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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攀高枝表小姐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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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攀高枝表小姐13

“瀘城前任知縣在任上已經做了快十年,一直不顯山不露水,每年考核都是中等,不出色,也不會墊底。那地方又不是什麽富庶之地,所以想去的人並不多,每次都能順利的讓他連任。”

衛泓湙以手點著桌面,“咚、咚、咚”,在寬敞卻空曠的書房內顯得異常清脆。

“這次之所以派了孫大人上任,不是因為前知縣被調走,而是他突發疾病去世了,這件事來得很突然,連他家人都不知道為什麽,就忽然倒下了。”

“你是覺得瀘城裏面有秘密,這個知縣是刻意一直待在那不挪窩,然後因他走得突然,其他人事先沒有準備,又為了不讓秘密暴露,只得先殺了即將到任的孫明發?”衛秉沈聲問。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它理由。”

“那以你看,這次剿匪還有沒有必要?”

既然不是為財,也不是反朝廷,恐怕人早已散開,不知道掩藏在何處了,再大張旗鼓的調兵討伐,除了勞民傷財,似乎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這個匪是假的,但別處還有真匪,解決了他們,於百姓有益無害。況且,朝廷需要給天下一個震懾,不然此類事情只怕會層出不窮。”

殺了一個朝廷命官,都不見皇上有動作,那天家威嚴何在,還有何法度可言?

只要不順心就殺個父母官,再往山裏一躲,長此以往,天下非得亂了不可。

“匪,還是得剿,而且得大張旗鼓、聲勢浩大的剿,只是……”衛泓湙有些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你我父子,無需考慮那麽多。”

衛秉擺手,眸底深處溢滿了對這個兒子的欣賞和喜愛。

能看到別人所不能看,膽大心細、敢於推測,善於從小處著眼、縱觀全局,這就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有子如此,父覆何求啊!

“兒是擔心有人為了兜攬功勞,會不惜虛報盜匪的數目,或是趁機大肆斂財。”

畢竟剿匪一千和剿匪一萬,其份量可大不一樣。

人數越多,越能體現領兵之人的價值,得到封賞的程度也會不同。

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

但是沒有真正的匪

徒,這虛報的人頭從哪裏來?只怕要拿無辜百姓充數。

那才是真的釀成了大禍事。

而且兵匪、兵匪,有時候兵和匪很難分得清,只要稍微放縱下,是兵,也會變成匪。

橫征劫掠、四處為禍,對百姓而言就是災難。

“你說得對。”衛秉神色嚴肅,朝上站著的那些人,沒人比他更了解他們的德性,真的很有可能幹出這種事。

“我兒可願做這領兵之人?”他盯著衛泓湙,眸光銳利如鷹隼。

既然你擔心那些人為非作歹,那讓你上,你可願意,你可敢?

可敢拿起刀劍沖在最前面,真刀真槍的上陣殺敵?

戰場無情,刀劍無眼,即便匪患再不成氣候,那也難保不會出現意外。

況且行軍艱苦,路上的條件必然連府上萬分之一都達不到,你可能承受得了?

“能!”衛泓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眸光如炬,透著堅定和一往無前。

“父親,兒必不會讓您失望。”

“好!”衛秉滿意的點頭,唇角露出一絲笑意,“回去準備準備,朝上的事有我。”

“是。”衛泓湙應了,卻沒有立馬轉身,而是依然站在那,睫毛快速眨了兩下,似是在思考。

“還有事?”衛秉疑惑,兒子向來做事果決,很少有猶豫不決的時候,這般情態倒是第一次見。

“關於二姑母……”衛泓湙垂下眼瞼,“和表妹。”

*

窗外夜色漸濃,書房裏的對話無人知曉,大房正院內,谷氏直到將近子時才等回了衛秉。

“怎地談到這麽晚?”

她披上衣服起身,指揮丫鬟幫他梳洗更衣,親手端著茶盞奉於他面前,眸底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泓兒與你說什麽了?”

衛秉不知是走神沒聽見,還是不想回答,一時沒有言語。

“公爺?”谷氏更為急切。

衛秉看向她,想了想還是將下人全部揮退,嚴肅的模樣讓谷氏心中一個激靈。

這是怎麽了,怎麽瞧著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當年二妹和靜安侯被發現……”衛秉頓了頓,不知道怎麽形容,幹脆

略過不提。

“總之那會你在場,你瞧著是確實有那事嗎?”

