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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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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

卉滿躺在床上養了很多天, 期間謝觀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會守在她床前,在她醒著的時候,他寸步不離。

臥室裏鋪滿山谷般的寧靜, 她的皮膚虛浮一層了無生氣的病態白,像尊蠟像,靠在白色瘟疫洗禮後靜止的墓碑上。

但她的嘴巴還在動,在用輕如鴻毛的話語一片片, 一個字音一個字音摧毀他。

“你能聽到嬰兒哭聲嗎?”

“我能聽到,他從我的身體流出時,在哭麽?”

“你親生孩子被你害死了。”

她的聲音撕開裂帛,謝觀的眼神變得沈思,傷感而憂郁。

現在,是她在懲罰他,即便他已繳械。

看到他那張莊重的臉,蒙上如此陰霾苦難,卉滿感到覆仇得逞的強烈快感。

她的血色饋贈並沒有白費。

接下來的幾天,謝宅裏相當冷清, 謝觀終於不堪重負離去了,國外有一場極為重要的會議需要出席, 他在這時候的離去就像是不敢面對, 落荒而逃。

夜晚時分,手機傳來了電話聲, 卉滿掛掉了,幾分鐘後, 那頭又打來, 卉滿不耐其煩地通通掛斷了,最後有一個手滑不小心接聽了。

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可能到了某個地方,躺在某個豪華酒店的大床上,然後舉著手機,貼著耳畔。

“晚安。”

電話那頭傳來冷靜的聲音,以及男人的呼吸聲,她看了下時間,從第一個電話開始,已經過去了半小時,重覆折騰了這麽久,就為了這兩個字。

她一聲不吭繼續掛斷了。

每天晚上都會有電話打來,興許是怕影響到她的睡眠,頻率明顯降低了很多。

三號助理來看望卉滿,手裏抱著滿懷卡布奇諾。

“你喜歡這個吧?”

“謝謝。”卉滿抱著粉色鮮花猛吸了一大口,整潔的玫瑰上沒有一根刺。

助理用看待病人的眼神看她,就像看一朵枯萎了花,兩天前,謝觀把他叫到跟前。

“去看看她吧,陪她說幾句話,她沒有朋友,跟你還算親近一些。”

這個只手遮天的男人神色萎靡,語調猶如祈禱,他在懺悔,在用無休無止的詰責折磨自己。

助理聽他用孤決冷靜的聲音講完一切,當時心下震撼。

他沒想到卉滿能這麽狠,所有人一直低估了她的勇氣和決心。

誰都沒料到恨意能使她摧毀一切。

“你當時為什麽要把花送給我呢?”

卉滿躺在床上,問句裏不求答案,只是在闡述這個事實,她埋怨三號助理,如果沒有他,沒有那束花,或許她跟謝觀的相遇一切都會不同了。

“你覺得問題出在花?”

遇見她之前,老板不會接別人遞來的東西,也不會隨便跟別人跳舞。

“不是麽?”

“不是的。”

對某些人註定的命運來說,錯過是有的,關於相遇是早晚的事。

“你喜歡這種花麽?”他盡量在這種壓抑悲痛中露出笑臉。

“是啊,我喜歡這種花,非常喜歡。”

她木著說話,就像在說一件旁不關己的事。

“這幾天身體好點了麽?有沒有按時吃藥?”助理坐在旁邊,給她削蘋果,一條長長的蘋果皮他能削不斷。

“挺好的,藥也吃了。”卉滿接來蘋果,抓著慢慢啃。

“開心點,不要難過。”

“我不難過,至少看到他比我難過,那種開心甚至蓋住了我的難過。”

她說實話:“其實孩子沒了,我沒有太大感覺。”

“怎麽會沒有感覺?”助理無法理解,女人不都是應該天生愛自己的孩子的麽。

“只有我承認的孩子,才是我自己的孩子,不然,他就是我身上的一攤肉,而已。沒出世的胎兒沒有人權,決定權在我身上。”

卉滿語氣細微蕭條:“我感覺我的身體好像是一座房子,可以隨便遺棄人?我的母親拋棄我時也不在乎,這或許就是遺傳。”

屈指可數的,瘋癲與自私世代相傳。

三號助理用一種匪夷所思的驚悚目光看她,覺得她說這番話有些過於殘忍了。

孩子在她肚子裏仿佛是塊冰,流了便流了。

而她看起來稀松平常,懶懶咬了口蘋果,對他吐槽:“你義憤填膺的樣子好像身上長了個子宮。”

助理被噎住,無奈了一會,她說的確實精準,許多女人會被後天灌輸的道德感與責任感綁架,男人就不會。

他語重心長勸她:“你即便討厭老板,為什麽要用傷害自己身體的方式,孩子明明可以生下來。”

“生下來,然後又被他從我身邊搶走?那還不如不生。”

“其實……”他欲言又止。

卉滿把蘋果核扔掉,擦擦手:“你喜歡謝觀嗎?”

他惶恐道:“我怎麽敢!”

“感覺你一直在給他說好話。”

“有時候眼睛並不能看到一切的真相。”

卉滿反問:“眼睛看到的不作數,那還有什麽是作數的呢?”

