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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江湖篇:成為我的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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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江湖篇:成為我的刀(十五)

“江南好,風景舊曾谙;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江南憶,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覆相逢——”

琵琶聲中吳儂軟語娓娓道來,烏蓬小船自青磚黑瓦的建築中穿過。天上下著朦朧的雨,船中煨著醉人的酒。

“下雨了。”赫連烽為賀雁南披上黑色貂毛鬥篷,眼中浮起笑意。這件鬥篷自漠北之後就一直由賀雁南披著,他沒說要,賀雁南也沒說還。

賀雁南自這熟悉的景色中回過神來,伸手攏了攏鬥篷。

“是啊,下雨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裏。

江南雨季漫長而潮濕,每次下雨,即使披著兩件厚重的鬥篷,陰冷的濕氣仍能鉆進他的骨髓,讓他生不如死。

伴燕帝南巡,於其他皇子是恩寵,於他只是折磨。

而現在,

他披著鬥篷甚至還有些熱。

233已經治好了他的寒疾,餘下的虛弱只是他用藥偽裝出來的。

雨霧連綿,小船輕蕩,煨酒賞雨,好友在旁,倒也愜意。

賀雁南擡頭看向赫連烽,輕笑。

赫連烽卻看著他皺起眉,“臉怎麽這麽紅?”

賀雁南正打算說話,就見赫連烽伸出手貼上他的額頭,“發燒了?”寬大的手掌包住整個額頭,順帶遮了半邊眼,將他的視線遮去大半。

賀雁南微頓。

熾熱的溫度從掌心傳來,也不知道怎麽能摸出是不是發燒的。

“沒有燒?”赫連烽皺起眉,“逸歌,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賀雁南擡眼。

修長的睫毛在赫連烽的手掌邊緣掃過,讓他的心一顫。他正要收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一只溫潤的手握住了,於是那種顫動便傳到了手腕,幾乎要克制不住,想要縮回或者——更多。

他皺著眉忍住了。

賀雁南挪開赫連烽的手,看著赫連烽蹙起的眉頭,簡短地說了一個字,“熱。”

嗯?

赫連烽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那絲詫異掃過賀雁南肩上披著的鬥篷,很快就化為啼笑皆非,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被賀雁南握住的手落在他的肩上,為他解開披風,“逸歌應該早點告訴我。”

賀雁南順勢松開手,任赫連烽動作,笑容中帶上一絲縱容,“阿連一番心意,不忍拒絕。”

“那可不行,要是把逸歌熱死了,我上哪兒去找你這麽一個知己?”赫連烽將鬥篷放在一旁,轉身笑著說道。

“阿連難道只有我一個知己?”賀雁南笑著垂眸,用白巾裹著壺把手提起酒壺,斟了兩杯濁酒。

“知己不止一個,像逸歌這樣的知己自然只有一個。”赫連烽在他身旁盤膝坐下,兩人膝蓋相觸,肩臂相貼。

他端起酒敬向賀雁南,賀雁南笑著舉杯相碰。

什麽樣的知己?自然是紅顏……

赫連烽將想岔了的思緒拉回來,擡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賀雁南也笑著飲盡,將酒杯輕輕放在桌上。

赫連烽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

“笑什麽?”賀雁南側頭。

“逸歌最近身體好像好了很多,都不怎麽咳嗽了。”赫連烽拿起酒壺又倒了一杯幹了,他很高興。

見他身體好了就這麽高興?

賀雁南失笑,蒼白的手指撫上被酒溫熱的酒杯,心中也仿佛被暖熱,“阿連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因為,”賀雁南看向船外,視線自在雨中連綿起伏的青山移到船下蕩漾的湖水,“雨霧連綿,小船輕蕩,煨酒賞雨——”

他將目光停留在赫連烽身上,“好友在旁,十分愜意。”

赫連烽看進賀雁南比這江南蕩漾水波還要溫柔的雙眸中,幾欲醉倒。他心中升騰起一股熱氣,這股這期直沖大腦,讓他有種沖動。

他想——

他——

他看著賀雁南,眼中是不自知的纏綿情意。

賀雁南看在眼底。

他挪開眼,看向船外,“快到了。”

赫連烽突地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一杯酒下肚,熱騰騰的酒氣自胸中升騰起來,驅散寒冷。

他想,這酒的後勁還挺大的。

他竟然會覺得逸歌也傾心於他。

逸歌,是他的知己,亦是他的君主。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赫連烽又灌了一杯,明明是聞名江南的甜酒卻被他品出幾分苦味。

不過他應該算癩蛤蟆裏比較帥的那個了吧?赫連烽這麽想著,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正喝著酒,這一笑就笑岔氣了,忍不住不停地咳嗽起來。

“我不咳嗽,阿連倒是咳嗽了。”賀雁南放下酒杯,蹙眉俯身為他拍背。

蒼白的臉上被熱出的紅暈格外動人,身上帶著微苦的香味,不知是衣物熏香時熏上的,還是……

逸歌視他為好友,他怎能……赫連烽咳嗽愈重,咳了好半天才停下來,咳到最後眼淚都出來了。

明明在流淚,金色的雙眸中卻洋溢著流光溢彩的效益。

賀雁南收回手,見赫連烽又去摸酒壺,伸手按住。

“逸歌?”被賀雁南按住手,赫連烽壓下心中的異動,挑眉詫異地看向賀雁南。

“喝酒不宜過急,阿連今日還是別喝了為好。”

他就嗆了一下——

赫連烽微頓,隨即笑開,“那我明天再找逸歌暢飲。”

他又不是那些不識趣的木頭疙瘩,自然能聽出賀雁南這話中毫不掩飾的關切。逸歌一番心意,不能辜負。

只是今天終究是不能喝酒了,他有點心癢,看向賀雁南,“逸歌可不要嫌我煩,我還想找你喝一輩子呢。”

“不嫌。”

“一輩子都不嫌?”

