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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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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毒發

墨行舟斜靠在床頭,沒什麽情緒的目光落在那雙枯枝一樣的手上。

床上的人臉色慘白,雙眸緊閉,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上的薄被子,汗珠雨滴一樣滑過瘦削的臉頰和脖頸,將枕頭和被褥都打濕了一大片。

他疼昏過去了也不肯示弱,死死地咬著牙關,不肯溢出一點無法忍受的□□,只有鼻息越來越急越來越重,落針可聞的寂靜裏,聽得分外清晰。

大夫收了針,掀開帷幔,起身退出來。

墨行舟跟著收斂心神,問:“怎麽樣?”

大夫閉著眼睛搖搖頭。

不知遲岸是從哪裏找來的大夫,是個瘦瘦的老太太,看起來已經風燭殘年了,臉上遍布縱橫的溝壑,蒼老的眼睛比枯潭死水還要渾濁。

她瘦小的身軀上罩著一件寬大的黑袍,拄一根鑲著某種動物頭骨的紅木拐杖,起身時腰間的骷髏配飾跟著嘩嘩作響,不像是行醫救人的,倒像是搞什麽巫術的。

看她面粉一樣蒼白的臉色,竟說不出她和床上躺著的三徒弟到底誰更像個病人。

見她搖頭,墨行舟心中猛地一沈。

出師不利,他略微悲痛地嘆了一口氣。

“遲護法,給他備口棺材,尋片好地埋了吧。”

“是……啊?”遲岸一楞,一時拿不定主意,不明白這口棺材要備給曼婆婆還是三少主。

誰知瘦老太卻斜睨了墨行舟一眼,語氣嚴肅地說:“莫拿老身來開玩笑。”

墨行舟:“?”

“這話從何說起?”

瘦老太脾氣很大,好似一點也不怕他這個魔尊,拿拐杖在地上狠敲了兩下,指揮道:“把你的魔氣分給他一點。”

墨行舟神色變了變,擡起手。

“尊上!”一旁的遲岸看著著急,撲通跪在他面前,生怕墨行舟一發瘋擰掉曼阿曼的頭,“曼婆婆在巫族向來都有天命美譽,您若想救三少主,便照她說得做吧!”

墨行舟挑眉,“巫族?”

還真是研究巫術的?

濃郁張狂的魔氣從他的手指上繞下來,在遲岸從驚恐到恍然大悟再到臉紅的表情變化中,沿著床幔的縫隙流入,將床上的人整個包裹起來。

遲岸目光瞥向床上,眼中的擔憂擋不住,他說:“曼婆婆是巫族的百年聖女,七歲便得了天命,如今雲游到魔域境內,屬下才有幸將其請來。”

隨著魔氣的安撫,荊澈的臉色顯而易見地好轉了,墨行舟心中默默舒了一口氣。

還好,不至於讓小魔頭提前掛掉。

但遲岸這話說得避重就輕,既是名頭這麽大的巫族聖女,又豈是這般好請的?據他所知,巫族立場中立,一直都不肯歸順到魔尊麾下。

“再多一點。”曼阿曼敲敲拐杖,操著一把蒼老的嗓音,沒好氣地命令。

果然下一秒,荊澈周身包裹的魔氣就被他盡數吸收進了身體裏,剛浮上一絲血色的臉又降下一層白霜。

墨行舟皺眉,釋放出更多更濃郁的魔氣。

如此反覆,幾輪之後,墨行舟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荊澈除了吸收魔氣的頻率變得更快了,其他沒有一點變化,仿佛只要離了他的魔氣,立刻就會死掉一樣。

遲岸急道:“曼婆婆,這是怎麽回事?”

曼阿曼佝僂著身子走到床邊,看了荊澈一眼,慢悠悠道:“照你這樣,哪怕把全身魔氣都渡給他,也是治標不治本。”

墨行舟要笑不笑地看向她,道:“婆婆這是消遣本尊?”

