆坐了半晌,忽然屈指敲了敲斂華的劍身。

“劍靈,出來。”

——

另一邊,墨行舟追隨著一道電子音在密林中穿梭。

“滋滋滋滋——”

類似於電器短路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若隱若現,墨行舟無比熟悉這道聲音,304在附近。

除此之外還有一道很細微的腳步聲,和304的方向一致,一直引他向密林深處走去,他可以斷定304是和這個人在一起。

他試圖用宿主和系統之間的感應波流和304聯系,不間斷地嘗試,但只是徒勞,304像是啞巴了一樣一句回應也沒有,這太不像是這禿鳥的作風了,難道是被人挾持了?

304是一只智能鳥,有實體,但腦子不太好使,以前就經常被野貓追著逮,確實有被人捉到的可能。

暗處的人不停地向西北行進,再往前,馬上就要越過風衍宗秘境的邊界,還有哪個宗門會在這邊修煉?

他所租借的這塊場地是秘境中最偏僻的一塊,也是最兇險的一塊,常有難纏的兇獸惡鬼出沒,幾乎沒有哪個宗門會選擇租借這一塊,若是為了訓練而讓自家弟子在千仙盟會開始之前就負傷,那就太本末倒置。

電子音在最強烈處像一根琴弦一般猛地崩斷,腳步聲也停了。

墨行舟在一顆樹下停下,氣息平緩,沒有絲毫紊亂。

他覺得很神奇,按理說魔氣已經在那天晚上全渡給了荊澈,南滄洲靈力充沛,魔氣難聚,他這幾天抽空積累下來的魔氣約等於無,竟然在大量的體力消耗之後還能精力旺盛。

很快他發現不對勁。

太安靜了。

四周樹木枝繁葉茂,偌大的森林裏卻沒有一道鳥語蟬鳴,一路上躲在暗處的兇獸四伏,觀望態勢,可是一到這兒,那些兇獸全都銷聲匿跡了。

但如芒在背的感覺並沒有消失,換句話說,還有別的東西在附近,兇獸們也在懼怕它。

墨行舟猜到她是誰了。

他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鎮定自若道,“閣下,我已然跟隨你到此處,可否現身了?”

沒有動靜。

墨行舟輕笑一聲,腳尖一旋,地上一枚小石子便被踢飛了出去。

石子並未打中藏身暗處的人,只打掉了一片搖搖欲墜的金黃樹葉。

空中這才傳來一聲滿意的哼笑,音色甜美動人,重重疊疊的回聲環繞著墨行舟,辨別不清楚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能找到我的影子,不錯嘛,你這人長的漂亮,實力也不賴,很合我的口味……不過竟敢跟蹤我,是嫌自己命太長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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