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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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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

當天晚上, 警察和軍隊沖進了地下基地,卉滿被成功解救。

籠子門打開時,謝桉也在全副武裝的營救部隊裏, 他看到她血淋淋地擡起頭,身上都是禿鷲毛,踩著血腳印從籠子裏搖晃走出,那隨之而來的強大沖擊感, 明艷而激烈。

那個瞬間,無以覆加的驚嘆,血流加快,永志難忘。

她遍體狼藉,不能用美麗去形容,但她的一切都非常強烈。

強烈到他在謝觀的警告下,都無法移開眼,此生從未被一個女人如此震撼過。

謝觀把卉滿接走,一直抱著她,她回去後狼吞虎咽地吃東西, 想把幾天餓下來的體重全都補回來。

吃飽後,她摟著謝觀不松手。

她經歷了非人的一切, 沖破了意志與體能的極限, 跟兩只禿鷲搏鬥,絕境求生, 吸它們的血,吃它們的肉, 活了下來, 並且精神百倍。

“我為你驕傲。”謝觀摟著她的頭,聲音不能平靜。

“我當然驕傲。”卉滿需要更多的時間去平覆這次的創傷, 最有效的方法是去寫那無聊的論文。

“已經抓到阿爾蒂諾和他的團夥了。”

阿爾蒂諾家族已經示弱投誠了,這個高傲的蒼鷹家族被迫低頭,迫切想保下這位重點培養的繼承人。

但謝觀並不想停手,打算直接斬草除根。

英國法律對阿爾蒂諾這種權貴來說是沒有死刑的,把他扣下來就地接受審判是不錯的處理方式。

當地居民有一項傳統,在無花果樹下解決法律糾紛,在樹下接受絞刑。

他要他們付出代價。

“困了麽?困了就睡覺。”謝觀輕拍著卉滿的身體,她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發現他眼底發黑,容顏憔悴,下巴上有許多沒刮的胡茬。

自從她失蹤後,謝觀便沒有睡過了,連續十幾天沒合眼,一直在找她。

他知道自己儀容亂掉了,捂住她的眼睛。不想讓她看自己狀態極差的一面。

卉滿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抓起移開:“我想看著你。”

“嗯。”

等她傳來平穩的呼吸聲,謝觀細細撫摸她的臉,不敢用半點力,他依然不敢睡,就這樣攬著她,維持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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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卉滿精神狀態平穩下來後,醫生來給她開藥檢查身體。

外傷很多,不過都不致命。

謝觀靜靜守在一旁,確保自己時刻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追捕行動一網打盡,但是名叫夏利的傭兵頭目最後關頭跑了出去,全世界都在通緝他,落網是遲早的事。

當前謝觀最關切的是幕後主使的死狀,盡快把阿爾蒂諾按照當地法律送審,盡快判處絞刑,盡快讓他死。

他對卉滿溫柔道:“中午想吃什麽?”

“面條。”

他吩咐隨行的廚師去做,扭頭看到她平躺在床上,又在用那種眼神看天花板了,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

她說這些天裏她難受的時候就會看天花板,就好像天花板就在籠子裏一樣,近在咫尺,讓她感到親切。

謝觀問她看到什麽。

她說她看到了此刻一棟樓閣正在重建。

他以為她在臆想。

“那是座空中樓閣,你看不到,是麽?”她有點遺憾,又帶了點獨有的自傲,“只有我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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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非的最後一段時光,卉滿喜歡在草原上游覽,她有時坐著車,謝觀寸步不離,緊握她的手,他們的皮膚在南半球的陽光下光滑細膩,晶瑩剔透。

烈日炎炎,卉滿戴了頂綠色鴕鳥毛羽帽,很像上世紀的覆古款式,身子細長地走著,風吹過裙擺,宛若名伶。

謝觀始終在她身邊,他註視她時,煙灰色的眼睛像絲綢那樣溫柔。

這個高大的男人姿態隨意,肩膀撐開,但卉滿感知到了他的緊張。

獲救的這些天,緊張的不止是他,她也不經意地陷入了在那種神經擰緊的狀態中。

半夜,她聽到稍微有一點動靜,一個激靈便睜開眼,雙目炯炯有神,繼而一眨不眨望著天花板。

謝觀輕拍她的肩膀說沒事,只是被子掉地上了,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前猛吸,吸他的味道,吸他的喘氣,吸所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被綁架了十幾天,遭受了非人的待遇,謝觀心疼地撫摸她身上那些被巨大鳥喙撕裂的傷口,心臟碎了那樣疼。