谷氏愕然,怎地突然提到當年?

“你回答是與不是即可。”衛秉面容冷峻。

“是……”

谷氏回想當年,雖然已經過去十幾年,但那是她第一次撞破這種事,記憶深刻。

每年都有人家以辦賞花宴的名義邀請適齡公子小姐齊聚一堂,名為賞花,實則相看,當年那場就是這種性質。

那會老國公仍在世,她還只是世子夫人,正和幾個同等勳貴人家媳婦坐在一起閑聊,就聽小姐們待的地方起了喧嘩,派人過去一問才知道,她家小姑子吃了幾杯酒,說去醒醒神,卻半天沒有回來。

她一聽這還得了,那日男客女客挨得極近,若是撞上了誰出了事可怎麽辦?

頓時急著就要去找,然而偏生怕什麽來什麽。

她們在丫鬟的指引下找到給客人暫時歇息的廂房,推門見到的卻是一對男女赤身裸體相擁躺在床上。

當時她楞了好一會,等反應過來,周圍已經驚叫聲一片,幾乎所有人都被吸引了過來。

人人都看到了那副旖旎的場景,人人都看見了,那個女子是鎮國公府的二小姐衛詩,谷氏再想遮掩已是來不及。

“後來發生的事公爺應該都知道。”谷氏垂眸。

她給衛詩穿上了衣服,緊急帶著她回了府,隨後京城謠言四起。

衛詩名聲一落千丈,豐世子在家閉門不出,長公主派了嬤嬤來提議可以納衛詩為貴妾,老太太沒答應,反而選定了剛中進士的夏耀祖。

從確定婚事到成親再到夫妻二人離開京城,整個過程不到一個月。

“是啊,不到一個月……”衛秉喃喃自語,那麽短的時間還不足以顯懷,所以誰都沒看出來。

等到孩子降生,夏耀祖不知為何晚了許久才送信過來,從江南到京城中途又是大半個月,誰也沒在意孩子的出生日期。

或許老國公和老太太有在意,可那時先帝剛沒了不久,瑞王登基,京中風雲詭譎,各種勢力輪番上陣,瞧得人眼花繚亂。

國公府忙於低調保全自身,絕不能爆出這一點,再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

衛秉突然想到了什麽,眉頭不由的皺起,老太太這次接人會不會也跟這個有關?

“跟什麽有關?”谷氏追問,神情迫切。

忽然追問當年到底什麽意思?

衛秉沈默,在谷氏忍不住想要繼續追問時,才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什麽?!”谷氏大驚,差點直接從凳子上跳起來。

那孩子不是夏耀祖的?

她抿緊嘴唇,雙手不自覺握成拳,“確定嗎?”

“你兒子親口說的,他親眼所見,血液不相溶。”

衛秉也是萬萬沒想到,一是驚這件事,二是驚衛泓湙竟然敢直接去試。

是的,衛泓湙和他說的是他對夏耀祖的態度產生了懷疑,又聽夏府嘴碎的婆子私底下討論過大小姐不是老爺親生,這才起了疑心,想辦法搜集了兩人的血液,私底下驗了驗,沒想到真不是。

隱去了夏沁顏在其中的作用,衛秉還以為外甥女仍然毫不知情。

“告訴你,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若是日後長公主府有什麽舉動,你也能更好應對。但是對其他人,尤其是顏顏,千萬莫要提及,這件事暫且不宜讓更多人知道。”

衛秉思忖著,“明日還得跟母親說一聲。”

她老人家到底知不知道,又有沒有別的打算,還有對待長公主和靜安侯,府裏該是怎樣的態度,這些他們都需要通個氣。

“是。”谷氏嘴上應著,面色卻有些神思不屬。

不是夏耀祖的,可就一定是靜安侯的嗎?

