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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攀高枝表小姐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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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攀高枝表小姐19

說是除夕晚宴,其實從早晨開始就要進宮。

官員們先前往午門,皇上在那裏還有一套繁覆的流程要走,命婦及家眷則進入後宮,拜謁太後、皇後以及諸位嬪妃。

鎮國公府的馬車一直從東城駛入長寧街,繞過小半個城區,而後由光華門直入皇宮,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是丹鳳門。

除皇室宗親外,皆要在此下車接受檢查,之後由宮人引領,步行前去皇後所在坤寧宮。

其中路途大約需要三刻鐘,對於普遍體力不佳的女子來說,可謂是一場相當艱難的任務。

“參加宮宴就是受罪,不僅受累,還會挨餓,如果可以,我是真不想來。”衛瑯走到夏沁顏身邊,小聲跟她吐槽:

“席上的菜都是涼的,也就一些糕點能吃,好歹不至於餓暈了一大片。”

夏沁顏差點忍不住笑,衛琳偷偷瞪向自家妹妹,“胡說什麽,進宮是榮耀,更是皇上皇後的體恤。”

切,這種體恤誰愛要誰要,窩在家裏、圍著火爐吃串鍋子,它不香嗎?非得來吃些冷湯冷飯。

衛瑯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嘴上卻懂事的什麽也沒說。

“老夫人、國公夫人、小姐們,請跟咱家來。”

前方忽然傳來一道稍顯陰柔的聲音,眾人望過去,不遠處站在樹下、正笑得一臉熱情的,不是坤寧宮掌事太監德福又是誰?

“怎地勞動公公親自來接?”谷氏連忙笑著開口。

周氏面帶微笑,卻沒說話。

“娘娘這幾日一直惦記著,這不一早就打發奴才過來守著。”德福打了個千,視線在兩人身後的少女們身上轉了轉。

衛瓊幾人他認識,唯一的生面孔……

他眼底閃過幾絲異彩,神情越發恭敬,“老夫人年紀大了,受不得累,皇後娘娘特旨,允您及小輩們乘轎前往。”

“謝娘娘。”周氏朝坤寧宮的方向俯身,谷氏等人趕緊跟上。

流程走完,周氏也沒謙讓,率先上了一旁等候的小轎。

“夏小姐小心。”

德福彎腰,胳膊擡起,虛扶著夏沁顏上轎,谷氏正進入轎子的動作一頓,停滯兩秒才轉身坐好,面上瞧

不出絲毫異樣。

衛瓊和衛婉對視一眼,眼裏都有些驚疑,以往她們進宮可從不曾有這般待遇。

這些年,能在宮中坐轎的除了長公主再無旁人,即便是宗室裏的老王妃,上了年紀,那也是徒步走著。

因為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從開國之初一直沿用至今。

當然如果身體實在受不住,也可以告假,皇後會恩準她不用再來參加。

她們家一無病弱,老太太雖然年老,身體卻還硬朗,每日用食比谷氏還多,二無特別情況,唯一一個孫氏根本就沒來,剩下的全是中青年,如何就給了她們優待?

難道是前朝正需要用得著家裏的父兄?

也不怪她們如此想,在這世道,女子想要晉升,要麽靠父親,要麽靠丈夫,要麽靠兒子,靠他們掙來鳳冠霞帔,靠他們擡高地位,除此之外,再無別的途徑。

所以,哪裏又要用兵了?

衛婉和衛瓊都有些擔憂,衛琳衛瑯就簡單快活得多。

有轎子坐還不好?不用走路了,多舒服,管它因為什麽,先把便宜占了再說!