卉滿說在籠子裏的那些天,禿鷲餓了要吃她,她也餓了想吃禿鷲,於是就把禿鷲擰斷脖子。

內臟的營養價值高,所以她把內臟先挖空了,茹毛飲血,靠著它們的血和肉活了下來。

謝觀緊挨她的身體,靜靜傾聽,她真的出奇頑強。

他為她做所能做的一切,貼近她為她取暖,用肢體記憶驅散那些不詳,東非西風,他們日夜共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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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原上手牽手漫步時,謝桉迎面走過來,懷裏抱著只毛絨絨的東西,謝觀還沒開口,卉滿已經興奮驚訝地叫起來。

“一只受傷的小鬣狗落單了,保護區救助人這幾天忙,想委托人照顧幾天。”

卉滿垂涎三尺地看著小鬣狗,它的一條後腿上綁著一圈白繃帶,眼神大而清澈。

很快,她的眼睛變得比小狗還無辜。

謝觀冷冷盯著謝桉,對她說,又像在對謝桉說:“想都不要想。”

卉滿把小狗直接抱過來,撒腿就跑。

“回來。”

謝觀有點頭疼,謝桉這小子防不勝防,送的東西總是能討她歡心。

為了這只狗的問題,謝觀特意找卉滿詳談。

“也不是不能養,但是你照顧幾天是要還回去的,到時候不能霸占著不還。”

謝觀很清楚卉滿的秉性,她性子比狗還狗,東西到她手裏容易,還出去就難了。

卉滿哼唧著,表面乖巧,他又對她鄭重道:“你以後不能跟謝桉說話。”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能。”

“好吧。”她點頭,“你不讓我跟他玩,那我就不跟他玩了。”

謝觀有點驚訝她的點頭之快:“你就這麽答應了?”

“嗯,因為我喜歡你啊。”她抱著小狗,摸著狗頭開心道。

謝觀忽然怪異地背過身去,在卉滿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臉上生出一層可疑的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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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跟狗都年輕,養傷快,很快卉滿恢覆得青春逼人,狗崽子傷口也痊愈了,謝觀暗中加強了保護區的守衛,一切風平浪靜。

清晨,謝觀被一個渾身長毛的小東西咬醒了,他憋著滿肚子火,把小鬣狗丟下床,結果它鍥而不舍爬上來。

當他想提著它脖子再丟下去時,卉滿醒了,瞪著兩只眼睛面無表情看著他。

她氣哄哄道:“你在對它做什麽?”

謝觀不由自主想到了那次在店員面前被她訓的慘痛經歷,他內心嫌棄地把狗重新揪了回來,面不改色:“我想跟他玩。”

“哦,那你倆玩吧。”

卉滿半醒半睡地看著他們。

謝觀用無可奈何的表情陪一只狗崽子玩了會,感覺這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事了。

夜晚時他們往營地走,卉滿抱著狗,保護區裏新來了幾個游客,草原上的人們有一種純天然的友好,點起篝火堆,各個國家的旅客三言兩語便混熟了。

謝束也回來了,他這兩天外出跟幾個攝影師拍到了很稀奇的花豹一家,一只母花豹,它的兒子已經成年了,但還是在啃老。

“最近花豹母親受傷了,但這個花豹兒子連把獵物叼上樹都不會做。”

大家都覺得驚奇,原來溺愛不止在人類社會中有。

卉滿情緒代入了下,咕噥道:“要我說,生它還不如生塊叉燒。”

她嘬嘬嘬把小鬣狗喚來,當眾轉圈表演才藝,贏得了眾人一致的誇讚。

狗在人堆裏,跑來跑去,跑到了謝桉腿下,卉滿起身去追,謝桉把狗撈起來還給她,她接受了狗,但又不正視他,仿佛他們彼此存在隔膜。

謝桉覺得她簡直比白眼狼還白眼狼。

篝火堆前,大家圍坐著聊起草原上的所見所聞,幾個英國游客耳聞了卉滿的離奇遭遇,頂著謝觀的死亡視線,不怕死地詢問她,她沒有顧忌,隨口就說出來了。

“你可真t是好樣的!”