這一夜,谷氏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裏一會憂,一會愁,總感覺心飄在半空中,落不到實處。

好不容易終於熬不住睡著了,夢裏卻又像是回到了當年。

她跟著人群沖進了房內,看見了驚恐慌張的二妹。

周圍什麽聲音都有,所有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曾經受人追捧的京城第一貴女成了□□□□。

她又氣又急,氣她不自愛,氣她敗壞了國公府聲譽,然而內心最深處她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其實不僅孫氏看不慣這個小姑子,谷氏也不是很喜歡。

所有站在她身邊的人,最終都會淪為她的陪襯,心

高氣傲、同樣被嬌寵長大的貴女們,誰又會真的甘願?

只不過谷氏更善於隱藏自己的心緒,從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她那一絲不喜。

所以她上前給衛詩披上了被子,遮住了她裸露的身體,她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谷氏扯扯嘴角,移開視線。

目光無意中掃到床榻,被褥淩亂不堪,好似剛經歷過一番激烈的折騰。

谷氏眼底滑過一抹厭惡,正要挪開,卻猛地頓住。

那上面……

還沒等她想明白,夢境一轉,她身著誥命服飾,跪在金碧輝煌的大殿內,向著上首的人恭敬叩拜,與眾人一同高喊:“皇上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千歲。”

“平身。”威嚴的聲音從頭頂落下,谷氏鬼使神差般的擡起頭。

長長的臺階上,並肩站著兩個明黃的身影,一個尊貴威嚴,一個端莊美麗,腰間各掛著一枚白玉玉墜,形狀一樣,圖形一樣,只是一個方向朝左,一個朝右。

那是一枚同心玉,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玉佩。

谷氏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念頭——那是皇上和皇後的定情之物,在皇上登基前就贈予了皇後。

對了,皇後……

皇後是誰來著?

谷氏腦袋有些混沌,竟是一時想不起,她忍不住將視線投向那個纖細的身影。

誰知她也正巧轉過頭望向了她,那張臉……

“啊!”谷氏倏地從床上坐起,感覺額上有點發涼,伸手一摸,滿頭的汗。

“大夫人,可是夢魘了?”大丫鬟晴雨趕忙上前,輕撫她的後背。

“要不要叫大夫來瞧瞧?”

“不用。”谷氏平緩呼吸,臉上有些驚疑不定,怎麽會做這樣的夢?

“晴雨你告訴我,現在的皇後是誰?”

晴雨難掩驚愕,夫人這是怎麽了,怎麽連皇後都不知道了?

“夫人……”

谷氏擡眸,一眨不眨的盯著她,“皇後娘家姓鄭,對吧?”

“對。”晴雨越發忐忑。

谷氏松了口氣,轉頭看著帳幔,是啊,當今皇後姓鄭。

不姓衛,不是她夢裏那張臉。

不是衛詩。

“國公爺呢?”她問。

“國公爺在演武場和世子練習拳腳。”晴雨小心的覷著她的神色。

大夫人今日真的很不對勁啊,國公爺每日晨起都要在演武場練上一個多時辰,而後洗漱去給老夫人請安,日日雷打不動,府裏人都知道,怎麽夫人好似又忘了?

谷氏捂著額頭,這個夢做得她腦子都有些不清楚了。

“更衣,待會早些去給老夫人請安。”

今日有大事說,需得趕在小輩們之前到。

“是。”晴雨壓下心底疑慮,專心服侍谷氏收拾。

不知是不是谷氏還有點心不在焉,沒註意時辰,等她到了老夫人所住的慈安堂時,周氏也才剛剛起身。

惠嬤嬤迎出來,不管心裏怎麽想,面上總是笑容滿面。

“大夫人今日好早,老夫人才起,夫人隨奴婢到偏廳坐一會吧?”

谷氏望了望天色,天空半黑半明,彎彎的月牙還沒有從天邊消失,好像才寅時,的確過於早了。

她有些懊惱,都怪那個夢,讓她一直不在狀態。

谷氏定了定神,朝惠嬤嬤淡淡一笑,“嬤嬤自去忙,我在院中走走。”

“欸。”惠嬤嬤什麽也沒問,“老夫人大約還有一刻鐘就好。”

“好。”谷氏頷首,算是成了她這個情。

等惠嬤嬤轉身進屋,她才看了看四周,往後方的後罩院而去。

那裏曾經住過她的兒子、女兒,如今住著他們府裏唯一的表小姐。

谷氏上了抄手游廊,繞過正房,沒一會就見到一棟二層小樓,坐北朝南,采光極好,占地還頗廣,後方即是園林,只要一開窗就能欣賞後院風光。

與她所住的西跨院也不差什麽了。

老太太還真是疼她。

谷氏站在小樓前,神色變幻不定,晴雨想問又不敢問,只得默默陪著她站,直到春杏端著盆從屋裏出來。

“大夫人?”