不管眾人怎麽想,夏沁顏一行直接乘轎子抵達了坤寧宮。

皇後的居所宏偉壯觀自不必說,宮門前已經有很多人在等候,都是些低階的小嬪妃和品級不高的夫人們。

她們即使能進宮,也只是在宮外給娘娘們磕個頭,然後站上幾個時辰,連進大殿都不能。

但是就算如此,這種資格也是外頭被皇城隔絕在外的人所羨慕不已的。

這就是地位和權力的魅力。

夏沁顏在春杏的攙扶中邁下轎子,望著眼前巍峨聳立的宮殿微微一笑。

好枝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等到站到最高處,高枝也會成為她的附庸。

*

過年要貼春聯、掛門神,自古有之,皇宮也不例外,不過一般不會長久懸掛,在正月二十六日貼上,到第二年的二月三日便會被拆除。

門神裝裱在安有銅飾件的框內,在粗絹或者布上繪制,用黃綾沿邊。

至於對聯則是用墨寫在白絹上,然後裝裱加框懸掛在宮宇的紅柱之上。

黑色字體,藍邊包於外,紅條

鑲於內,幾種顏色的強烈對比讓春聯上的字更加鮮明。

夏沁顏看著坤寧宮左右兩邊的柱子,一邊“功德莊嚴耀寶月”,一邊“薰聞安樂引祥鳳”。

字跡威嚴磅礴,倒是有幾分龍騰虎躍之氣。

“這是皇上親筆書寫,宮裏獨一份呢。”

德福註意到她的目光,輕笑著解釋:“坤寧宮每年的對聯都是皇上所書,從登基開始便從未變過。”

是嗎?

夏沁顏笑了笑,並未多做表示,靜靜跟著周氏邁過大殿門檻。

德福在身後眼神微閃,這位小姐瞧著年輕,氣度卻很沈穩,非但沒有初到皇宮的局促,反而有種回了家的自在感。

倒是奇哉怪哉。

“鎮國公老夫人、夫人、小姐們到!”門邊的太監高聲唱喏。

殿內眾人有人好奇的望過來,有人低頭喝茶,有人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事不關己。

夏沁顏並沒有多瞧多看,而是安靜的站在衛瓊幾人身邊,規規矩矩的向上首行六福三跪三叩禮。

禮節繁覆、極為費時,她卻行得行雲流水,不見一絲滯澀,動作標準,宛如拿尺子量過。

氣質嫻靜、舉止端莊,配上肅穆的大殿,一派儀態萬方。

“好一個標志的人兒。”右邊突然有清麗的女聲這般說道,嗓音帶笑,語氣卻有些意味不明。

“皇後娘娘特意將人叫進宮,莫不是想給姐妹們再添個妹妹?”

瞬間無數目光向夏沁顏襲來,驚訝、警惕、打量,還有嫉妒、厭惡,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處於視線包圍中心的夏沁顏連眼皮都沒動一下,眼瞼微垂,盯著身前兩寸的地方,依舊不動如山。

這裏大佬雲集,還輪不到她一個小輩跳出來說話。

果然下一刻,左側又有女聲響起,冷冷淡淡卻十分好聽。

“麗妃這話在說誰,你身後的姑娘嗎?自己打著那樣見不得人的主意,不介意亂了輩分,姑侄共侍一夫,可莫要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

無恥。

最後兩個字沒有說出來,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她話裏的未盡之意。

“你!”麗妃勃然而起,指著對面的人,手指都在發

顫。

她身後的小姑娘更是面紅耳赤,身形搖搖欲墜,好似下一秒就會暈過去。

“本宮什麽?”馮賢妃端著茶盞,冷冷回望。

“本宮說的不對,你不是那個想法?那你為何幾次三番把人宣進宮,還專挑皇上去你宮裏的時候讓她上茶?”

她猛地將茶盞擲於地面,茶水四濺,有些沾上了麗妃的裙擺,駭得她連連後退。

“不知所謂、毫無廉恥心的東西!”這話也不知是在罵麗妃,還是罵她身後的小姑娘。

她的突然發難,誰都不曾預料到,殿內頓時鴉雀無聲,侍候的宮人和小輩們噤若寒蟬,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瞄兩位主人公。

焦點頓時從夏沁顏變成了麗妃和她的侄女。

麗妃還行,在宮裏這麽多年早練就了一身不動聲色的本領,可她身後的姑娘卻受不住。

劉歆只覺臉皮上一陣火燒火燎,活似被人扇了一巴掌,眾人的矚目讓她不由的抖了抖,那種感覺,就像是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下來。

羞憤、窘迫幾乎快要淹沒了她,她畢竟只是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克服心理障礙說服自己去勾引皇上姑父,已經讓她日日煎熬,此刻哪裏還能忍受這般當眾羞辱?

