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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暗雨如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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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暗雨如燭(一)

窗外雨腳如織,這或許是進入秋天以來的最後一個雨天,陰晦的雨幕將天色暈染成灰白色。

時川坐在客廳中,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的雨景。

時間在墻上掛鐘的滴答聲緩慢前進,每絲的敲擊聲都仿佛叩在了人的心上。片刻後,時川聽見二樓的書房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熟悉的腳步聲,一步一響,最後輕輕停在了他的面前。

晚上七點華燈初上,璀璨的燈光隨著游洲的動作掠過他的眼角眉梢,讓他濃密的眼睫暈染上了一曾光圈,更襯得胸前那枚綠松石胸針光彩盈盈。

時川看到游洲過來也未起身,保持著坐在沙發上的姿勢仰臉問道:“你要出門?”

話一說出口,時川自己先停頓了一下。

他恍惚覺得自已在這段時間經無數次向游洲發問過同一個問題,而這種熟悉的感覺帶給時川的卻是深深的窒息和惶恐。

游洲居高臨下地看著時川,然後輕輕點點頭。

“今天有點事情,回來得可能會很晚。”

時川忽然開口,聲音分外艱澀:“那你幾點回家?”

游洲在他的面前卷起袖子,時川這才註意到原來他腕上佩戴著自己當時送他的那個表。

“十點之前,”游洲忽然在時川的面前蹲下來,視線和他平齊,然後一字一頓,很認真地和他保證:“十點之前,你一定會見到我。”

時川凝視著曾被自己端詳過千百次的面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點頭。

游洲轉身離開之際,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十點,”時川半張面容隱在暗處,只有一對寒星般的眸子看向了游洲的方向:“我會在這裏一直等著你,等你回來見我。”

我希望在你回來後,第一個見到的人會是我。

這句話似乎對游洲的觸動不小,他頎長的身形默然佇立半晌,繼而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好——”

下一秒他停頓片刻,然後徹底轉身看向了時川的方向,“二樓儲物間沾上了不少灰,這兩天阿姨有事沒能過來,能拜托你幫忙打掃一下嗎?”