“嗯。”谷氏回神,眼神在她手上一掃而過,“表小姐醒了?”

“是。”春杏招來小丫頭,將東西交給她,親自引著谷氏進屋,“小姐剛收拾妥當。”

小姐?

谷氏看她,春

杏低眉順眼,只作未覺,晴雨上前一步,悄聲回稟:“老夫人昨夜將她與另外二人的賣身契給了表小姐,如今她們已算是表小姐的人。”

是嗎?

谷氏收回目光,心下不由的掂量起來。

之前她讓人打掃竹香院準備作為表小姐的住所時,可未曾見老太太言語過一分。

現下又是親自安排在她院子裏,又是一下子給了四個大丫鬟,到底是早就這麽打算了,還是因著長公主的舉動才臨時改變主意的?

“舅母。”

正思忖間,一道倩影迎了出來,谷氏聞聲望去,頓時有些呆楞。

少女脖頸微垂,蓮步輕移,柔嫩的小手提著裙擺款款跨過門欄,擡眸朝她一笑,霎那間仿佛連天地都變得亮堂了。

她上身著一件鵝黃色交領大襖,兩邊開叉,長度及至小腿,袖口很寬大,鑲嵌著毛茸茸的貂狐皮。

下身搭配素雅的褶裙,裙幅足有十幅,腰間細褶數十,每褶各有一色,色皆清麗淡雅,走動間好似皎潔的月亮呈現出暈耀光華,飄揚又絢爛。

或許是才得到消息出來的急,精致的小臉上未施粉黛,卻染上了淡淡的薄紅,為玉色又添一份艷麗。

肩窄如削,腰細如束,明眸皓齒,氣若幽蘭。分明一身極為素淡的衣裳,毫不張揚,卻依然掩飾不住那通體的華貴之氣。

猶如天生的貴人。

谷氏腳下一滯,怔在原地,有那麽一刻竟然不敢上前。

“舅母。”夏沁顏又喚了一聲,福身行禮。

“我還沒給您請安,怎好勞動您先來看我?”

谷氏勉強揚起笑臉,“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我本是至親,沒得那麽多客套講究。”

她伸手握住她,一邊親親熱熱往裏走一邊詢問:“一切可都好?若是有哪裏不周到的地方,只管言語。這裏就是你的家,莫要拘束。”

“挺好的。”夏沁顏唇角含笑,“安排的再妥帖不過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昨夜惦記了一夜,擔心你初來不適應,這不,一早就想過來瞧瞧。”

“勞舅母記掛了。”

谷氏“情真意切”,夏沁顏也眼含孺慕,瞧著甚是感動,兩人親密走在一起,

不知情的還以為是母女。

“大夫人。”春杏上了茶,又恭敬的退下。

谷氏不著痕跡的四下打量,見屋裏井井有條,布置清貴又不失雅致,丫鬟們各司其職,忙而不亂,不由的暗暗點頭。

老夫人調教的丫鬟自然差不了,但是也需得新主子可以拿捏得住,目前看來這丫頭倒是有兩把刷子。

“臨安比京城應該要暖和很多,你久居南方,只怕受不了這邊的冷吧?”

谷氏做戲做全套,細細問過夏沁顏的日常生活和習慣,又殷切囑咐了很多,見一刻鐘差不多要到了,這才起身。

“時辰尚早,你先在屋裏再歇歇,等天沒那麽冷了再出門,老夫人不會怪罪的,瓊兒她們一向要到將近辰時才過去。”

“好的舅母。”夏沁顏乖巧的應了,送她出門。

剛走兩步,碧雲腳步匆匆的進來,手裏舉著一枚玉佩,“小姐,玉佩找到了!”