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她捂著嘴,飛快沖了出去。

“歆兒!”麗妃驚呼,然而門邊已沒了她的身影。

“爛泥扶不上墻!”她在心裏低咒。

她出身小吏之家,本是作為宮女進宮選秀,卻因為一張出色的容顏被皇上看中,慢慢一步步從才人爬上了妃位,其中艱辛不足以為外人道也。

如今她年老色衰,寵愛也大不如前,此時若不想辦法固寵,等皇上真將她拋擲腦後,等待她的就是無盡深淵。

以往她得罪過的、欺壓過的人能把她撕成碎片!

姑侄共侍一夫怎麽了?只要皇上看中,誰又敢說個不字?

到時候給劉歆隨便改換下身份,表面上沒有指摘的理由,大臣們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她有親侄女幫襯,若是萬幸再生下個一兒半女,抱到膝下撫養,皇太後的位置指日可待。

可惜啊,侄女不爭氣,給她提供那麽多次機會,連皇上的衣角都沒摸到

,還平白讓她受了這麽多排揎。

廢物!

麗妃又看向殿中站著的少女,那般絕麗,那般出色,比她年輕時尤勝許多,假如侄女有這張臉,哪裏還用得著這麽費勁。

可恨啊……

她恨恨的一甩袖,勉強給皇後行了一禮。

“歆兒年少,脾氣執拗,又受家中嬌寵長大,難免任性了些,受不得委屈,有失禮之處還往娘娘寬宥則個。”

皇後輕輕一笑,“不礙事,皇宮內院大而覆雜,小姑娘氣極跑走,慌不擇路間再出了事就不好了,麗妃還是派人去找找吧。”

“娘娘就是太過心善,不知道人心能險惡到何種地步。”

馮賢妃重新接過宮人再次奉上的茶杯,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出口的話卻猶如利劍。

“能接受那種主意的人,怎會被一句話氣走?說不準此刻就在去前朝的必經之路上等著了。”

她不緊不慢的總結:“麗妃用心良苦。”

麗妃幾乎要被氣了個倒仰,“莫要血口噴人!賢妃姐姐汙蔑我不要緊,歆兒還是未嫁之身,這話傳出去,她還有何名聲可言?”

“名聲?呵。”馮賢妃嗤笑:“你們劉家有名聲?哈!”

最後一個音,嘲諷意味十足。

“靠賣女兒上位,還想繼續賣侄女,一家子沒臉沒皮的東西,還談名聲?你好意思說出口,我還不好意思聽,怕汙了我的耳!”

“哇。”

夏沁顏身旁突地傳來一聲極為細小的驚嘆,她側眸,竟是衛瓊。

只見她眼裏溢滿了崇拜,“連罵人都能這麽優雅,真厲害!”

夏沁顏:……

快把你眼裏的躍躍欲試收一收,人家是宮鬥,不是在表演潑婦罵街,要不要這麽興奮啊,就差拿把瓜子看好戲了!

可不是一場好戲嗎?

鄭莧面容溫和,安穩的端坐上首,看著下方你來我往的嬪妃,唇角始終勾著一抹淺笑。

深宮寂寥,多虧了她們每天勤勤懇懇的唱戲,她才不至於太過無聊。

所以,都是一群可愛的人啊。

“好了。”

眼見著麗妃就要落敗,鄭莧這才出聲:“都少說

兩句,今個大好的日子,大家來可不是看你們鬥嘴的。”

她歉意的轉向周氏,“老夫人快請坐。”

“謝娘娘。”周氏躬身,從容坐下,對嬪妃們之間的爭鬥視若不見。

鄭莧也當沒剛才那回事,好像忘了麗妃還站在中間,且衣袍下擺沾了水,只挑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和周氏閑聊。

問過府中眾人,問過谷氏,又關心了一下臨時抱病的孫氏之後,眼神一轉,落在她們身後一排花骨朵一般的姑娘們身上。

“你可是喚沁顏?”

