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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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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痘

陳秀才雖然只有這麽一個兒子, 但也知道自己兒子不成器,他也算是個通情達禮的人,見自己的兒子做出這麽無法無天的事, 一張老臉便覺著無處擱,且隨他去了。

誰知那陳達怎就摔傷了腿,兩條腿骨皆折斷, 而後被關在牢中便發起高燒來,隨而半死不活之際便冒出痘癥來。

可將牢中獄卒嚇的半死,還以為是得了天花,幾經郎中細細辨認,天花倒不似,不過是水花。

雖不及天花治命, 可若是得了照顧不好也易丟命,且一不小心抓撓了臉上便會落下疤痕, 成了麻子。

府衙本就不樂意難為讀書人之後, 加上他又得了這病,生怕著人,便連夜將陳達送回了陳府去。

陳秀才覺著沒臉見人,幾經同秦葶賠罪, 秦葶瞧他已經這麽慘, 也沒愛同他計較,得過且過了。

只是隔了沒過一日, 秦葶也發起燒來。

病來如山倒, 明明在夏日裏,這病也來的蹊蹺。

這消息傳到何呈奕的耳朵裏時, 已經是第三日。

自打那日在小宅裏出了那檔子事, 何呈奕便整日覺著心裏發虛。

整日想著是不是秦葶已經把他認出來了, 或是在生氣,或是在害怕,亦或是心頭一怒而起,離了京去。

這讓他很是惶恐,開始有些後悔那日不應該他出頭。

“陛下,宮外面傳來消息,秦葶病了。”齊林這陣子忙的緊,幾乎成了宮裏宮外的傳聲筒。

何呈奕正忙著批折子,聽此言,手上的朱筆被他重重擱下,朱砂染的四處都是。

“怎麽了?”他眉目沈下問道。

“回陛下,已經看過郎中了,是痘癥,前兩日發燒,喝了藥下去不頂用,今日痘子才發出來。”

齊林在這不鹹不淡的說著,可何呈奕心底卻有一股火直竄腦頂,“病了三日,卻無一人來同朕講,你們是做什麽吃的!”

見他怒起,殿中宮人連同齊林皆一一跪下,齊林忙解釋道:“回陛下,前兩日以為只是普通的著涼發燒,秦葶自己也說藥吃下去便沒事了,哪知第三日便嚴重了,這才知道她一直病著呢,那頭的人便緊忙跑去冷府報信,郎中去把了脈,方知是痘癥。”

“朕去看看。”他按著桌案站起身來,大步邁下殿階。痘癥雖不及天花,但也好不到哪去,可大可小,輕視不得。

“陛下,可萬萬使不得啊,痘癥是會傳染的,您若是沒發過,很易被傳染,龍體不能損傷啊陛下!”

齊林忙跪撲在地,攔了他的去路。

“滾開!”何呈奕又將齊林一腳踢開,眼中怒意正盛,“叫上宮裏的太醫,隨朕一起,她若是有半分閃失,你們誰都別想活。”

眼下,他也顧不得許多。

何呈奕別無所求,只想看到活蹦亂跳的秦葶。

一群人馬浩浩蕩蕩的來到這間在如意坊並不起眼的小宅。

太醫站了滿院,何呈奕先命人將晗兒送到冷府去,而後甚至連掩面的帕子都不戴一個便直挺挺的往秦葶的房間裏沖。

眾人相攔,都被何呈奕罵回來。

此刻秦葶整個人已經燒的不醒人世。

面色霜白,臉頰兩側又透出異樣的紅。

額上有兩個小痘突出皮膚。

許久不曾見過,再見竟是這般,何呈奕心口泛疼,將旁人都趕到一旁,大步近前。

指背探上秦葶的臉頰,滾燙在手。

他沈目輕咬了牙關,雖然房間裏的人無一人敢發聲,但他卻仍然覺得吵鬧。

稍一揮手,“你們都出去吧,朕自己照顧她。”

眾人雖覺著不妥,可何呈奕的脾氣都清楚,也不敢逗留,都輕步退出。

此下房間裏又僅剩下他們兩個人。

太醫給開的方子裏有安神藥,是為了讓她睡的沈一些,以免身上發癢便抓撓起來便落了疤。

這會兒秦葶睡著了。

可她還是恍惚著覺著好似聽到了何呈奕的說話聲。

想睜眼,睜不開,身上似綁了百斤重的沙袋。

許是知道她在病中,也知她服了安神的湯藥下去,何呈奕這才膽光明正大的出現在她的面前,與她說話。

他俯身下去,手掌輕輕拍著秦葶的發頂,用極其輕柔的語氣說道:“秦葶,別怕,我在。”

明知秦葶曾不止一次說過怕的就是他,他也要這樣說。

秦葶沈擰著眉,竟將這些一字不落的聽到了耳朵裏。

頭暈腦脹的,她卻覺著一定是何呈奕來了。

勉強將眼睜開了一條縫隙,眼前那張臉很模糊,但是他沒錯,“何呈奕.......”

