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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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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風雪

窗外天空昏黃陰沈, 一團黑壓壓的雲從西邊的城樓飄過來,醞釀著一場即將到來的大雪。

“要下雪了。”

蕭郁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雲下霧茫茫的一片, 什麽也望不見,看樣子像是已經處在肆虐的風雪中了,“西邊是哪座城?”

荊澈擡眸望了一眼,說:“渡陵。”

“渡陵?”

“我在萬俟碩的回憶裏看見過, 渡陵是專萬俟城馴化奴隸的地方。”

蕭郁點點頭, 他與荊澈已經交換過各自的得到的信息,也知道他曾入過萬俟碩回憶的事。

他在窗外掛了一條紙鶴, 關上了窗,解釋道:“我在紙鶴上附了靈力,倘若趙師兄他們看到, 會過來找我們。”

荊澈:“嗯。”

屋內還有兩個人,荊澈和瞿水, 一個靜坐著,另一個一臉沈靜地被捆在椅子上,都是話不多的樣子。

因為瞿水的意識在這一路上已經在他本人和要人命的三爺之間切換過數次, 誰也不能保證他下次醒來是誰, 蕭郁執意認為這還是瞿水的身體,不能傷,安全起見, 便把他捆了起來。

他的對面,荊澈正襟危坐, 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茶盞, 再擡眸時,已經看不見窗外的情景了。

“你我都能看清這街上每個人的面容, 所以我們應當沒有進入任何人的回憶,而這個場景真實存在,那麽就說明有別的人會以回憶主人的身份到來……”

蕭郁正垂眸分析,轉眼瞧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聲音一噸,在他對面坐下,問:“你怎麽了?”

荊澈垂眸,說,“沒什麽……”

默了片刻,又斟酌著問:“雖說……你不準你師弟進賭場,但他還是偷偷跟過來了,況且你也知道他如今也在陣裏,他還那麽小,你就不擔心他嗎?”

蕭郁一楞,沒想到他竟然是在關心自己小師弟,心中霎時有點感動,說:“荊師弟不必擔心,臨行之前我在君問身上下了母子蠱,他若是出事我自會感知到,他若想找我,只需催動蠱蟲,我一刻鐘之內也必定可以趕到,如今毫無動靜,想必是沒有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璞玉雖難得,也需仔細打磨才能成器,君問天資過人,趁此機會歷練一下也好。”

荊澈微微楞了下,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蠱?”

蕭郁像是早就料想到了他的反應,沖他眨眨眼,微笑道:“是,蠱,聽著是歪門邪道吧?可眼下,尋人的符咒用不了,還有比母子蠱這種東西更便利的麽,我與君問情同手足,均無陷害彼此之心,母子蠱在我們身上就如同尋人符咒一樣,只是一個確認對方安危的工具罷了,說起來,還真是有點大材小用哈哈。”

蕭郁盡量在算不上活躍的氛圍裏開著玩笑,荊澈很給面子的捧場,可是真正的心情卻並不開朗,尤其是在聽完蕭郁的一番論調後,心裏更加郁結,像是蒙了層吹不散的黃沙。

——只要無陷害彼此之心,母子蠱在我們身上就如同尋人符咒一樣。

原來世間人人避之不及的蠱蟲也能這樣用嗎?只要彼此足夠信任。

他發了會兒呆,蕭郁叫他時,他如夢初醒,才發覺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摸到了左腕,那裏什麽都沒有,但是曾經綁著一根紅線繩。

“荊師弟,你是……在擔心周公子?”蕭郁看著他臉色,也猜到了七八分。

聽到這個稱呼,荊澈眼皮顫了顫。

墨行舟好像真的沒有拿歸一繩傷害過他,他曾以為他是為了將自己監禁在身邊,可是墨行舟也沒怎麽限制他的自由,好像單純就是防他半夜殺他而已。那人……他現在在哪呢?魔氣恢覆了嗎?會不會有危險?

荊澈覺得自己的擔心有點多餘,墨行舟可是魔尊啊!真有那麽容易出事,魔殿中央的那把王座早就易主數代了,但他就是無法克制地去想,那把叫做霜覆的匕首,他也是第一次真正用到墨行舟身上,威力有多大他以前不清楚,可現在知道了,一道不致命的傷也能讓他魔氣盡失,站都站不起來……他是存了私心的,當時在蛇坑裏,分明可以用靈力化形的刀……

那句意識渙散中聽到的模糊質問仿佛又清晰地響在了耳邊——

“你究竟是恨我,還是恨我是墨行舟。”

他把他一個人丟下了,外面是暴雪!

他得找到他!立刻!

下決心並沒有花多大力氣,他拿過斂華,倏地站起來,“嗯,我去找他。”

“等,等等!”蕭郁被他這忽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也站起來攔住他,“荊師弟,外面暴風雪,你要找人也等暴雪過去!”

“蕭師兄,請你讓開。”荊澈面容冷峻,不容拒絕地說,“外面暴雪,我更不能丟他一個人。”

蕭郁有點感概,他一口一個荊師弟叫的親近,但這還是第一次聽荊澈這麽稱呼他,竟然是在這種情景下。可感概歸感慨,他天生鹿一般地機警,立刻抓到了他話語中的重點。

“你在外面,見到他了?”