“娘娘萬福。”夏沁顏福身,“正是小女閨名。”

“來,讓本宮好好瞧瞧。”鄭莧招手。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夏沁顏淡定自若,款步上前。

鄭莧拉著她,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很長時間,有一刻眸底湧現出諸多思緒,可是轉眼便消失無蹤,快得連夏沁顏都無法斷定那是種怎樣的情感。

“你和你母親像,又不像。”末了,她感嘆似的說道。

“你比她還出色,果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這話讓在場眾人都微微變了臉色。

衛詩,一個幾乎快要被所有人遺忘的人物,就這麽以一種奇妙的、不可思議的方式,再次讓人想了起來,並且再也無法忽視。

那個曾經驚才絕艷、名動京師的女子,那個曾鬧出醜聞最後不得不狼狽離開京城、很快香消玉殞的美人……

曾被多少人羨慕嫉妒著,又被多少人奉為了心中難以忘懷的白月光?

麗妃抿了抿唇,她是在皇上登基後才進的宮,可她也隱約聽聞過皇上和衛詩之間的過往。

據說他們兩情相悅,皇上還為此請旨賜婚……

家花不如野花香,野花不如得不到,這句話話糙理不糙,因為得不到,所以永遠在騷動。

那皇上呢,這些年他可曾忘記過?

*

“衛詩的女兒?”趙焱坐在轎攆上,身著明黃色緞繡龍袍。

右衽、圓頸、馬蹄袖,四開裾,以金線和彩線繡出的九條金龍騰躍在五彩海水及雲朵之中,其間穿插著象征皇帝責任的“十二章”紋樣。

下擺處繡著珊瑚枝、蕉葉、磬、元寶

、古錢等十幾種雜寶紋飾,色彩斑斕,既不失喜慶,又彰顯了皇家威嚴。

與平時上朝的禮服和日常的便服都有不同。

德佑躬著身子,亦步亦趨跟在車架旁,視線飛快瞄了一眼龍袍下擺。

“是,聽聞前不久剛被接到京城,皇後娘娘特許進宮赴宴。”

馮賢妃還真沒猜錯,劉歆果然等在去午門的必經之路上,只可惜皇上連停都未曾停頓,徑直走過,留下她一人含淚站在風雪中快要被凍成雕塑。

趙焱對近來麗妃的動作頗感厭煩,他不是十幾歲的少年,見到稍有姿色的女子就走不動道。

不說劉歆相貌只能算中等,即便她貌若天仙,只要她是麗妃的侄女,他就不可能納她。

然而不管他如何明示、暗示,麗妃都像聽不懂一般,依舊固執的將侄女往他面前推,就連這麽重要的日子還在搞小動作。

看來不敲打不行了。

“將麗妃的綠頭牌撤掉,再‘送’劉歆歸家,無事別再來皇宮。”

“是。”

雖然這般吩咐了,趙焱還是派人去打聽了坤寧宮發生的事,畢竟那麽一個大活人泫然欲泣的站在路中間,他是想不註意都難。

這一打聽,不僅更厭惡了麗妃,還將馮賢妃也一並責怪上了。

不知道家醜不能外揚的道理嗎?

麗妃三番兩次宣劉歆進宮,打的算盤誰看不出來,可是誰又真的說出來了?

就她,非要在眾多命婦都在場的時候撕下這個臉皮,麗妃姑侄是沒臉,但他難道就有面子了?