谷氏不在意的一瞥,隨即目光忽地凝住了。

那個玉佩,那個質地、樣式……

“我瞧瞧!”她的語氣略顯急促,惹得夏沁顏詫異的看向她。

“舅母?”

谷氏方才覺出不妥,連忙笑了笑,假裝若無其事,“這枚玉佩我瞧著好似有些眼熟。”

“是娘的舊物,舅母應當是以前見過。”

夏沁顏接過玉佩,摩挲了兩下,眸中透著思念,仿佛是在懷念它以前的主人。

“昨日收拾行禮時沒有找見,還把我嚇了一跳,差點以為弄丟了。”

谷氏眼睛發直,她離得近,可以很清楚的看清玉佩上的每一條紋路。

色澤溫潤,雕刻精細,圖形栩栩如生,是一塊上等美玉。

可這並不是讓她這般失態的緣由。

谷氏深吸一口氣,突然有點分不清現在是在夢中還是現實,她是不是還沒有睡醒?

不然她為什麽會見到與昨夜夢見的一模一樣的玉佩!

*

谷氏魂不守舍的走了,夏沁顏站在小樓前註視著她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不見,才轉身回去。

“小姐。”碧雲守在門邊,神情忐忑,“奴婢是不是闖禍了?”

剛才

大夫人的表情有一刻特別奇怪,先是盯著玉佩半響,仿佛那是個怪物,然後又盯著夏沁顏,面色一會晴一會陰。

總之,怪嚇人的。

“沒事,你沒闖禍。”夏沁顏拍了拍她,唇角越發上揚。

相反你做得很好,不枉費她事先將玉佩藏起來,昨夜又裝作著急的尋找。

終是讓該看見的人看見了。

她似是無意的睨了眼右肩,而後笑著進屋。

金森隨著她移動,面上毫無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絲隱藏不住的寵溺和無奈。

他現在真成某A夢了,不僅要在適當的時候給她提供各種離譜道具,還要會催眠會造夢。

可真是把他物盡其用。

*

慈安堂正房

谷氏進來時,衛秉已經在座了,令她沒想到的是衛泓湙也在。

“你怎麽了?”衛秉敏銳的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神色恍惚,似乎有什麽難以接受之事。

“無礙。”谷氏擺擺手,在他身旁坐下。

周氏坐在上首,沒管才進來的谷氏,只盯著衛泓湙,蒼老的臉上眸光依舊銳利,“你確定?”

“不確定是不是他,但肯定不是‘他’。”

衛泓湙眼瞼低垂,回答的有些雲裏霧裏,不過在場幾人都聽懂了。

不知道是不是豐恂,但是肯定不是夏耀祖。

周氏垂眸,手裏轉著佛珠好一會沒有出聲,屋裏的氣氛顯得格外凝重。

谷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安的動了動,竟是難得的有些坐臥不寧,惹得衛秉看了她好幾回。

妻子一向穩重端莊,過去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曾見到她情緒有過大的起伏。

然而自從昨日告訴她外甥女的身世後,她似乎就開始不對勁了,總感覺魂不守舍,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仿佛心事重重。

這件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算很大,確實出乎意料,可也不至於讓她如此失態才是。

谷氏感受到他的打量,苦笑一聲,張了張嘴,又很快閉上,目光猶豫的望向上首。

“有話就說。”周氏聲音淡淡,聽不出喜怒。

谷氏轉向兒子,正想找理由把他打發了,卻聽

周氏又道:“泓兒是世子,這府裏將來全靠他支撐,有些事情他該知道。”

不經歷磨礪怎麽能成長?快要及冠的人,還當成個孩子似的護著……

周氏半闔著眼,這件事往小了說,只是涉及一個小姑娘的身世,可是往大了說,很可能還會與朝堂扯上關系。

長公主、聞遠侯、靜安侯,每一個都身份特殊。

當年長公主派人來說和,要納衛詩進門,是老國公做主給拒了,為得就是不摻和進皇家爭鬥。

誰都瞧得出那件事有問題,可是誰都不說,因為都知道,不管動手的人是誰,最終目的還是為了那把至尊至貴的椅子。

選擇衛詩,一方面是她太高調,招了別人的眼,另一方面也是在試探國公府的態度。

是支持長公主世子,還是繼續獨善其身?