他們聽了嘖嘖稱奇,就好像死亡已經把她埋進土裏了,可她又自己伸出手扒了出來。

這是個神奇的女人,哪怕半死不活也要繼續折騰繼續散發黴味。

卉滿笑了笑,笑容在火星子的崩裂中光芒萬丈。

謝桉就坐在她不遠的地方,他無法遏制地,細微而顫栗地聽她的聲音,在深夜的荒野上聲帶磨出的顆粒流放,她比世間萬物都耀眼。

她是叔叔的女人,他下意識為這種吸引感到羞恥,盡力裝作沒有聽到,但身不由己地還是有了那種難言的占有欲。

她的血肉、神韻、嗓音,無時無刻不在滲透他,煎熬他,謝桉心靈顫悸,而她就與隔著幾面人墻,卻無法逾越。

倫理與道德會將他封殺。

他一言不發站起身來,離開,卉滿以為他好像不高興了。

她把小鬣狗抱在懷裏,生怕被謝桉一個不高興要回去。

謝觀擡眼掃了下他離開的方向,斂眉並不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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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客後,回到房間裏,卉滿對謝觀說:“我明天要去跟著謝束,一起去拍花豹。”

“去吧。”

見她意外,謝觀接著說道:“我跟你一起。”

“你不介意麽,那個很臟的,要在外面露營,趴在草叢裏。”

“嗯。”他接著說,“不過你要學會槍,明天我教你。”

第二天,長滿果實的粗壯猴面包樹上,掛了個十環靶子。

謝觀熟絡地給她講解了下槍械知識,全自動,半自動,手槍,步槍,槍支的各部分構成,彈匣怎麽填充,示範完成後,他給她挑了把半自動手槍,讓她打一靶試試。

“會開就可以了,不用射太準。”

卉滿拿起槍,摸了摸觸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上面。

第一槍射出去連樹都沒摸到,只是聽了個響。

第二發子彈已經上膛,這下不偏不倚射中了正中心。

槍聲引來了圍觀,游客們還有保護區的工作人員都當起了觀眾。

卉滿顯然摸到了手感,接下來第二槍又中了十環。

他們都叫好鼓起掌來。

卉滿琢磨道:“我發現這個最關鍵的是動作一致,就算每次都打脫靶,但只要能每次打中一個位置就好了,打偏了其實也不難,只要調一下準星就可以。”

眾人都聽的瞠目結舌。

她說著又做起了示範:“專註,肌肉穩定,呼吸,協調放松,就這樣,會了以後就很簡單了。”

被綁架時看著那群傭兵荷彈走來走去,看起來威風成那樣,她還以為有多難。

重要的是,她覺得曾經在哪裏做過這些動作一樣。

到底在哪裏呢?她放空自己,彈無虛發,槍槍命中十環,子彈出膛的聲音分外迷人。

她開心地去抱謝觀,謝觀一邊與她相擁,一邊淡定地把她戳來的槍口移到另一邊,避免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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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的跟蹤攝影下,花豹母親跟它的叉燒兒子,迎來了新的篇章,花豹母親恨鐵不成鋼,直接舍棄領地遠走了,這下花豹兒子只能自食其力。

出乎意料的是,沒有了母親的庇護,這只公花豹竟然在端端幾天飛速成長了起來,甚至能獨自捕獲羚羊。

幾個攝影師旁白解說道:“它只能這樣做,不然就會餓死。”

大自然的適者生存從來不是兒戲。

營帳旁,卉滿和謝觀躺在草原上看星星,夜色溫柔,大地仿佛戴著自己的黑紗。

在公花豹的領地內,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只年輕母花豹,它主動向公花豹走去,兩只豹子很快在樹下膩歪一起。

卉滿呃了聲:“它們在幹嘛?”

謝觀言簡意賅道:“交.配。”

卉滿第一次這樣覺得面紅耳赤,她一定是想到了很害羞的畫面。

謝觀撩著她的頭發,談起回國的日程。

“你還要交論文,卉瑾也會想我們。”主要是待在外面總是不如國內安全。

“卉瑾?”