還不知道外面怎麽編排他這個皇帝。

趙焱頭疼的揉著額角,腦海裏不由的浮現出一張嬌艷的容顏。

衛詩啊,才華出眾又善解人意,時常還有奇思妙想,與她在一起總會很放松很開心,所以他才向先帝求旨賜婚。

那時候,他是真心的,真心想娶她為妻,與她相守終生。

然而世事難料,最終他又選擇放棄了她……

趙焱想起那雙倔強的、愛恨交織的眼,忍不住闔上雙目,心底湧上淡淡的惆悵和歉疚。

到底是他負了她。

“怎地突然將人接到京城?”

“……”德佑欲言又止。

趙焱輕輕“哼”了一聲,他立馬將腰壓得更低。

“據說夏府嫡母不慈,苛待原配嫡女,還有個寵妾惡毒成性,夏大人……唔,偏聽偏信,要將她嫁予一個不能人道的男子,國公府接到消息,老夫人就讓世子去了臨安。聽說世子到時,人都病得迷糊了,差一點救不回來。”

趙焱睜開眼,皺眉,“夏耀祖這般糊塗?”

親手將嫡女往火坑裏推,是為不慈。家事糊塗,一葉障目,是為不智。

這樣一個人為官,難保不出差錯。

他想了想過往幾年夏耀祖的考核,好似皆是上等?

是他只在家事上糊塗,還是有人替他瞞報了?

一時間趙焱想了很多,江南官場或許也該好好查查了,以免上下勾連成為一體,反倒是將他這個皇帝蒙在鼓裏。

德佑不知他心中所想,看了看左右,身體側傾,聲音壓低。

“有說……夏小姐身世有問題……”

身世?

趙焱倏地轉過頭,眸光銳利,“豐恂的?”

“不知。”

德佑盯著地面,藏在袖中的手顫了顫,而後握緊,掌心粘膩,全是汗水。

“夏小姐進京那日,曾在京門山上偶遇長公主,得她護送回了國公府,沒兩日長公主府設宴,夏小姐也去了。

只是宴會結束,聽聞長公主與靜安侯大吵了一架,下人依稀聽見了靜安侯說什麽‘不可能’、‘荒謬’、‘根本沒有的事’之類的話,之後再沒見長公主府與夏小姐有來往。”

趙焱瞇了瞇眼,什麽事讓靜安侯這麽生氣,這些年連話都很少說的人,竟能為此與母親吵起來。

聯想到趙嘉平前後不一的態度,趙焱心中隱隱升起一絲猜測。

難道她以為那個孩子是豐恂的,卻被他極力否認了?

可是豐恂如何就能確定那孩子一定不是他的?

除非……

“當年究竟如何?”他盯著德佑,目光灼灼。

當年他未曾參加那場賞花宴,說不出是為什麽,那幾日他一直閉門不出,直到先帝下旨賜婚,他才重新出現在人前。

納采、問名、納吉

,婚事的每一步他都親自參與,積極籌備,以此告訴眾人他並未受到影響,同樣也是想將自己從那件事裏摘出來。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詳細問過,也無人主動向他提及。

放棄衛詩,是他自己做的決定,可是男人的獨占欲也讓他無法忍受本該屬於他的女人和另一個男人的名字聯系在一起。

尤其是以那樣不堪的方式。

他只知道他們被“捉奸在床”,卻不知道具體過程。

他們……進行到了哪一步?

女人可以很確信誰是她的孩子,男人卻不行,除非他肯定和那個女人沒有發生過關系。

沒有實質接觸,自然不會是他的,連求證都不用求證。

龍攆經過又一道宮門,鞭炮乍然響起,如龍騰虎嘯,響徹在皇宮大院。

宮裏自十二月十七日起每日鳴放鞭炮,而過了二十四日之後,皇帝每經一道宮門,都必須鳴炮。

這是古制。

趙焱回過神,望向前方,已經能聽見午門處傳來的鳴鐘擊鼓之聲。

“德佑,你去……”

禮樂聲越來越大,夾雜著鞭炮齊鳴之聲,恢弘壯觀、震耳欲聾。

德佑費勁了全身的力氣才聽清了皇上的話,他微屈膝,恭聲應是,退後幾步,悄然離開龍攆。

還未走出多遠,他又回身望去,輕輕抹了把額頭。

一手的汗。

他不禁苦笑,德福啊德福,為了還你多年前一個人情,咱家可是將身家性命都搭上了。

想想還真是虧得慌。

只希望一切都能如你所願,哦不,一切如你主子所願。

不然,出了差錯,我一定第一個拉你做墊背!