空氣瞬間凝滯了,兩人視線相交,相顧無言,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懷疑和警惕。

荊澈也察覺自己失言,方才在外面的只有四個人——他,蕭郁,瞿水,和一只失去理智的大魔。

荊澈抿了抿唇,還未做出找補,蕭郁劍已出鞘,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你是誰。”

荊澈突然明白了妖道為什麽會在瞿水身上設計這麽一出。

信任的建立需要長久的積累,而崩塌卻只需要一瞬間。

窗外北風呼嘯,暴雪遮天蔽日。

茫茫天地間,只剩風雪,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深淺不一,但很快就被新雪覆蓋,七八個女孩子互相扶持著,腰間小臂粗的麻繩將她們的命運拴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只踽踽獨行的小獸。

嬋嬋年紀最小,長的最瘦,被圍在人群最中間,吃最小的風,她本想自己咬著牙也會走到萬俟城,但終究還是吃不消,拉了拉金姐姐的衣角,問:“金姐姐,還有多遠到啊?”

隊伍最前頭的金姐姐胳膊擋著風雪,扭頭只說:“快了。”

“噢。”

這一路上,“快了”這兩個字被提起了無數遍,但嬋嬋仍舊乖乖地低下紙一樣蒼白的臉色,攥緊了冒冷汗的手掌,繼續一步一步跟著走。

眼前忽然多了一只手。

“你不舒服,我能背你。”

嬋嬋擡頭一看,竟然是阿鈺。

阿鈺走在隊尾,不像金姐姐和林霜一樣在前面擋了大半的風,她看上去還很有力氣,嬋嬋知道,她曾是官宦人家的女兒,學騎馬又學射箭,吃的用的都比她們好,身體自然也不差,可是——

“不用。”

她拒絕了,她不想承她的情。阿鈺的手指僵了一瞬,但也沒再勉強,默默收回了手。

“你們聽,什麽聲音?”

“地面在震。”

金姐姐俯身,掃開地面的雪,跪在地面上,耳朵貼著大地傾聽,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她逐漸嚴肅的神情,有人直接嚇到渾身戰栗,小心地問:“怎麽了,有人追上來了嗎?”

沈默已經代表了一切,她站起身,二話不說地開始解自己腰間的麻繩,將自己的貼身玉佩塞給了林霜。

“所有人裏,你最穩重,按我之前說的方法進城,找一個叫薛娘子的人,我與她有過命的交情,她不會不管你們的。”

眾人見她這樣做,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嬋嬋紅著眼睛,拉住她的衣袖,顫抖地喊她:“金姐姐……”

金姐姐笑著拍了拍她冰冷的手,又推開,眼中帶著不舍,“我自幼失去雙親,流落街頭,你們肯叫我一聲姐姐,我不敢相負,嬋嬋,出去後好好吃飯,下次再見到,可不準哭鼻子了。”

下次……還有再相見的機會嗎……

嬋嬋哭得更兇了。

她深深看了她們每個人一眼,轉身,毅然決然地走向了來時的方向。

趙淮山眼神覆雜地看著她離去,突然哀嘆一聲,也開始解自己腰上的麻繩。

墨行舟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你想做什麽?”

“難道眼睜睜看她去送死嗎?”

“二十年後的金媽媽還活著,那就證明她不會死在今天。”

趙淮山猶豫了,可是手依舊緊緊扣著麻繩,“那也不能……讓她一屆弱女子去承受一切 ,明明我們在這裏,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兩全其美?”墨行舟輕笑了一聲,“趙大俠?你當這裏是哪裏,這裏是回憶啊,你想在回憶裏改變現實的軌跡,確定不是在講笑話麽。”

趙淮山震驚極了,沒想到周公子竟然會說出如此冷情的話,“可是……”

“林霜姐姐,阿鈺,你們別吵了,我們快些走吧,否則金姐姐豈不是白白……”在剩下的幾個姑娘的視角裏,就是阿鈺和林霜忽然起了爭執。

兩人對視了一眼,在墨行舟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趙淮山終於敗下陣來,“好。”

他越走心裏越難受,只能默默疏導自己周公子說得也不錯,他確實也改變不了什麽,可沒想到,走到半路,身後突然傳來一道驚叫:“阿鈺又不見了!”

趙淮山猛地轉身,隊尾的麻繩只剩一個空空的圈子,地上的一串方向相反的腳印昭示著他的去路。

他滯了片刻,感覺在這冰天雪地裏,胸腔中逐漸湧上一股暖流,原來周公子並不是冷漠,他是……他是打算自己去冒險啊!

如果墨行舟知道趙淮山是怎麽想的,一定會拍拍他的肩膀,真誠地勸他改行去寫話本子。

自圓其說能力的太強了,真的。

他只不過是在途中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意念指引,意識到是真正的阿鈺在回憶的關鍵處搶占身體的主動權。

於是阿鈺偷偷解了身上的繩子,拼命追趕上了金媽媽。

金媽媽貼在地面上聽聲音,判斷追兵的距離和人數,見到她後大吃一驚,“阿鈺,你怎麽回來了!”

阿鈺揚起一張純真無害的笑臉,鄭重道:“金姐姐,你說過的,若是害怕,便跟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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