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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拔幟易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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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拔幟易幟(一)

“卯師傅,您何必犯得上和我置氣啊?”

時川笑瞇瞇地捧起茶水抵到卯一丁的唇邊,可灰白頭發下的面容卻兀自氣憤不已。幾秒後湊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仍舊紋絲不動,卯一丁氣呼呼地轉過臉,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冷哼。

卯師傅生氣的原因說大也不算大,但要想讓他徹底消氣卻也沒那麽容易。

無非是幾天前小老頭發現自己的徒弟竟然千裏迢迢地趕到了H國去陪那個臭小子過什麽情人節,楊師娘起初還不理解他這麽惱火的原因,幾次盤問之下才漸漸看出了端倪。

她對著丈夫擠眉弄眼起來,“是不是你這個老頭子嫉妒啦?”

“沒有的事!”小老頭犟得嚇人,咬住一個說法打死都不松口:“就是看那個姓時的小子忒不懂事,咱家小洲身體剛好就拽著他到處跑,一點也不知道心疼人。”

楊師娘正在擇菜,聞聲漫不經心地瞟了眼卯一丁,“嗐,年輕人身體恢覆不比咱們這些老骨頭快?再說了,我早勸你別對小川成見那麽深,那孩子人多好啊,長得又帥家教又好,一口一個叔叔阿姨叫得親親熱熱的,別說是咱家孩子了,就是我看了也覺得順眼的很。”

楊師娘懶得看丈夫的臭臉,腦袋早早轉到另一邊,嘴上卻繼續著冷嘲熱諷:“哎呦,這麽大歲數的人還整天願意管別人家小兩口的事,我看你要是能把這閑心放在自己身上,說不定酒都戒個七八百回了。”

她給自己勻了口氣,語調稍微放緩:“這倆孩子都是正經過日子的人,你甭操那份心了,何況小洲身體剛好是該去外面散散心,有小川在他身邊照顧,我想也是出不了什麽差錯的。”

沒想到卯一丁聽了這句話心情反倒郁悶起來,“你說他身體徹底好了?”

“對啊,”楊師娘不解其意,莫名其妙地擡頭看了老頭子一眼:“怎麽?身體好你還不滿意啊?”

“老太婆真是吃了嗆藥了,”卯一丁憤憤嘟囔一聲,然後小聲嘀咕起來:“有那時間不應該幹點正事嗎,到處瞎溜達算什麽事。”

楊師娘漸漸摸出了丈夫真正想表達的含義,她抓住話頭反問道:“比如?”

“比如、比如先來看看我之類的........我就是舉個例子,不是真讓這兩個臭小子來看我的意思!哼,我一天到晚忙著呢,可沒那個時間應付他倆。”

“他什麽人你還不清楚麽?”

“要我說,你倆就甭搭理那個倔老頭,”楊師娘方才親熱地把提著大包小包的游洲和時川請進院子,末了還捂嘴偷笑起來:“跟老小孩似的......其實他可想你們倆啦,不一會兒自己就會沒話找話尋過來的。”

游洲正在洗水果,聞聲動作停頓一下,表情漸漸變得若有所思。端出來的時候他才發現時川正在和卯一丁面對面坐著,兩人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乍一看很像兩塊磚頭在促膝談心。

果盤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游洲還沒來得及把時川叫到旁邊好好商量一下,就是聽到那個慣會招貓逗狗的人已經笑嘻嘻地開口問道。

“師傅,聽說您可想我們倆了?”

卯一丁的白眼幾乎翻到天上去,“臭小子口無遮攔,一邊兒去吧你,看見你我都只想擤鼻子。”

游洲原本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熱鬧,沒想到卯師傅竟然給出了這麽具體的比喻,

一時忍不住湊過來問道:“‘擤鼻子’又是什麽意思啊,師傅?”

卯一丁不冷不熱地掃了眼夫夫二人,眼珠子嫌棄地左右轉轉,最後停在了時川身上,“問我幹什麽?倒不如問問這位幹了些什麽。”

時川頓時低頭摸摸鼻子,心虛咳嗽一聲沒敢說話。

說起來游洲和師傅在某些方面還挺像的,卯一丁從年輕起就閑不住,在遇見楊師娘之前他什麽都幹過,小到撿廢品,大到天南海北地跑業務,十幾歲經歷的事情比有些人半輩子遇上的還要多。

好不容易最後娶老婆安定下來,楊師娘卻偏偏生了場大病。卯一丁在那之前從來對生死看得很開,但老婆住院的那幾周卻叫他一夜間白了頭。

年輕時候攢的那幾個子兒都咬牙砸進了醫藥費,幸好人最後是保住了,唯一遺憾的是楊師娘的子宮在手術中被迫切除,他倆這輩子算是沒有兒女緣了。

好在他們夫妻倆價值觀相當重合,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富有富的活法,窮自然也有窮的活法。兩人再度白手起家,風雨來雨裏去好不容易賺了點棺材本,沒想到生活中卻從天而降出現個落難游洲。

遇見小孩兒第一天,夫妻雙方都動了心。只是他們都吃不準對方心裏的想法,兩口子風平浪靜地度過了白天,到了晚上卯一丁照例給老婆端好洗腳水,沒想到等了好長時間也不見人把腳放進來,反倒是水面蕩起了圈圈漣漪。

仰頭時恰好對上沿著原路滾下來的兩滴淚珠,卯一丁這才發現老婆的肩頭顫得厲害,嘴唇抖得更厲害。

“你說我是不是歲數大了眼睛也花了?”

“怎麽看見那個孩子,就覺得他在用眼神在叫我媽媽呢?”

卯一丁頓了一下,然後一言不發地把老婆的腳放進盆裏。男人蹲在地面的身影寬厚如山,他如往常那樣仔細地用毛巾擦幹水分,直到起身去院子倒水的時候才雲淡風輕地回了一句。

“不就是添雙筷子的事麽。”

溫水被潑出去的那刻,卯一丁恍惚覺得壓在心底十多年的那塊石頭也跟著揚了出去。他想掏根煙冷靜冷靜,這時才發現其實自己的手也哆嗦得厲害。

不時有幾輛轎車從院子外經過,燈光時亮時暗,映出了墻角處幾株嫩綠色的小苗。倏爾一陣輕柔的晚風拂過,卯一丁的視線隨著小樹苗晃動幾下,卻不知不覺紅了眼。

不知誰家的收音機放著重播的天氣預報,播音員用甜美的聲音說今年大概是個暖春,卯一丁卻放下煙,在黑暗中用力吸吸鼻子。

他想,今天的天氣真他娘的不好,風裏的沙子讓我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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