*

除夕的流程覆雜繁瑣,給皇後請安後,本應再由皇後帶領著去向太後問安。

然而太後常年避居佛堂不見人,每年這項流程都會免除,今年也不例外。

但這不意味著女眷們就能輕松了,她們還要等著太和殿那邊儀式結束,皇上移駕午門時,前去匯合,以觀賞一年一度的儺戲驅邪儀式。

這個儀式相當盛大,舉行時,皇城親事官和禁衛軍代表都會頭戴面具、身穿錦繡花衣,

手執金槍龍旗入場做表演。

有的穿上鍍金銅盔甲扮成將軍,有的打扮成門神、判官以及鐘馗、土地爺、竈王爺,林林總總,參加人數不下千人。

如果皇帝有興趣,還會親自參與,算得上一場難得的“與民同樂”的活動。

至於女眷,當然是處於高臺觀看。

“別瞧著可怖,其實都是面具,莫要怕。”皇後牽著夏沁顏,安撫的拍了拍她。

“不怕,我還是第一次見這種表演呢。”

夏沁顏一笑,甜美中帶著兩分稚子般的天真,純粹、晶瑩剔透。

鄭莧微怔,眼底忽然劇烈波動,握著夏沁顏的手猛地一緊。

“娘娘?”

“……嗯。”鄭莧迅速恢覆如常,“不怕就好。”

廣場上頭戴面具的侍衛們來往穿梭,樂聲磅礴、氣氛肅穆,場面蔚為壯觀。

女眷們一邊看得心驚膽戰,一邊又舍不得移開目光。

倏地,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身披黑袍從邊緣沖進了隊伍中央,周圍人群飛快散開,為他空出一塊不小的區域。

與此同時,太監獨有的聲音在高臺上響起——

“長公主、靜安侯到!”

……

“皇上呢?”

趙嘉平步上高臺,四下一掃,並未見到那個明黃的身影,不禁眉頭微蹙。

以她的身份,宴席之前的這些活動完全可以不參加,只等到了時間赴宴就好,可她每年還是會早早的過來,為的不過是能和母後多待一會。

自從父皇走後,她就太過孤獨。

以往溫馨的家變成了一座牢籠,困住了母親,也將她阻隔在外。

除夕,這是一年中少有的、她可以放心陪伴她一整天的日子。

可惜總有討厭的人來打擾。

“不是說有重要的新節目嗎,怎麽連人都不見?”她看向兒子,眉間皺得更深。

“你怎麽也過來了?”

“與母親一樣。”豐恂聲音淡淡,皇上特意派人去請,身為臣子如何能不來?

他坐在輪椅上,任由兩個大力太監擡著他邁過一個又一個臺階,而後在高臺之中落定。

“給娘娘請

安,恕恂失禮了。”

豐恂朝皇後拱手欠身,即使坐著輪椅,身形矮了半截,然他始終挺直著脊背,俊逸的面容平靜無波、淡定自如,氣質渾然天成,自有一分傲骨。

當年京城最富盛名的玉面公子,過了這麽多年,邁過人生最大那道坎,依舊風華絕代、郎艷無雙。

周圍有竊竊私語之聲響起,偶爾夾雜了某些似可惜似遺憾的嘆息。

豐恂仿若未聞,眼瞼微微低垂,並不往其它地方多瞧,好似並沒有發現,夏沁顏正站在距離他不到兩步的地方。

無人得見他的袖中,手指正在一寸寸捏緊,青筋蹦起,指尖比屋頂的雪還要蒼白。

他知道他無法隱瞞她一輩子,終有一日她會發現他的不對勁,然後看到他的殘缺。

豐恂設想過很多次那樣的場景,猜測過無數種她可能會有的反應——

驚訝、無措、可憐他?亦或是疏遠逃離。

不管哪一種,他都希望這一天能夠晚一點到來。

晚一點,再晚一點。

然而此刻,這份希望破碎了。

他以一種最壞的方式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難堪、憤怒,還有無盡的痛苦,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豐恂淹沒,沒人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當年斷腿很痛,痛徹心扉,他曾以為那就是極致了。