時川看著他,然後點點頭。

房門被闔上發出輕輕一聲,時川透過窗戶凝視著游洲穿過花園的背影。

微涼的晚風掀起背後衣角一片,小徑兩側的植物沙沙作響,好像湧動的麥田。游洲似乎不知道有人在背後目送著自己,腳步不徐不疾,自始至終未回過頭。

良久,時川終於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餘光註意到二樓的方向還亮著一盞燈。

他清楚游洲不是這種粗心大意的人,想起對方剛才告訴自己的一番話,時川深吸一口氣,然後擡腳朝著樓上的方向走去。

令他意外的是,亮燈的房間不是游洲剛才進過的書房,反而是儲物間。

那天深夜發生在這裏的一個擁抱至今還歷歷在目,以至於時川再度推開這扇門甚至需要鼓起勇氣。

房間的布置自那日之後並未發生過改變,黯淡的五鬥櫥依舊擺放在之前的位置上。時川徑直走到它面前,然後將目光移到了最下面的那一層。

果不其然,原來放在第五層的那個銀鎖已經不知所蹤。

房間內靜悄悄的,時川卻自發地在看見這個櫃子的一瞬間腦補出了鎖芯轉動後發出的脆響,這是秘密呱呱落地的聲音,也是游洲對他卸下最後一道心防的聲音。

時川有一種很強的預感,游洲選擇將櫃子裏面的內容坦白,或許也就默許了自己以這樣的方式來轉告他的全部過去。

櫃子外側的把手已經出現了輕微的掉漆,時川伸出手放在其上,或許是錯覺,可他分明感覺著上面還透露著對方皮膚殘存下來的餘溫。

胸膛劇烈起伏幾下,連帶著手下的櫃子也被牽扯得晃動著帶出了幾分。

時川閉了下眼睛,然後捂住把手,重新將那塊薄薄的木板送了回去。

他和游洲都無比清楚這一近乎托孤的行為究竟意味著什麽,游洲或許能猜到時川對他的過去有著充沛的好奇心,但他不知道時川對他的執念也早就超出了任何一種評判方式。

他無論如何也要等到游洲回來,拿著櫃子的東西一樁樁親自講給自己聽。

時川近乎是發狠地在心中想著。

時川沒有在儲物間內停留太久,在最後投下深深一瞥後便轉身離開了。

頂光順著樓梯旋轉而下,一階階照亮了他前行的路。片刻後,時川點開了手機中的某個界面,果不其然看見地圖上一個緩緩移動的熒光小點。

那是游洲現在的位置。

時川從未在游洲面前隱瞞過什麽事,唯獨這次,他出於自己的私心在生日那天送給對方的綠松石胸針上安裝了定位器。

游洲已經自己走了太久的路,這一次不管會發生什麽,時川都想站在他的身旁。



八點時分,疾風勁起,下雨了。

在夜風和車輛的轟鳴聲,時川驅車馳騁在被黑暗籠罩的高速公路之上。在暴雨的沖刷下,此刻唯一清晰的聲音便是輪胎向前滾動的顛簸聲,時川緊盯著那個仍在向前移動的小小光點,一刻都不敢眨眼。

雨幕模糊前路,兩側高大的樓宇也漸漸被拋到身後,窗戶外側投射出的景致愈發荒涼,時川知道自己現在早已離開城區,正在赴向郊外的方向。

半個小時過去了,游洲終於在某處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當時川再度分神看向地圖上顯示的方向時,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不禁微微收緊。

那裏是個早已荒廢多年的碼頭。

雨勢兇猛,暮霭挾著薄霧籠罩了碼頭高聳的鋼架,暗潮前赴後繼地沖刷著礁石,將海水獨有的腥氣遞到游洲的鼻尖。黑暗將附近建築的輪廓淡化至近乎虛無,反而讓那個撐著長柄黑傘的身影成為了這裏唯一的點綴。

幾滴水珠飛濺到那張瓷白的面孔上,游洲站在雨瀑中凝視著前方,胸前一抹綠色在黑暗中熠熠發光。

當他再一次看向腕上的手表時,遠處傳來了細微但嘈雜的聲響。

游洲適時將身形隱入黑暗之中,下一秒,視野中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

是陳述和。

陳述和顯然沒料到今晚的天氣,而緊急的情勢也讓他來不及去搞到一塊雨披,整個人被雨水沖刷得分外狼狽,濕淋淋的眉眼都透露出焦躁。

游洲不動聲色地站在暗處,目光所及之處是一艘晃晃悠悠向這裏駛來的小船。

船上的人早已和陳述和約定好在這裏見面,後者在見到對方的一瞬間似乎松了口氣,最後緊張地左顧右盼一圈後彎下腰,準備拾起放在自己腳側的那個包裹。

然而,正當他手指要觸及的那一刻,陳述和忽然看見自己的餘光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了一個人。

他當下心緒大亂,而在他因為震驚而失聲的那一秒,一道閃電當空劈下,讓天地之間的一切都無所遁形。

光線如燭火般瞬間照亮漆黑的夜色,在朦朧的雨幕中,陳述和看見撐著黑傘出現在這裏的游洲,臉上的表情和當年的那個雨夜如出一轍。

“把東西放下,”游洲平靜地凝視著他:“你不配拿著它。”

身後忽然傳來渦輪瘋狂轉動的聲響,原來是剛才那個人見狀不對已經趁機逃竄了。陳述和緩緩揚起頭對上游州,他的臉慘白得像是被人塗去了五官,嘴唇翕動幾下,最後還是沒能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片刻後,他終於發了話,語氣氣焰盛實質衰,兇得空洞:“你不會真以為自己能攔住我吧,游洲?”

陳述和艱澀的聲音回蕩在雨幕中,游洲微微偏了下頭,然後淡淡道:“不然呢?”

“流亡逃竄的滋味不好受,”游洲的聲音很輕柔:“不如我親手把你送進監獄。”

陳述和早已猜到游洲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而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不出二十分鐘,警笛聲便會在碼頭上空響起,自己苦心經營幾年的計劃也會在頃刻成為泡影。

心頭的猜測險些讓他當場跪倒在地,當陳述和再度擡起頭時,游洲發現他的面容竟然在頃刻間迅速地衰老了下去,就連眉宇間最後一點志得意滿也蒸發在了雨夜中。

“你為什麽,”陳述和眼底血紅一片,牙關緊咬,神色猙獰:“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擋我的路?”