老國公選擇了後者,於是衛詩成了幾方博弈中的犧牲品。

所以,周氏對她有愧。

她享受了國公府帶來的榮耀,也為國公府付出了本不需要她付出的代價,包括她的名譽、清白,乃至生命。

這份愧疚被壓在心底多年,直到接到那孩子的信,知道她過得特別不好時,才被翻騰出來,然後移情到了那孩子身上。

當年她沒辦法為衛詩做點什麽,至少現在可以保護她的孩子。

為此周氏還特意派了衛泓湙去接人,因為他身份夠高,足以代表國公府。

卻不想竟然讓他發現了那孩子身世的不對勁。

周氏暗自嘆息,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如果去的不是他,其他人不會在意那麽多,也不會膽大的直接用滴血驗親的法子去求證。

那夏沁顏的身世就會掩埋一輩子。

不,或許同樣掩埋不了,畢竟從長公主一系列的舉動看,她好似也起了疑。

可是到底是不是……

如果是,他們國公府又該怎麽做,繼續裝作毫不知情嗎?

如果不是……

周氏揉著額角,感覺頭一陣陣發疼。

“娘。”谷氏抿了抿有些幹澀的唇,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提起了當年。

“那時候二妹出事時,我算是最早到的那一波,有件事一直沒

敢跟您提。”

衛秉和衛泓湙的視線都轉了過來,周氏撚佛珠的手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谷氏喉嚨滾了滾,嗓音微顫:“當年床上……並未見到落紅……”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又低又快,很是含糊,衛泓湙一開始沒聽清,待琢磨了半響才猛地反應過來,頓時面色變得尤其尷尬。

他一個未經人事的少年人,在這裏聽長輩談論其他長輩這種事……

他低頭端起茶盞,一下又一下的吹著水面上的茶沫,只作自己不存在。

周氏手一抖,佛珠磕到旁邊的小幾,發出“啪嗒”一聲,在安靜的屋內顯得極為清脆。

“你是說二妹並沒有和豐恂成事?”衛秉眉頭皺得更緊,那昨晚怎麽還跟他說成了?

谷氏眼神閃爍,她能說她也是剛想起來嗎?

當時現場比較混亂,人一窩蜂的沖進去,擠擠挨挨,她的關註點又全在小姑子身上,根本來不及考慮其它。

若不是為了給她找衣服,只怕還註意不到床上那一點細節。

況且情況那麽緊急,即使註意到了,她也沒有時間反應那代表著什麽。

後來帶衛詩回府、處理後續影響,事情一樁接一樁,忙忙碌碌得更是將那一點印象完全拋到了腦後。

如果沒有昨晚一場夢,只怕一輩子也不會想起。

“其實不管成沒成,都不能改變結果。”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們“茍合”,就算真沒成事,那又如何?

影響從那扇門被推開的一刻起便已造成。

只是誰也沒想到,多年後竟還會牽扯到一個小姑娘的身世。

谷氏揪著手帕,沒有落紅,是真的沒成,還是代表不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那第一次又是和誰?

“娘,小姑和那位……”她朝上指了指,睫毛眨動的頻率越發加快。

其他人或許不知,但他們卻是知道的,當年衛詩確實和曾經的瑞王、當今皇上關系匪淺,瑞王還進宮請旨賜婚了。

假如沒有意外,如今的皇後是誰,尚且不好說。

一個閨閣女子,身邊連小廝都不用,和她勾搭、並且能叫她心甘情願

交付出身體的,除了她心儀的對象又能是誰?

衛泓湙杯子沒拿穩,茶水灑了出來,打濕了他的衣袖,可是他一聲未吭,恍若未覺。

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震驚、愕然,而後全化成了濃濃的擔憂和不安。

對小姑娘來說,生父可能是靜安侯,就足以給她帶來很多不確定性因素,所以他才決定將事實告訴父親。

因為他擔心以他現在的能力護不住她。

可是如果生父不是靜安侯,而是另一個身份更高的人……

衛泓湙捏緊了茶杯,指尖有些泛白。

衛秉瞪著谷氏,眼裏全是不可思議,“你怎麽會這麽想?”

你怎麽敢這麽想,那可是皇上!