但是今日他才體會到,還有種痛比之斷腿更甚,讓人連骨髓都開始發疼。

豐恂抿緊唇,趙焱果然深谙折磨之道,也是,身體上的痛苦哪裏比得上對他精神上的摧殘。

這是起了疑心想試探一二,還是單純的就是想打壓打壓他?

他有些拿不準,但是無論哪一種,等著便是,有目的終會亮出來。

臺下鼓聲陣陣,各種樂器齊齊奏響,一聲高過一聲,拉回了高臺上所有人的思緒。

所謂高臺,其實不過是專為表演搭建起來的觀景臺,離地面不足兩米,左右有輕紗遮擋,女眷站在其中,可以看見表演,底下的人卻無法看清上面。

此時,有誥命在身的夫人們聚在一處,尚未出閣的小姐們在另一邊,三三兩兩圍攏在一起,時而看看臺下,時而分神註意

著正前方。

只有夏沁顏自坤寧宮起,就被皇後拉在身邊,連到了這裏也是形影不離,倒是與衛瓊等人分了開來。

“皇上或許受某些雜事所擾耽擱了,姑姑和小恂不如稍等片刻,先與我們一道觀賞表演。”鄭莧笑,言語真切。

“今年的儀式瞧著確實與往年有所不同。”

趙嘉平不屑,先帝還在時,這種表演她不知道看過多少回,年年都那樣,她都看厭了,有什麽好瞧的?

雖然這麽想著,但她還是忍不住望向皇後身邊的小姑娘。

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她似乎長胖了一點點,不再如初見時那般羸弱,仿佛風大些都能把她吹跑。

大紅的鶴氅將她襯得氣色絕佳,皮膚白裏透粉,猶如剝了殼的雞蛋,嫩生生的,格外喜人。

看來國公府並沒有虧待她。

那就好,那就好。

趙嘉平不由揚起唇角,下意識就想喚她,不料袖子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她偏過頭,豐恂靜靜望著她,什麽話也沒說,可趙嘉平看懂了他眼裏的含義。

不行。

她的心一揪,頓了片刻,忽地一甩袖,“既然皇帝不在,那本宮先告辭了,母後還在等本宮!”

語氣十分不耐,似是含著怒氣。

豐恂沒再阻止,以母親的性格,被人“耍”了,這樣才是她正常的反應。

壓著脾氣留下來,反而顯得怪異。

“姑姑。”鄭莧面露驚訝,側走兩步,正想再安撫兩句,忽然變故突生。

下方黑袍男子猛地躍起,一腳踩在前方人的肩膀上,身形驀地竄高。

雪花不知何時早已停止,冬日久違的陽光從雲後冒出頭,與屋頂的積雪交相呼應,將天地映照得仿若琉璃世界。

簌簌的寒風吹動枝椏,樹影婆娑間,一柄長槍裹挾著雷霆之勢,劃破靜謐的空氣,直指高臺薄紗之後。

白光乍現,從最前方四人的臉上接連閃過。

豐恂本能的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尖銳鋒利的刀刃已然近在眼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他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胸腔裏傳來的震動,咚、咚

、咚,一下比一下激烈。

放大的瞳孔中只剩下一個人的身影。

那個女孩本來乖巧的站在鄭莧身後,可是鄭莧剛剛走開了……

豐恂上半身突然用力向右撲去,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保護她,保護她!絕對不能讓她受傷!