游洲緩緩走到他身際,用餘光估算著自己和陳述和身側那個包裹之間的距離。正當他將要接近陳述和的時候,他忽然聽見自己的面前飄來了一聲淡淡的嘆息。

“我嫉妒你好久了,游洲。”

好半天,陳述和忽然喃喃地吐出了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游洲的動作出現了一瞬微小的停頓,陳述和現在的精神狀況明顯不太對勁,他的心中已經出現了不太好的預感。

“明明我什麽都不比你差,可是身邊的人卻都偏偏認為我哪裏都比不上我,”潮水般湧入腦海的回憶讓陳述和眼底的恨意越發深重:“甚至我父親都和旁人說我連你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後來你出事了,”陳述和的表情轉換就發生在一瞬間,下一秒他緩緩露出一個笑,甚至興奮到兩側肩膀都晃動不已:“有那麽多人都在看你的笑話,但只有我是他們中最高興的一個。”

“你知道自己從前是什麽樣子嗎,游洲?”

陳述和歪頭打量著游洲的臉,咬字又很輕,表情卻單純而殘忍,“你以前多驕傲啊,就連走在走廊裏的時候頭都是揚著的,我每每看到你假惺惺關心我的樣子都會覺得惡心——”

陳述和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游洲已經伸出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只是因為你嫉妒我,所以你不僅要落井下石,還要汙蔑我。”

游洲看似在平靜地敘述當年的前因後果,但如果細聽的話,他的聲音已經出現了輕微的顫抖。

陳述和明明已經連呼吸都困難了,臉上竟然浮現出了笑容。

“對啊,”他也死死抓住游洲扼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指甲很快在上面留下塊塊血痕:“誰讓你擋了我的路呢,游洲。”

他不知道從哪裏爆發出來驚天動地的力氣,竟然反拿住游洲的胳膊,如果不是後者反應夠快,險些就要當場被掀翻在地上。

游洲的呼吸在剛才的打鬥聲中也變得急促起來,或許是也想起了往事,他的臉色已經不似之前那般全然平靜,字字擲地有聲全是早該說給陳述和的嘲諷:“我真沒想到你能如此天真,十年過去了竟然還以為擋住你的路是我。”

游洲偏頭躲過陳述和一記手刀,然後猛然踹中胃部讓他跪倒在地。

“你今天這樣,全是咎由自取。”

“更何況,你千不該萬不該,”游洲看著陳述和,眼神中冷意更甚:“不該拿時川威脅我。”

陳述和本來因為劇痛而幾近難以呼吸,聽到時川的名字卻忽然停下了動作。片刻後,他倏爾仰起頭,混雜著鮮血的面容露出怨毒笑意,他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游洲,然後借著夜色掩護彎腰將手探進懷中。

被雨水了淋濕的那角衣襟內,銀亮的刀尖閃著寒光。

尖銳的警笛聲呼嘯著從遠處傳來,讓本就瀕於崩潰的陳述和更加癲狂,他自知自己現在的處境已經無力回天,所以刀刀揮向游洲的動作都帶著魚死網破的狠勁。

在他越逼越緊的陣勢下,游洲漸漸覺得有些吃力。

他一方面要努力拖延時間等到警方來臨,另一方面要分神去保護地上的包裹,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述和反而逐漸占據了上風。

碼頭附近的地面因為沾上了雨水而變得格外濕滑,陳述和找準一個時機徑直撲向游洲,轉瞬間他的膝蓋就已經抵上了游洲的咽喉,隨後手中尖刀高高揮起,眼看就要插進游洲的肩膀。

下一秒,他忽然感覺背後一陣疾風襲來,手臂劇烈酸痛,手中還拿著的刀就這麽被人踢遠在地上。

陳述和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看見了站在自己身後惡鬼般的時川。時川直接把他掀翻在旁邊,然後以俯身的姿勢把游洲拉了起來。

雨水讓時川的眉眼格外漆黑幽遠,他緊緊抱著自己的懷裏的人,似乎想確認游洲是不是真的這麽安然無恙地在自己的懷裏。

游洲看向時川的眼睛滿是難以置信,他很想張口問問對方是怎麽找到這裏的,但眼下情況太過緊急,他知道現在不是合適的機會,只能疾聲喝道:“時川,別讓他跑了!”

立刻會意的時川聞言松開他的手,剛準備轉身的時候,突然看見游洲的瞳孔悚然擴大。

下一秒,硝煙劃破長空,而與此同時,時川被猛然掀開。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暫停鍵,擋在時川身前游洲的左肩綻出一朵血紅的花,鮮血迸濺開來,伴隨著雨水在緩緩倒下的游洲身邊形成血泊。

在游洲中彈的一瞬間,時川的大腦竟然出現了一片空白,他幾乎是茫然地下意識伸出手抱住如羽毛般飄落在自己手心的游洲,直到不斷湧出的鮮血浸透了他前胸的襯衫,巨大的恐慌才真正的籠罩在了時川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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