照你的意思,他們剛接進府的還可能是顆滄海遺珠?

谷氏眸光流轉,何止是滄海明珠,如果真是,那就是唯一的寶珠。

要知道,皇上到如今可還沒有長成的皇子皇女。

只要這麽一想,谷氏就覺得心跳得厲害。

她想起她的夢,想起那枚玉佩,也許那並不是夢,而是她以前什麽時候見過,卻沒在意,直到聽聞那孩子不是夏耀祖親生時,才以夢的方式從潛意識裏被放了出來。

還有她夢見衛詩成了皇後……

周氏掃了谷氏一眼,目光幽深。

這個媳婦別的方面沒得挑,打理家事是一把好手,從她接管中饋開始至今,從未出過差錯。

對內尊敬公婆、照顧夫婿、撫養子女,對妯娌不算頂好,卻也從不苛待;對外禮數周全,待人接物、人際往來全都處理得恰到好處。

作為宗婦,選她並未選錯,只可惜人無完人,她的缺點同樣致命。

心氣太高。

猶記得當年衛瓊剛出生,她歡心異常,一心撲在女兒身上,連泓兒都忽略了,她看不過去,這才將他接到身邊照看。

等到衛瓊二歲,她就提議要請宮中出來的教養嬤嬤,這般竭盡心力為的什麽?

愛女兒之心或許占了一半,但更重要的是,當時宮中有一位小皇子,年歲與衛瓊相差無幾。

她想做皇子岳母。

不過老天不做美,沒過多久小皇子意外夭折。

打那之後,她雖說不至於冷落女兒,可也明顯沒有從前那般精心。

周氏看在眼裏,什麽也沒說,只是將衛瓊也接到了身邊,直到長到十來歲,可以自己明辨是非了才放回去。

因為這,谷氏心中恐怕還對她存著怨。

周氏閉了閉眼,將佛珠扔到小桌上,突來的聲響讓下首的二人全都擡起了頭。

“此事莫要讓第四個人知曉。”周氏聲音沈沈:“顏兒姓夏。”

她現在姓夏,那她的親生父親就只能是夏耀祖,至於之後……

周氏闔上眼,久久未再出聲。

谷氏不明所以,這是不想繼續深究的意思嗎?

“娘!”她面露急切。

無論是靜安侯,還是皇上,哪個不比一個臨安知府要強啊,為什麽明明有更好的姻親不選,偏偏還要幫著掩蓋真相?

周氏靠在軟枕上,不動如山,對谷氏的呼喚充耳不聞,谷氏還要再問,卻被衛秉一把按住了手。

“好了。”他低聲喝斥:“聽娘的。”

衛泓湙半垂著眼望著地面,他沒有經歷過當年的風雲變幻,不知道那時候的驚心動魄,但是想來現在的情形與當初也不差什麽了。

同樣的皇上無子,同樣的暗潮洶湧,當初誰也沒想到是瑞王登基,那現在呢?

又會是誰?

國公府上一次沒參與,得以保全自身,這一次依然要如此嗎?

正屋裏陷入一片沈寂,誰都沒說話,安靜得仿佛根本沒有人存在,直到屋外傳來一陣女子的嬉笑聲。

“表姐,這裏面裝的什麽呀,好香啊。”

“是九重葛,嗯,京城這邊可能也叫葉子花、二角花?”

衛泓湙擡頭,是顏顏的聲音。

果然,簾子一掀,五個人比花嬌的姑娘依次走了進來,立馬給空寂的屋子增添了幾絲鮮活。

“祖母。”“外祖母。”

周氏看著面前梅蘭竹菊、各有千秋的女孩們,臉上笑出了褶子,“來來來,都到我身邊來。”

衛琳、衛瑯率先跑過去,靠在了她右手邊,衛婉和衛瓊則刻意慢了兩步,等夏沁顏被拉著坐到左側後,才一前一後在衛泓湙對面落坐



“昨夜睡得可還好?夜裏醒了幾次,可有不適應的地方,丫鬟們侍候得可還精心?”