黑眸變得赤紅,眼角幾乎快要炸裂,快一些,再快一些……

豐恂這輩子,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時一般,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

為什麽當初不再聰明點,為什麽讓自己落得個雙腿殘疾的下場,為什麽……

他為什麽不能和普通人一樣,站立著、沖過去,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豐恂不信神佛,佛祖沒有保佑他,也沒有保佑先帝,可是這一刻,他無比虔誠的在心裏祈禱:

神啊,如果您真有靈,請一定不要傷害我的女孩,不要讓她受傷。

您想要什麽,我都給您,雙手、身體、壽命,拿去,通通拿去。

只求您讓她永遠留在世間。

哪怕我看不到。

混亂的空間裏,一滴晶瑩的水珠悄無聲息的滑落,啪嗒。

夏沁顏似有所覺,轉頭望去,在那人撲過來之前,突然向前邁了一步。

豐恂睜大眼,兩人視線相撞,那雙往日清澈見底、總是蘊著淺淺笑意的眼眸,此刻淡漠得可怕。

沒有驚慌,更不見一絲害怕。

她輕巧的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豐恂怔住,然而不過瞬間,眼前場景變幻,少女表情驚恐,一聲“娘娘”脫口而出,人已經擋在了皇後身前。

尖刃卷起的風掀起薄紗,紗幔輕揚間,黑衣男子直直對上了少女淚光閃閃的眸。

盈盈雙瞳如剪水,如寒星,如寶珠,清晰的倒映著世間所有汙濁,卻沒辦法在其中留下半點塵埃。

它就像漩渦,吸引著她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

男子的動作不由慢了半拍,就是這麽一走神間,豐恂已經撲了過來。

砰砰兩聲,輪椅被掀翻,趙嘉平也被豐恂撲倒在地。

“娘,小心。”

趙嘉平楞楞的,先是盯著自己按在地面的手背看了好

一會,而後轉頭看向兒子,眼神在他身上轉了轉,理智這才回籠。

“恂兒!你有沒有事?!”

這邊母子情深,那邊鄭莧也反應過來,盯著身前的少女背影,眸中思緒紛雜,波動比之之前更甚。

記憶裏似乎也有個小姑娘擋在她面前,一邊嚇得瑟瑟發抖,一邊努力安慰她。

“別怕,很快就有人來救我們,我爹很厲害,我還有三個兄長,他們一定會來救我們。”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鄭莧仔細回想,哦對了,是小時候有次元宵節,她纏著家人出去玩,中途卻故意甩開下人自己跑了,誰知遇到人販子想要拐她走。

然後就撞見了她……

那個張揚奪目,跟她完全不一樣的人——衛詩。

長得一臉精明相,卻笨得像頭豬。

就像她救她那次,空有一副打抱不平的熱心腸,卻沒有制裁壞人的能力。

若不是她見機不對,將一直揣在胸口的火折子點燃,扔進人群裏引起了騷亂,恐怕她們倆都無法逃脫。

之後她就纏上了她,非要和她做朋友,不管她是冷待也好,還是故意使壞,她都一臉笑嘻嘻的。

活似傻妞。

鄭莧眼裏劃過一絲嘲諷,她不止一次的說過她蠢笨,不要輕易相信他人,不然被賣了都沒處哭。

她偏不信,最後怎麽著?

名聲一朝毀盡,人也香魂已逝。

而害了她的人,依舊高枕軟臥、美人繞膝,悲兮、嘆兮?

鄭莧面色有一瞬的陰鷙,一閃便逝,快得幾乎要讓人以為是幻覺。

這些說來漫長,其實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周圍驚叫聲四起,下方表演早已停了,“護駕”的喊聲不絕於耳,侍衛們迅速圍攏過來,刀劍已然出鞘,紛爭似乎就在頃刻間。

黑袍男子收槍落地,看著如此嚴正以待的架勢,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朗朗,如同鐘鼓。

他推開面具,露出一張氣宇軒昂的臉,英俊、威武,氣勢不凡。

正是趙焱。

“梓童,是朕!跟你開個玩笑,是不是嚇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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