助理看著她哀傷無神的眼睛,一觸即發的觸動,鼓足勇氣,像是要做某種重大決斷一樣,終於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

他苦笑了下:“我給你看這個,大概率會被老板辭退的。”

他拿出集團的資產重組受益人名單,日期是去年九月份的某天,卉滿隱約記起來了,懷孕時謝觀發瘋撞門,搶劫她身體的那天晚上。

“你懷的孩子是私生子,玷汙名譽,對謝家這樣的世家大族來說絕對不能容忍,謝家的一些大家長們一直想讓老板把孩子打掉的,他們出言不遜,老板在家族大會上跟他們對抗,當天就把你跟孩子加進了受益人名單裏。”

卉滿看了下,從來不知道這些:“我知道女兒在,但是我也在?”

“你肯定在的。”助理想說不見得老板多麽喜歡自己的孩子,同為男人,他深知男人的劣根性使然,他們大概率只會愛屋及烏喜歡心愛女人的孩子。

“從你懷孕開始,謝桉跟謝束一直想到設法要謀害你,老板警告他們很多次了,後來謝束害你摔下樓梯難產,然後老板打斷了他的腿,從此跟家族一刀兩斷。”

每個人的動機都是如此不純,在她身上找尋利益可圖的部分,一直以來,都是謝觀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有意遮擋。

“他心裏藏著很多事情……他那種男人只是不會表達。”

因為情感太重。

“卉滿,你才十幾歲,你的人生會很長很長,你要像水一樣流動,往前流,不要停下來。”

卉t滿沈默聆聽著,謝束,謝桉,還有她看到的,助理說的,都不盡相同,她甚至都不知道該信誰。

她說:“我的心碎了。”

“你的心沒那麽容易碎。”助理對這個小姑娘無比肯定道,“這世界滅亡了,人類滅絕了,你的心都不會碎。”

“但我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那算什麽孩子,那只是團肉。”

他學著她的腔調,對她眨眼,兩個人瞬間都默契地對視,卉滿的眼裏有淚光。

他說得對,她還這麽年輕,還沒有忘記快樂,她會重新起來的。

·

·

晚上電話從大洋彼岸打來,卉滿想到白天的事,猶豫著想問一下,但聽到那頭說晚安,第二天他就會回家,她沈默了幾秒鐘,還是掛斷了。

疑問咽到了肚子裏,吃飯也沒有了胃口。

第二天,手機上彈出了空難失事的新聞,愛達荷州回國的航班今天只有這一架,卉滿一顆心沈沈鉛墜下來。

她想起謝觀的父親,兄長,都是因空難去世的,這就像一場世代詛咒。

她匆忙給那個跨國號碼回撥,可是電話打不通,促弦急轉,驚慌擡頭,玄關處有響聲。

門開了,謝觀站在那裏,長身而立,容貌絲毫未改,時間仿佛放入了永恒。

卉滿沖他撲了過去,這一下子狠狠撞到了他的腰,就像一場惡劣襲擊,鋪天蓋地的絕望壓扁了擁抱的能量。

“怎麽了?”他的聲音聽上去依然很典雅。

她在他身上亂摸,確認他沒有受傷,最後碰到了他脖子上的項鏈,因為怔怔的手勁過大竟然拽斷了。

細細的閃閃的貴金屬勒在她的掌心,上面留有魔種似的溫存。

謝觀被弄疼了,抓住她的手問:“你怎麽了?”

他們之間姿勢很奇異,她倒在他身上,卻似乎在施暴。

卉滿迎上他狹長深邃的眼睛,精神洪流飛洩,聲音嗚咽了。

時隔多日,她對他說出了多日以來第一句話:“你沒死……我以為你死了。”

謝觀臉色沒有半點晴,嘴唇抿嚴。

她想讓他死。

他松開她,對於她的詛咒,容忍了,準備上樓去清洗身體。

卉滿見他不理自己,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攥著那條斷了的項鏈,淚水豐沛。

謝觀臨上樓梯前又折返回來,來到她身前,他試圖弄懂她在哭什麽,是因為看到他,又或許孩子的事情,還是就是想哭。

他捧著她的臉看了會,依然不懂。

他給她遞紙巾,她一邊哭一邊把紙巾揉成團,用來擦桌子,抽噎著。

哭過之後的大腦總是又空又疼,卉滿不想這樣。

孩子沒了的時候她沒有哭,因為對那灘血肉沒有感情,但看到謝觀出現在眼前,生死之庾,轉危為安,不知怎麽眼淚就止不住了。

“別哭了,是我不好,你別哭了。”他用手輕拍她的肩膀安撫,覺得有必要請個心理醫生給她看一下,懷女兒時她得過產前抑郁,這次因為失去了這個孩子,情緒有問題在所難免。

“我以為你死了。”

她拿手機給他看,謝觀剛下飛機就回來,路上也在處理公司的事情,沒怎麽註意到今日的新聞。

空難的標題極其惹眼刺目。

他沈思了會:“所以,你以為我在那場航班上?”

卉滿邊哭邊說,思路竟然出奇清晰,眼淚沒有絲毫影響她的邏輯:“我搜了下今天只有那座航班,我很害怕。”

“嗯……我坐的是私人飛機。”

她不哭了,瞪著兩只大眼看他,覺得自己很蠢,明明可以第一時間先找三號助理確認的,他肯定知曉謝觀的行程安排,但當時太慌了。

“所以你在擔心我?”

她不吭聲,難過的表情漸漸還了陽,好像被他戳中了什麽。

謝觀沈思著,她在擔心他,雖然表述有問題,但事實就是這樣。

但為什麽會這樣?

他第一反應是這段時間出什麽事了,讓她心態失衡,總之,他猜想的都是外因,畢竟她那樣厭惡自己。

不久前,她躺在病床上,真心實意渴望他死。

到底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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