“早說了不要拿老身開玩笑,”曼婆婆有些詫異地看了墨行舟一眼,“這毒名為‘月上蛾眉’,你餵給他這毒的時候,就該知道,此毒無解。”

此話一出,整個宮殿陷入死寂。

就連遲岸也猛地擡頭,震驚地看向墨行舟。

墨行舟原本還以為遲岸會知道這毒的來歷,現在看來,遲岸也是一知半解。

他不以為意地擡了擡眼皮,慢悠悠地問:“你為何確信,毒是我下的?”

曼婆婆不太高興,道:“只有你的魔氣可緩解他的痛苦。”

“如果沒有我的魔氣呢?”

“那便要他自己捱了。”

曼阿曼拄著拐杖起身,慢騰騰地挪向門口,腰間掛著的骷髏骨閃著綠瑩瑩的幽光。

墨行舟擺了擺手,示意遲岸不用攔她。

佝僂的身體走到院中停住,她緩緩仰頭,擡起枯樹枝一樣的手指,遙遙虛點一下蒼穹之上的鉤月。

“每月初四或初五,這毒便會發作,不要命,但劇痛難忍,多數人要麽一死了之,要麽永遠不再逃離。”

她望著的藏藍的天幕,悵惘地笑了起來,“幻海蝶族,或許可醫此毒,老身已是一樹枯木,再難逢春哪……”

院落中的身影眨眼間消失,只留下蒼老古怪的笑聲悠悠回響。

殿內逐漸歸於平靜。

一縷輕風穿過半開的木窗,吹來半片赤琉璃樹葉,落在荊澈汗濕的發間。

墨行舟將這細長的葉子挑了出來,捏在指尖把玩,眼睫垂著,若有所思。

他計算過,按照荊澈吸收魔氣的饕餮速度,他的至純魔氣輸到天亮也勉強夠用,可是為這個初次見面的三徒弟要消耗掉一身的魔氣嗎?那必然是不能的。

不僅他不可能做,原主也不可能做過。

“尊上。”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的遲岸喊他一聲。

墨行舟維持著魔頭不講理的人設,眼皮擡也不擡,說:“若是想勸我善待他,那便不必開口了。你去準備東西,天亮以後,我動身去南滄洲,帶他一起。”

遲岸面帶尷尬,說:“屬下正是要稟報這件事。若是在魔域境內,尊上自然是上天入海,哪裏也去得,可趕在千仙盟會之前到達南滄洲,一路山高路遠,盤纏......怕是不夠。”

墨行舟一楞,他還真沒想到,在這個人人像鳥一樣自由飛翔的仙俠世界,出個門竟然還需要帶盤纏。

而且,他堂堂魔尊,竟然窮到連個出遠門的盤纏都湊不齊?!

“您多年來不出魔域,大概有所不知,”遲岸摸了摸鼻子,解釋說:“自從五大仙尊帶頭組織了千仙盟,外界零散的仙門便都聯合成一體,在千仙盟下記名,統一歸千仙盟管理,每個仙門都在各自管轄區的空中修建結界關卡,沿路查驗身份,強行通過必定會提前暴露身份,空中是走不成了,如此一來,便只能走人界的陸路,走陸路就需要盤纏,可那些無良仙門聯合人界排擠我們魔族,從不與我們來往,連通行貨幣都造的跟我們的不一樣......”

看墨行舟表情越來越覆雜,遲岸聲音一頓,笨拙地補救,“當然了,這主要是因為我們魔域獨占西極洲,此等富庶之地,物產豐盈,應有盡有,自然不屑於和他們互通有無......”

這話純屬是放屁,遲岸越說越臉紅,越說越心虛。

自從墨行舟雪封了九蓮山脈,這片土地上的生機已經大不如前了,許多魔族中人紛紛外逃到別的洲去討生活,可是魔族流落在外豈是那麽容易生存的?他們在外寡不敵眾,暴露身份後多數被追殺,被羞辱,被作弄,被虐待至死。

這些痛苦,根本就不是這位暴戾恣睢的上位者能體會到的。

——

夜已過半,屋外涼風習習,南柯殿裏只有內室一盞孤燈跳躍著微光。

墨行舟坐在後窗邊吹風,眼睛盯著赤琉璃花燈座發呆,時不時送一股魔氣到床上的掙紮的人身上。

遲岸的一番話,讓墨行舟徹底陷入沈思。

好想抽根煙。

他聽懂了,仙門壟斷了道路資源,把他們魔族困在了這座西極洲。今天之前,他真想不到當個魔尊還要這麽束手束腳,瞻前顧後。

憋屈。

實在憋屈。

太憋屈了!