她唇齒微張,說話都很費力,心頭卻是壓不住的歡喜,“何呈奕是你嗎?”

嗓音斷斷續續,聽不太真切。

他猜想秦葶當是很厭煩他的,即便是她病中問起,何呈奕也不敢貿然回應,隨意打著馬虎眼道:“你是不是做夢了?”

秦葶淺閉了眼,試圖挪動了身子,“是做夢吧。”

何呈奕哪裏會這麽溫柔呢,她心想。

他常掐著自己的脖子放著狠話。

明明有時候很在意,偏偏就嘴硬著說些難聽話,將她越嚇越膽小,越推越遠。

“那天......也是你吧......”秦葶好似在說胡話。

讓何呈奕一時反應不過來。

這回他沒敢應聲,秦葶擡起手,想要去抓額頭的癢,卻被他一把攔下,手被何呈奕攥在掌心裏,“癢了也別抓,會落下疤的。”

秦葶當真就乖乖的不使勁兒了,任由他攥著手。

“還癢嗎?”她聽到他低聲問。

秦葶點頭。

何呈奕身子探離的她更近了些,輕輕朝她額頭上吹著涼氣,為她解癢。

他離的近了些,秦葶閉著眼聞到他身上的松香氣。

許是病中多愁又多思,這一刻秦葶聽到他的聲音竟然酸了鼻子。

也不知哪裏來的氣力,自他的掌心將手抽出,反手抓住了他的指尖兒,“我這病傳人的......”

“嗯,我知道。”

“你從前沒起過痘癥。”

“嗯,沒起過。”

“那你回去吧,回宮去吧。”

那頭沒再應聲。

此時只聽著房門外有敲門聲響起,有太醫臉上蒙著巾布入室,親端了湯藥過來,“陛下,藥好了。”

何呈奕連多一眼都沒瞧看他,只揚了手道:“將藥擱下出去。”

再次聽到門聲響,何呈奕端過墨色的藥汁子放到床邊小幾之上,輕舀一勺子吹了又吹,適溫時才送到秦葶的唇畔。

躺著喝藥著實費力,他便起身過去將秦葶自床上抱起,讓她的頭枕在自己小臂上,再一口一口的將湯藥餵給她。

秦葶燒的糊塗了,先前又喝了安神藥,只隨他如何擺弄如何是。

病中恍惚,當真讓秦葶分不清是夢是真,是宮裏還是宮外。

一口接一口的苦湯子喝下,秦葶的頭朝她臂彎裏扭了扭,突然說道:“你總是欺負我。”

持湯匙的手一頓,何呈奕輕抿唇角,自嗓子裏擠出一句:“嗯,何呈奕不是人。”

“你總是掐我的脖子。”

這一聲,便又讓何呈奕心下一酸,“嗯,再不掐了,你若不嫌棄,我便讓你掐回來,掐個夠,只是,你肯嗎?”

聽到嫌棄二字,秦葶心口便又酸動起來。

她什麽時候嫌棄過何呈奕呢,就連他是阿剩時都不曾嫌棄過啊。

她也愛何呈奕的,真的喜歡,只是後來他總瞧不起她,她便怯了,便不敢再喜歡了。

她不想看著何呈奕娶別的女人,不想看著何呈奕同旁人在一起,但這些她從來都沒同他講過,生怕說了,只換來他的一句“你也配。”

只能嘴硬心也跟著硬起來,一遍一遍洗腦說自己不在意他。

病,有時候也是個好東西,說起話來口無遮攔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秦葶一滴殘淚自眼角滑過,正落在他的衣袖上,夏日衣衫單薄,很快便透到他的皮膚之上,一片濕潤。

“你為什麽從來不肯光明正大的對我好呢?”秦葶再次側了側身,胡亂抓了他身前的衣襟,閉著眼問,“你如果有我兄長待我一半好,我就不討厭你了......”

一提兄長,又讓何呈奕倒吸一口涼氣。

他好像終於明白了秦葶想要的東西。

只要讓她隨時感覺到他在疼她,愛她,護她就好了。

這就是她要的安心和自由。

根本無關身處何地何方。

暫將湯匙放下,他雙臂環住秦葶,臉歪在她的發頂,“若是我待你比你兄長待你要好上百倍,你樂意回來嗎?”

