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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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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立春

夜色濃重, 寒鴉棲驚。

突如其來的兩聲鳴叫,使得魏錦心於榻上驚醒,伴隨著驚呼一聲, 出的動靜不小。

今晚值夜的玉嬌自外殿進門來,手護著燭臺火苗款步行至,借著火亮瞧看魏錦心楞坐於榻上, 便細聲關切問道:“小姐,怎麽了?”

在外她喚魏錦心娘娘,無人時便還似在府裏時一般喚她小姐。

魏錦心淺眨了兩下眼睛,雙目有些發直,似久久回不過來神,良久才別過臉來問玉嬌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才過醜時, 您今天是怎麽了,自打從晉王府回來就魂不守舍的, 好不容易才睡下, 這會兒就醒了。”玉嬌擡手探上她的額頭,一陣濕冷,冷汗都貼在了額上,“小姐做噩夢了?”

“皇上那邊, 可有什麽消息?”

“皇上那頭倒有一件新鮮事, ”一提此事玉嬌便來氣,只是沒想好如何同魏錦心說, 現既她問了, 便也就不瞞著了,加上本身玉嬌也不是個瞞事兒的性子, “奴婢晚間去禦醫司給您取補藥, 無意見了醫官正在記檔, 看到檔上記著才下夜不久時皇上召了王太醫去他宮裏。這王太醫是主婦科的,您說,皇上這是召他去照看誰了?”

這原也不是什麽新鮮事,宮裏有個身份特殊的宮女,現如今也算不得什麽秘密。

“秦葶。”這個名字現在對於魏錦心來說十分敏感。

“既皇上這麽喜歡她在意她,何不封個才人之類,用得著日日留在宮裏僅做個宮女。”

玉嬌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抱怨起來。

若是平常,魏錦心定要罵她兩句,可今時不同往日,她沒那個心思。

“除了這個再沒旁的?”她又問。

玉嬌很努力的想了想,隨即搖頭,“旁的再沒了,皇上那邊一切如舊。”

“知道了,你回去睡吧,本宮沒事。”話落,魏錦心又躺下。

玉嬌見她似睡不踏實,便將手中燭臺留下,而後退了出去。

屋內靜謐,魏錦心心裏的一口氣卻如何都喘不坦然。

時間拖的越久,她反而越是拿不準了。

秦葶明明該是聽見了的,為何何呈奕那頭沒有絲毫動作?

還是秦葶根本沒有聽到,或是沒有看清,再往深處想,許是這些事根本沒同何呈奕說?

千萬種可能自她腦海裏飄過。

但是她覺著最無可能的便是最後一種。

先前自家宮裏的小琴險些要了她的性命,細算起來,二人也不算全無交集,甚至還有過節,她怎麽會就讓此事無聲無息的這般行過呢?

著實想不通。

接連幾日,一切都看似太平,可魏錦心卻覺著度日如年,時不時的讓人去打探消息,得來的,皆是一切如舊。

這麽下去不是個法子,魏錦心決定親自前去。她尋了個由頭來到何呈奕的殿前,皇後很少湊近過來,而今也是新鮮。

才一入殿,正巧撞見秦葶捧著一盆花自裏頭出來,秦葶一見,隨而福身去見禮。

魏錦心只輕稍點頭,而後迎直入殿。

何呈奕難得松意一會兒,正坐在案前看書並非批折子。

“臣妾見過皇上,”魏錦心福身,而後示意身後宮人將一本冊子呈上,“這是這個月宮裏的花銷,臣妾已經將帳目皆看過了,請皇上過眼,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何呈奕擡眼,也僅是大意掃了那帳目,粗略一過,“皇後出身魏氏,這些東西自不在話下,朕信得過你,往後這些都不必讓朕看了,權由你處理便是。”

“是。”簡短兩句對話,倒也瞧不出何呈奕神情有何不妥。

今日她本意就是來一探他情的,即便看著他風靜無波仍不敢掉以輕心。

因祖父曾說過,新帝何呈奕並非何成灼那般只知殺戮享樂的草包,他要比何成灼厲害的多。

若非年當聖祖重病,奸政當道聯合外敵將何呈奕手握兵權的舅舅騙離京去,打的潰散,哪輪得到何成灼上位。

加之何呈奕本就能忍常之不能,演幾場戲,又算得了什麽。

果真,見她還留在這裏,何呈奕便再次擡眼問道:“皇後還有事?”