“不嫌。”

喝一輩子的酒也挺好。

赫連烽眼中浮起笑意,金色的雙眸流光溢彩,“有友如此,是我平生幸事。”

璀璨奪目。

船猛地晃動了一下。

賀雁南挪開眼,看向窗外——船沒靠岸,而是停在了湖中央。

他和赫連烽對視了一眼,並肩走出船艙。

兩岸站著密密麻麻的官兵,手中刀戈的銳意幾欲沖破這朦朧的雨霧。橋頭站著一人,他只站在那裏,就仿佛要將那片天染成血色。

“公,公子。”船夫被嚇得直打擺子。

“參見三殿下。”橋頭,張重跪了下去。

“參見三殿下。”兩岸的官兵紛紛跪下,震耳欲聾的吼聲自橋頭從兩岸蔓延開去,仿佛要劈開這片雨幕。

他們跪下後,能看到他們身後的街道都已經戒嚴,兩旁跪滿了士兵,街上空無一人。

“參,參見三殿下。”船夫雙腿軟了一下跪下,頭既欣喜又驚恐地伏在地上,擡都不敢擡。

“參見三殿下。”赫連烽笑著看向賀雁南,掀袍跪下。這酒恐怕喝不到一輩子了,喝到逸歌登基前也不錯。

賀雁南沒有阻止。

他看著赫連烽跪下,眼神變得平淡,低頭咳嗽起來,咳嗽完後用手帕將染血的手指擦過,淡淡道,“平身。”

氣質淡然而尊貴。

他是燕朝三皇子,世界上最尊貴的幾個人之一。

即使張重是他父親的親衛,即使張重擺出了一副捉拿犯人的樣子,也不能令他動容。張重他不能,亦不敢。

“謝三殿下。”張重起身。

“謝三殿下!”震耳欲聾的吼聲再次響起。

“發生什麽事了?”賀雁南自船上下來。

“我等已在此處等了三殿下半個月了。”張重答非所問,掃了赫連烽一眼,眼神中不經意間帶出血色翻湧。

察覺到危險,赫連烽將手伸入鬥篷中,握住刀柄。

“我問,發生什麽事了?”賀雁南抱著暖壺,擡眸瞥向張重。

“二殿下南巡遇刺,陛下令臣來調查此事,同時護送三殿下回京。”

然而他們卻空等了半個月,這就不得不讓人懷疑三殿下這半個月的行蹤以及,他是否和二殿下遇刺有關。

是個人都會這麽想。

張重側身,“請”出他派去驛站報信的白衣和一輛行走起來遲緩萬分,一看就是用鐵皮包裹了內壁的名為保護實為軟禁的馬車。

“三殿下,請。”張重拱手。

想必他父皇已經在燕都等著自己這個孽子被捉拿回京了。

“有勞張將軍。”賀雁南仿佛什麽都不知道,輕咳一聲,對著張重含笑點頭,抱著暖爐朝驛站走去。

赫連烽沈默地跟在他的身後,高大的身影為他擋去斜斜飄來的風雨。

張重看著赫連烽的背影,瞇起眼,猛地拔刀出鞘,向赫連烽攻去。

“當!”

赫連烽擡手,烏黑的刀鞘架住了張重的刀。

同時賀雁南蒼白的手按上張重的刀刃,“張將軍何意?”

纖長細膩的手落在煞氣逼人的冰冷刀刃上,使刀之人稍一用力,就能斬斷那只手。

“二殿下遇刺,太醫根據傷口推測出行刺之人所用為鋸齒狀利器,江南所有進出的武林人士都需查驗所攜兵器。”張重小心地避開了賀雁南的手收回刀,目光落在赫連烽身上,“哪怕是三殿下隨行之人也不能例外。”

赫連烽的刀就是鋸齒狀的。

赫連烽不是行刺之人,賀亭北的傷卻真真實實是他捅的。

賀亭北真是好算計。

用自己的傷勾出“行刺之人”赫連烽,用赫連烽勾出“指使者”三皇子,再用賀雁南勾出“幕後黑手”太子,最後“殘害手足”的大帽子往太子頭上一蓋,太子一黨不死也半殘。

畢竟這些年,他作為太子的謀臣可謂勞苦功高,他和太子幾乎綁在了一起。

賀雁南低頭輕笑一聲,臉色愈發蒼白,“這就是張將軍刺殺我的理由?”

“臣不敢!”張重恭敬地低下頭,在燕帝暴怒的這個時候,任何人沾上“刺殺皇子”這幾個字都是會死人的。“臣只是——”

“明明可以好好說,卻要妄動刀戈,張將軍莫非是認準了我是行刺二哥的幕後元兇,想要逼我認罪?”賀雁南打斷他。

“臣不敢!”張重頭低得越下。

“讓開。”賀雁南淡聲道,擡腿欲走。

“請殿下讓他呈上武器。”張重垂著頭攔在他面前。

賀雁南抱著暖爐,目光落在張重低垂著的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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