沒見過這麽憋屈的魔尊!!

院裏的花樹晃動,動靜似環佩叮當,和著風聲,聲聲入耳。

墨行舟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閃身到窗外。

床幔隨風輕晃,上一秒還在閉眼忍痛的荊澈,倏然睜開了眼睛。

他望著墨行舟消失的窗口,眉頭深深皺起,眼中透出狐疑不解的情緒。

為什麽?

他感受著周身湧動的魔氣,魔氣稀薄,卻源源不斷,令他好受很多。

換個新路子折磨他嗎?

良久,他收回視線,對著虛空中虛弱地說:“出來。”

空氣凝固了片刻,一條小黑蛇從房梁上掉下來,漆黑地瞳孔好奇地打量他。

——

第二日,荊澈已經大好,墨行舟並沒有改變原計劃,立即帶了三徒弟離開魔域。

他召了一只在西極洲海域混吃混喝的黑蛟拉他們出海,黑蛟在海上將他們的小船一尾巴甩出去三千裏,引起一陣急風驟雨,順利被桑洲出海的漁民給撿到。漁民也懷疑這兩位眼生的小哥來路不明,怕不是什麽可疑人士。

“我們從滄洲來,”墨行舟一句話咳三咳,“實不相瞞,我從小體弱多病,患有隱疾,師弟為給我看病,帶我走遍各處名山大川,尋訪世外高人,可都不見好,唉,我總覺得命數天定,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師弟不幹啊,不僅不許我這麽做,還不許我這麽想,聽說幻海有仙草,便又帶我來尋了,誰知在海上遭遇狂浪,師弟九死一生,才護住了我,一路漂泊到了這兒。”

他本就生的俊美非凡,臉蛋被冰冷的海水拍打得煞白,一番話又說得懇切惆悵,情至深處,幾欲落淚,看起來楚楚可憐,柔弱極了。

淳樸的漁民一家幾乎是立刻相信了他的話,連帶著看荊澈的眼神也柔和了許多,沒想到他竟如此敬愛兄長,只當他是在海上驚嚇過度才擺出這麽一副死人臉。

師徒一夜變同門,墨行舟絲毫不覺得給自己降輩分有什麽不妥,他弱柳扶風一般地朝荊澈伸出手,好像昨天晚上被劇毒折磨的人是他一樣。

荊澈不情不願地隔兩層衣料扶他。

“認真一點啊,”墨行舟借著一個踉蹌靠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他的胳膊,悄聲道:“師尊為救你散了一身魔氣,虛弱得很。”

荊澈冷漠哼道:“誰信。”

片刻後,依舊是矜持地隔著兩層布料,默默把他扶正。

“你是他的師兄,他是你的師弟?”聽說老劉一家從海上撿了兩個俊俏的小哥,鎮子上不少人趕來看熱鬧,頭上紮著兩只小揪揪的女孩睜大眼睛,驚訝地瞧著他倆,焦黃滋油的魚幹啪嗒一聲掉到地上,“那你們也是仙長大人了?”

眾人如夢初醒一般,上前一步,霎時情緒激昂,“仙長,你們是仙長?!”

他們的情緒都有些不對勁,有幾個年紀大的甚至眼眶都紅了。

荊澈都開始眼露戒備了,墨行舟卻似無所覺一般,笑吟吟地推了他一把,“他是,我不是。”

荊澈:“......”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釘在他臉上。

他們看著荊澈,想,怎麽眼拙至此呢?這等姿容清冷高不可攀,膽敢帶病秧子師兄闖幻海的人,不是仙長還會是什麽?

荊澈掃一圈眼放綠光的眼睛,抿了抿薄唇。

哪來的餓狼?

“那你是?”

這話是他悄悄問的。

墨行舟沖師弟微笑。

“拉二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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