魏錦心此次前來也是留有後手,見他問便從容應答,“今日臣妾過來,的確還有旁事。”

“先前在晉王府,聽到杜太妃的教誨,一時讓臣妾過意不去,臣妾一無長處,二無本事,不能討得皇上歡心。如今皇上正在盛年,也確實該開枝散葉才是,宮裏孩子一多,便熱鬧了,臣妾想著,那個叫秦葶的姑娘,當是個很仔細的人。”魏錦心顯見著提到秦葶時,何呈奕的唇角似勾了若有似無的笑意,於是大著膽子接著道,“上次後宮妃嬪冊禮,她倒也沒趕上,不過待過些日子,正趕立春,皇上也給他個份位吧。”

原本何呈奕還真想著此事,但是有了昨夜一遭,他反而不急了。

秦葶的位份如何給,何時給,他自有算計,不想經手他人,於是道:“她的事,暫放一放。”

“對了,昨日去給杜太妃賀壽時,朕到想起一件事。”他話未一次性說完,身子自桌案前稍挺,順手將面前的書頁合上,輕置一旁。

再平常不過的語氣和動作,反而讓魏錦心生出一身冷汗。

魏錦心心頭打鼓,想著該來的總要來了嗎?

腦子隨著嗡的一聲,隨而便聽何呈奕接著道:“朕記得三月中,是魏相壽辰,算起來,魏相也是近七十歲的人了。”

“是,祖父過了今年,整七十。”一身冷汗尚未退卻,她鎮靜應道。

“人生七十古來稀,這是喜事,得當好生操辦才是。朕已經命人去備了厚禮,待到魏相生辰時,皇後也隨朕一同前去賀壽。”

不容說,這便是給魏家天大的顏面了。

帝後同行賀壽,可見天子對魏家重視程度。

若是旁人,易會恃寵而驕,可魏錦心不會,她知道,現如今自己的父親正鎮守一方,往後或是還有亂事需要父親去平定。

何呈奕是攻心之人,明面上是看重魏氏,實則是安定父親之心。

“多謝皇上擡愛之情,只是祖父一生清儉慣了,先前也有話放出,不會大辦,且一家人隨意吃個飯就算好了,如今前線將士們為國征戰在外,他更會做好表率。”

提到生辰,魏錦心心下更是發虛。

她巴不得辦不成,這樣,許錄源便不會來。

“魏相三朝老臣,勞苦功高,區區一個壽宴又能如何。就這麽定了,皇後也回宮去準備賀禮吧,今年是你出嫁頭年,到時魏相見了你,定然很高興。”

他似除此之外便再無旁事可議。

甚至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旁的痕跡。

來這一趟,反而讓魏錦心更加迷惑了。

難道秦葶當真沒有同他說嗎?

自殿中退出,四處張望,卻也再沒見秦葶身影。

年節剛過,尚未立春,可春時似已經提前到了。

自宮道長街一路行走,且聽檐上的積雪化落成水滴子,串成串的順檐角而下,若不是這晴天朗日,怕以為是春雨先行。

魏錦心是個靜心之人,素來喜聽雨賞雪,可如今卻被這聲擾得心煩。

玉嬌遠遠的見著魏錦心自回來,她迎上前去,將攙扶著魏錦心的宮人擠到一側去,轉手換了她攙扶,“娘娘一早去哪了,讓奴婢好找。”

“本宮去皇上那裏送帳冊了。”

“娘娘怎麽不叫著奴婢,旁人侍候娘娘,奴婢可放心不下。”

魏錦心沒應話,只是目不旁瞧的直奔殿內。

才一落座,一杯暖秦奉上。

細細打量著,魏錦心的臉色似不太好,玉嬌便輕聲關切道:“娘娘是不舒服嗎?要不要奴婢去請個太醫過來?”

“不必了,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們都先下去吧。”這會兒她心裏煩的厲害,只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聞言,玉嬌臉色也顯見著有些失落不好看,卻也只能招呼著宮裏人一同出去,覆將殿門關上。

行在陽光裏,可玉嬌的臉是黑的。

她不是瞎子亦不是傻子,如何瞧不出自打入宮以來,魏錦心待她已不似在從前府裏。

從前在府裏時,兩個人也是可以交心的,可自打先前出了小琴那檔子事兒,魏錦心便很少與她說話了,更多時候寧可喚旁的宮人來侍候她。

再這麽下去,保不齊來日她會不會被魏錦心徹底厭棄,總得想個法子才是。

玉嬌暗自心道。

......

隨著天氣連日晴暖,宮裏的雪都化的差不多,宮道上到處濕漉漉的,似下過雨一般,空氣裏都是濕潤的潮氣,頗有些春暖的意味。

細算時日也快要立春了。

秦葶的小日子一過,便打算跑到花房裏挑上兩盆花回來,聽聞花房裏的長壽長了花苞,她得前去瞧瞧。

傍晚時至華宵殿出來沒走多久,路過雨花閣時便聽有人喚她,駐足回身,正瞧著任妙彤身邊的貼身女使秋梨朝她快步走來。

很難得,臉上帶著笑。

“秦葶姑娘。”她道。

一聲姑娘,倒讓秦葶覺著有些擔不起,且初次見面這秋梨也不曾這般友好。秦葶人隨和,還是面露淺笑同回了一聲,“秋梨姑娘。”

“本想著去尋你,沒想正好在這裏碰上。”

“秋梨姑娘找我有事?”