謝觀板起臉:“你的女兒,不要告訴我你忘了你還有個女兒。”

女兒的名字叫卉瑾。

卉滿眼一熱,眼淚流下來。

“哭什麽?”前些天命懸一線的時候跟個木頭一樣不會哭,現在倒是哭哭啼啼的了。

他給她擦眼淚。

當天晚上,卉滿夢到了自己站在紅屋那棵橡樹下,她爬上樹梢,對下面伸手,想讓男人也跟來,但他始終沒有搭來手,她醒了,抓著什麽東西,一看,謝觀就在她身邊,他把手扣在她扣心裏,用力,不分離。

為什麽他當時不肯搭手呢?她只怪太晚了,那天的霧他沒有看到。

她就那樣醒來了,謝觀一直沒睡,醒著,給她揾去臉頰的淚痕。

他們互相擁抱,謝觀不停對她說溫柔的話,那些話軟的令身體酥麻,後來,衣料摩擦,身體響起了別的聲音。

夜晚冷暖交織,一望無際的荒涼大漠在熱浪滾滾中浮湧沈淪,一切都已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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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發那天,卉滿把小鬣狗交給了自然保護區的工作人員,他們都誇她養的好,胖乎乎的。

謝觀旁觀著,她這幾天一直在給這狗崽子偷鴕鳥蛋吃,一頓一個,能不長胖麽。

天上飛來幾只禿鷲,撲向不遠處一具地面的羚羊屍體,謝觀擡起手槍想要驅趕它們,卉滿攔住了他。

一只禿鷲離他們很近,兩只眼直勾勾註視過來,卉滿筆直地看了回去,兩只獸的原始危視,對峙幾分鐘後,禿鷲後退幾步,撲棱展翅飛走了。

“走吧。”

卉滿步態輕靈地上了車,煮爛沸騰的太陽下,大陸廣袤,熱風卷起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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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時分,謝桉敲響了晏煙的房門。

晏煙倒是不意外,這個弟弟從來都不跟她同床共枕,今天特意來,肯定是為了前些天吵架的事道歉。

當時卉滿失蹤了,謝觀第一時間安排了搜索救援,謝桉也動用關系組織了隊伍,他幾天不闔眼,要沖到危險的最前方去,遭到了晏煙的反對。

“你幫忙可以,但沒必要做到自己也必須去,綁走她的人是非洲當地勢力最大的傭兵。”

謝桉沒有解釋,只是說:“我必須去。”

晏煙攔住他,兩人交往這麽久,第一次爆發了沖突。

“你喜歡她,這可是你自找的!”

他拂開她的手。

冷戰了這許多天,偏偏在深夜敲門,晏煙覺得或許要發生點什麽,但謝桉進來後表情莊嚴,並沒有她意料中的那種甜蜜調情。

謝桉鄭重其事地跟自己的未婚妻進行了一場談話。

“我們的婚禮取消了吧,我會擔全責。”他的語氣就像取消了一場要執行的任務。

晏煙是情場高手,一眼看出來:“是因為她?她已經獲救了。”

“我覺得婚禮還是取消了比較好。”

“我覺得你需要好好考慮清楚,延期跟取消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你是忘不了什麽?”晏煙作為過來人勸他,“我也有忘不了的,但這不妨礙我們結婚。”

“而且你知道謝觀的性格,他是不會允許你有這種心思的,你必須跟我結婚他才放心,就這麽解除婚約,謝家宗族也不會同意的,他們會剝奪你的繼承權。”

“沒關系的。”謝桉輕輕說。

在找到卉滿前,他設想過很多場景,如果她經歷各種非人折磨還活著,她會像一只死貓,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等待求救那種。

但她沒有,她昂著下巴渾身是血地走出了籠子。

生命可以如此不加掩飾,如此蓬勃壯美,那是爆發的,史詩的一瞬,無比深刻地烙印在他腦海。

只要跟那樣一個人發生任何關系他都寧願發生,不惜代價。

叔叔為了她可以眾叛親離,他也可以。

晏煙感到驚恐萬分:“你知道這麽做的後果!”

“知道。”

這個女子想從他的眼裏看到什麽,可是看不到,他的眼睛已被蛛網纏繞。

他忽然將視線投向了遠方,黑漆漆的夜晚,遼闊無垠的草原上有轟轟烈烈的斑馬在奔跑。

他覺得斑馬多像她,生機勃勃,尥起蹶子把人踢死。

事已至此,晏煙無奈搖頭,她的兩樁婚姻都被那個女孩毀了,難免心內不平。

“真是看不慣了,從謝觀把她加到受益人名單裏開始,到你這又毀約,你們家的男人,該談錢的時候非要談感情,還有沒有點信譽了?”

謝桉沒有回答她,t出了神,那種野的沒馴化的馬駒,的確紮眼礙事,但看不慣就多看看,總會適應的。

他已做了決定。

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這是遲早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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