秦葶閉著眼沒再說話,她嗓子疼的似有刀片在劃動。

她當真用此刻不太靈光的腦子細想了想,若是如此,她會答應的。

即便喝了藥,可秦葶的燒仍未退下,反而是臉上的痘冒出更多,身上亦是。

怕她忍不住下手去抓,何呈奕日夜不敢合眼,輕扯著她的手,片刻不敢怠慢,實再熬不住了,就將秦葶抱起放在懷裏,而後自己輕輕環住她的,就這樣生生硬熬了兩天兩夜。

最後秦葶的燒退下,身上的痘也基本都發出來,何呈奕知,燒退了,人便清醒了,他生怕又惹了秦葶不高興,趁她清醒過來之前,提前回了宮,根本沒看到,秦葶在清醒過來時的滿目失落。

她當真是喜歡她病時的何呈奕的。

會溫柔好聲又好氣的哄著她。

若他一直肯像病時那樣,秦葶寧願一直病著。

痘癥來的快去的也不算慢。

半個月後身上發的痘便結了痂,順而脫落,楞是一顆疤都沒落下。

她身子好了,何呈奕也再次消然無聲,就似從未來過。

秦葶每每提筆想同“小雙”寫封信,可筆墨在前,久久不曾落下,亦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唯有一點對她來講是有些可怕的,她驚覺,她好似已經開始有一點點想念何呈奕了。

而且這種感覺在日益擴大,大到她已經不可忽略。

小丸子在一天天長大,眉毛也淺淺的長出來,那張臉幾乎是從何呈奕臉上拓下來的。

夜裏,趁著小丸子睡熟,秦葶起身來到窗邊桌案,輕研香墨,特意取來了一張黃花壓的信紙,在上面工整寫下幾個字。

信紙裝封,以蠟封口,信封上寫的仍是蜀州的地址。

她輕步出了門,喚來一直幫她寄信的劉嬸,將信交到她的手上,“劉嬸,這個明日幫我寄出去。”

劉嬸接過,並未覺著有什麽不妥,滿口應下。

秦葶回了房,隔窗望著天上的月亮,細細回味著那日她病時,何呈奕同她講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隱隱心動,又有一點隱隱的後悔。

她猜想著,何呈奕此刻會不會很得意,又不敢肯定自己這個選擇是不是正確。

腦中一時有些淩亂,又有些小鹿亂撞似的惶恐。

若少女情竇初開,怕他又厭他。

......

雞鳴才啼,秦葶心裏裝著事兒,一下子便醒了。

第一反應是看小床裏的肉丸,睡的香甜,只是不知何時尿了。

熟練的取來一塊幹凈的尿布給他換上,而後穿了衣裳出了門去。

將換下的尿布丟在院中的空盆中,才想回房時,目光突然掃過後院的角門。

自病好後便不曾出過門,此刻她突然很想出去看看到底墻下還有沒有腳印,他有沒有來過。

伸手將門栓抽到一側,門聲響動,隨著門的縫隙緩緩拉寬,正有一道人影,迎著將來的晨曦立於角門正前。

那人長身挺立,換下往日一身嚴肅黑袍,轉身著了一身月牙白的長衫,雙手垂至身側,其中一只手上,還捏著一紙壓花信紙,上頭隱隱可見墨跡。

見了那張臉,秦葶的心猛跳一下,竟不是恐懼,不是無助,而是一如昔年鄉間阡陌間,不經意擡眸間看到那張俊朗面容時的驚艷之感。

此刻何呈奕退下滿身的陰鷙,一雙深淵似的眸子似清而靜的湖面閃著盈盈的光華,唇角勾起,露出會心一笑,那笑,正似舊年阿剩那般純粹。

眼底烏黑,他一夜未眠,自昨夜起便一直守在這裏,卻似個犯了錯的孩子,再不敢貿然闖到她身前半步。

不知為何,秦葶鼻尖兒一下子便酸了,喉嚨哽咽,她明知故問:“你怎麽來了?”

何呈奕大步邁到她面前去,朝眼前的秦葶展開雙臂,“聽說你想我,我便來了。”

手上捏的那頁紙張隨著微風而動,那是秦葶的筆跡。

秦葶一下子破涕為笑,踩上門檻,奔向他懷。

二人緊緊抱在一起,秦葶對他來說,就是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他手臂用力,恨不得將她骨肉揉碎,塞進自己心裏。

他緊閉雙目,臉側朝裏,一遍一遍吻著她的頭發,秦葶的臉亦貼住他的臉頰,輕聲在他耳畔問道:“你是阿剩,還是何呈奕?”

那人毫不猶豫的回道:“我是阿剩,也是何呈奕。”

且聽懷裏人聽笑一聲,將他懷得更緊。

昨夜,秦葶親手書寫的信件沒有送往蜀州,而是一如往常送入禁宮。

何呈奕接過那封信便急急打開。

上頭僅簡單寫了幾個字“何呈奕,我想你了。”落款是秦葶。

僅此一句,便讓他似失了控的瘋馬一般,直奔出宮,他想以最快的速度來到秦葶身邊,要讓她晨來第一眼便能看到自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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