“可不是有事嗎,”秋梨提了手裏的食盒晃晃,“我親手制了些梅子酒,還有幾方小點心,都是我們家鄉口味,想讓你嘗嘗。”

無功不受祿,秦葶雖未讀過書,但是這點還是懂的,“多謝你了,這東西我可不能白要。”

“得要,得要的,”秋梨親昵的拉起秦葶的手,指了眼前雨花閣,“咱們進來說話。”

雨花閣是一座空樓,裏頭房間眾多,先皇在時,頂層是為觀景用,後來便閑置了,偶有人來打掃。因離華宵殿相近,有閑人也不敢在此處逗留,生怕惹麻煩。

行至一樓暖室,秋梨才將食盒放下,取出裏面一壺香酒,兩只空杯,還有兩碟細點整齊擺好,而後拉著秦葶坐下,“秦葶姑娘,你快坐。”

話落,她便起壺撫蓋斟了兩杯酒,其中一杯送到秦葶面前,“秦葶姑娘,我與妙才人初來乍到,我或有許多失禮的地方曾冒犯過姑娘,還請姑娘不要見怪,今日特帶些東西過來,向秦葶姑娘賠罪。”

“哪裏的話,都是在宮裏當差的,哪有冒犯不冒犯一說,那日妙才人還賞了我們銀子,還沒來得及謝恩呢。”常在宮裏走,漂亮話也隨旁人學了許多,秦葶如今也可以信手拈來。

“聽說你是在禦前很得臉的人,”話未說完,秋梨自身上掏出兩張銀票放在桌上,自手底慢慢移到秦葶面前,“我家妙才人,膽子小,心思又不多,往後有什麽,還請姑娘在皇上面前為我家才人多美言幾句。”

“這是......”秦葶見著她遞過來的花裏胡哨的兩張紙,一時也認不出是什麽。

“這一百兩的銀票你且拿著,當是我家才人見你投緣,送你的。”

銀票這東西,秦葶生平還是頭一次見,當真開了眼了,擡手便是一百兩,若換得藕,她得挖上四十年。

“這是做什麽,妙才人太客氣了,我只不過是個小宮女罷了。”

“哪裏話,禦前的人,我就瞧著你面善,很想交你這個朋友,只是不曉得秦葶姑娘肯不肯賞這個臉。”秋梨香銀票又往秦葶前面推了一推,話說的冠冕堂皇。

這銀錢秦葶當真不敢收,於是又推了回去。銀票輕飄飄的,秦葶手勁兒一快,落在地上,“這些就不用了,交朋友我自是樂意的,妙才人看起來知書達理,想來身邊的人也是不錯的,能與秋梨姑娘交朋友是我秦葶的榮幸,還希望秋梨姑娘不嫌棄才是。”

先前齊林在外收禮時也是這般說的,秦葶親耳聽到,到不想這麽快就能用上,漂亮話倒真是管用。

秋梨將那兩張銀票自地上撿起,暗想著是不是秦葶覺著少,可送出去自也沒往回收的道理,且就在那裏放著,順而舉起杯來,同秦葶道:“秦葶姑娘是禦前的人,是我高攀了才是。”

秦葶亦有樣學樣舉起酒杯,與她輕碰一下,只聽秋梨又道:“這酒味道香醇,配著這點心吃最是不錯,你快嘗嘗。”

似模樣像的湊在鼻尖兒一聞,一股梅子香氣配著酒意直沖鼻腔,味道當真不錯。

她似也沒多想,舉著杯子一口飲下,滿口的梅子香。

見她喝下,秋梨眼中笑意更濃,亦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不多時,雨花閣的小室內有杯盞落地之音隔著門板傳來。

......

到底不是春日,夜色來的很快,華宵殿裏已經燃了燭火。

齊林黑著臉匆匆自外碎步奔來,停在何呈奕面前。

何呈奕只瞧他一眼,便知有事,手上朱筆未停,便問道:“何事?”

齊林幾欲開口,可話到嘴邊實難開口,於是輕步上來桌案邊,僅用他與何呈奕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線道:“陛下,雨花閣的暖室內,似有侍衛和宮女在.......”

“聲音弄的不小,在外頭都聽得見.......”

這種事兒在宮裏也不奇怪,先皇在時,宮裏也曾有過此事,男女在一起看對眼了,倒也說不出對錯,何呈奕也是一笑置之,“這種事兒你處理不了嗎?何需過來問朕。”

“是......皇上所言及是,只是......”齊林咬了牙,硬著頭皮,似報了必死的決心道,“聽說裏頭的宮女,是......”

“是秦葶......”

這個名字一出,何呈奕筆尖兒於折上頓住,朱砂一點正滴於折上,他緩緩別過眼,寬長的眼尾此刻掛著寒意,猶如一把刀朝齊林切看過來,“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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