周氏攥著夏沁顏的手,一句接一句的問,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挺好的,一夜都未曾醒過,春杏姐姐她們照顧得再精細沒有了。”

夏沁顏不厭其煩,認真又仔細的回答著她的每一個問題,輕柔的嗓音含著幾絲笑意,語速不緊不慢,只聽著就感覺是對耳朵的一種享受。

“剛才恍惚聽見你們在聊什麽花?”周氏笑容擴大,看向其她孫女。

“表姐送了我們一人一個香囊,可好聞了,祖母您聞聞。”衛瑯將手裏的香囊遞過去。

紫紅色錦緞,上面繡著一簇簇花朵,針腳細密,繡工絕倫,還沒湊近就能聞到一陣陣撲鼻的清香。

周氏驚訝,“顏兒送的?”

“是呢,每個人還不一樣。”

衛瓊笑著拿出自己的,錦緞質地一樣,顏色卻不同,她的為橙紅色,花型小巧、秀麗大方,大簇大簇圍攏在一起,燦若雲霞。

層葉圓如葆,高花艷若燒。

“這是紫葳?”周氏眼睛一亮。

“是。”夏沁顏歪頭,對著衛瓊俏皮的眨眨眼,“又名‘淩霄’。”

此花在南方和北方都能養,長勢潑辣又張揚,隨便一開就是一大片,十分引人矚目。

而且花期很長,可以從初夏一直盛開到秋季,花開時枝梢仍然繼續蔓延生長,經常能攀援至數丈,故而又被稱之為淩霄花。

“披雲似有淩霄志,向日寧無捧日心。珍重青松好依托,直從平地起千尋。”·

夏沁顏輕聲吟誦,末了一笑,“見到二姐姐的第一面,我就想到了此花。”

衛瓊怔住,還沒反應過來,衛秉已經叫了聲好。

“好!即便是女子,也該心存淩雲之意,志氣高遠。”

這花選得好,寓意也好,更難得的是,這首詩並不出名,甚至可以說生僻,外甥女竟然可以隨口吟誦,可見學識之淵博,儲備之豐富。

“在家都讀了什麽書?”他問,顯得興致勃勃。

“不拘是什麽,大多都有涉獵。”夏沁顏面露赧然。

“娘親的嫁妝裏

藏書很多,我閑時無聊就愛翻一翻,只是看得雜,每個都通曉一點,卻都算不得精通,囫圇吞棗罷了。”

衛泓湙想起曾經見她看過的那本話本,唇角抽了抽。

連坊間情愛話本都有涉獵,可不是很雜嗎?

夏沁顏似有所覺朝他看來,衛泓湙也正巧在瞧她,兩人視線相撞,似有什麽在空氣中一閃而逝。

只一眼,彼此就看出了對方心中所想。

夏沁顏偷偷瞪他,不許說出來!

衛泓湙眸底漾起絲絲笑意,知道了,小壞蛋。

兩人的眼神交流不過一瞬間,夏沁顏繼續和衛秉說話,衛泓湙則低頭喝茶,只是唇角卻不由自主揚了又揚。

谷氏收回目光,有些若有所思。

“昨日匆忙,竟是將禮物給忘了。”

夏沁顏回身從春杏手裏接過一個額帕,若無其事的笑道:“手藝不到家,還望外祖母、舅舅、舅母莫要嫌棄。”

“這麽好的東西怎會嫌棄?”周氏撫著額帕,面上盡是喜愛之色。

烏綾面料,闊約二寸、長約六寸,前後粗細均勻,中間納以絲綿,外表用五彩的絲線繡著祥雲和仙鶴的圖案,寓意吉祥如意和福壽雙全。

不管是做工,還是繡工,皆屬上上層。

“顏兒有心了。”她拉過夏沁顏的手,一副愛憐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模樣。

至於衛秉和谷氏都是雙鞋,合腳舒適又美觀,讓衛秉讚不絕口,連谷氏都一改前日浮於表面的熱情,真正與夏沁顏親熱起來。

等孫氏終於姍姍來遲,就聽見慈安堂裏傳來一陣陣笑聲,顯然氣氛正好,眾人正是十分高興的時候。

她在門口駐足了一會,聽著裏面不斷傳出的“顏兒”、“表妹”、“表姐”的稱呼,面色微微發青。

她錯過了什麽,為什麽只是一早上的功夫,那丫頭儼然已經成為團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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