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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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下午,等收廢品的人走了之後,謝爺爺就去老年活動中心下棋,傍晚回家的時候肩上扛了兩個大火把。

“明天是火把節了,整兩個大火把給你們甩甩。”趁太陽還沒下山,謝爺爺把火把放在院子裏曬著。

許暉之前沒見過,湊過去看。

從柄看起來,應該是把一整根的木頭剖開制做而成的,中間呈鏤空狀,隔一小段就以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小木塊用作鏤空地方的支撐,而頂部則是以一條繩子緊緊紮住。

火把節當天,許暉和謝禮川一起進城,靠近中心的主幹道被封路,禁止車輛通行,於是兩人步行進去,路上零星看到幾個已經被碳灰摸得黢黑的人有說有笑地走過來。

來之前許暉已經做過功課了,人們會將火把燃盡後的黑灰拿起來互相摸,圍著火把聚成的篝火載歌載舞。

為了之後好洗,兩人都是穿了一身黑。

人逐漸多了起來,沖天的火光映紅了一片天,仿古的塔樓也燈火輝煌。

路邊、廣場上一些小販在賣零碎的小東西,孔明燈、面具以及一眾彩帶雪花噴劑。人們的歡聲笑語充斥在天地之間。

“暉哥,我們買個面具吧。”謝禮川提議,小時候經常看到其他人和朋友一起戴,雖然爺爺也給他買,但他卻只能一個人面對著鏡子張牙舞爪。

“好啊。”許暉欣然上前挑選。

最後給謝禮川挑了個邊緣有些許銀粉的純白面具,給自己則是拿了個黑色同款。

簡單的花紋順著面具眼眶處往外延伸,給遮住了半邊的臉多染上了幾分神秘的色彩。

兩人去的晚了,全身還是幹幹凈凈的,在周圍一種黑乎乎裏面過於顯眼。

所以毫不意外地在向大篝火湊過去的一小段距離裏,遭到了一群人的“襲擊”。

謝禮川還好一點,因為高,最多也是脖子上被抹了一點,而許暉則是被摸得不成人樣,盡管謝禮川盡量幫他擋了,奈何手上拿著火把反抗之力有限,終於到了篝火面前,兩人已經看不清本貌了。

又是一批人來到了,早到的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襲擊”。

許暉的火把一直點了就滅,謝禮川看了稍微提了一點意見。

“暉哥,把火把稍微斜著一點,走起來就不會滅了。”

“好。”許暉試了一下,火把終於順利燃燒,炸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兩人擡著火把甩了起來,呼嘯著的風透過火把的鏤空處,將火焰吹得更加猛烈。

在熱烈的火光之中,許暉展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的笑顏。

“錚錚錚”極具穿透性的獨特音色通過放在一旁的音響釋放出來了,先是幾個人上前圍著篝火跳起了傳統彜族舞步,接著人越來越多,謝禮川拉起許暉的手也加入了。

“暉哥,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來和大家一起過火把節。”

“嗯,現在我知道了。”

“暉哥,謝謝你接納我。”

側頭看過去,謝禮川眼裏帶著淚光,但是可以看出來他笑得十分燦爛。

“砰砰砰!”被火光映得發紅的天空之中兀地炸開了炫目的花朵。

許暉開口說了什麽,但謝禮川沒有聽見,只能見到他顏色淡淡的唇一張一合。

“暉哥,你剛剛在說什麽?”謝禮川大聲詢問著,覺得自己一定是錯過了什麽重要信息。

但這聲詢問似乎又被鋪天蓋地的人聲給掩埋了,許暉只是轉頭向他眨眨眼,接著又跟隨大眾改變了步伐,投入歡樂的河流之中。

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了,兩個黑鬼害怕把爺爺吵醒,輕手輕腳地打開了門。

“暉哥,家裏浴室單獨建在院子裏了,還沒有浴霸,不太方便,要不我給你拿個盆接點先將就著擦幹凈?”謝禮川摘下一直忘摘的面具。

“沒關系,有什麽不方便的,多走兩步而已。”

“好,那我給你去找條浴巾。”

看著謝禮川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之後,許暉嘆了口氣,接著掏出了手機。

垃圾場吐了之後,他隨手把那個人拉黑了,本以為就那樣結束了,但從昨天開始那人就不停地換號碼短信轟炸他,而且還查到了他的真實信息,這讓他有些頭疼。

在一眾不堪入目的話語的結尾是這樣一句話:“再出來見一面,我就不打擾你了。”

許暉皺了皺眉,不做聲地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而後又有些煩躁,隨手拿起桌子上謝爺爺縫補用的針頂開卡槽,把二卡拿了出來。

聽見腳步聲之後,許暉把卡塞進了兜裏,又隨手將手機扔到沙發上。

“暉哥。”謝禮川遞了浴巾過來,他其實在暗處站了有一會兒了,但許暉一直沒發現他。

“謝謝啦。”許暉接過浴巾往外走。

“暉哥,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那天我聽到你夢哭了。”

聽到這話,許暉一僵。

“這個啊,應該是不小心做噩夢了吧,沒想到這麽大了還會這樣,嚇到你了。”

“暉哥,要是有什麽都可以跟我說的。”謝禮川向前走了幾步,拉住了許暉的手腕。

“我能有什麽,這麽大的人了,不用擔心。”許暉轉過身,抽出手,安慰似地揉了揉謝禮川的頭。

直到許暉走後,謝禮川也是維持著那樣的姿勢沒有動,頭頂仿佛還存留著許暉的溫度。

次日,許暉收拾好行李準備回去,謝爺爺給他準備了大包小包的特產非要他帶走。

“小許啊,這是我自己炸的雞樅油,能放上好長時間,但還是抓緊吃完,還有這幾盒鮮花餅也帶上。”在這之前,謝爺爺已經給許暉塞了一大包東西了。

“好,謝謝爺爺,您的心意我知道,但我隨便拿點就好。您準備的太多了,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那麽多。”許暉托辭著。

“不要多話,拿著,沒多大點東西。”

最後犟不過老人,謝禮川和許暉還是一起帶著大包小包去了機場。

謝禮川走後,許暉久久地看著手中的機票,他的目的地是……老家。

三年沒回來過了,舊城區已經基本被改造完成,小時候經常去的那家菜市場也關了,許暉拎著大包小包地走在全新的街道上,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令他感到有些不安。

開了門,家裏的東西已經蒙上了很大一層灰塵,放下東西之後,許暉大聲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家喊了一句“我回來了。”

但明顯不會有人應答。

拉開遮光窗簾,陽光灑進來的那一刻,許暉像是突然喪失了力氣一樣跌坐到沙發上。

手機提示音響起,是謝禮川發來的消息,問他到了沒有。

盡管不想動彈,許暉還是回了個[到了]。

點開謝禮川給他發的三口之家的照片,笑容真刺目啊。

許暉的心思已經亂了,說什麽重塑謝禮川再毀掉他的,說好做他的垃圾桶的,但許暉現在已經忘了自己本來想要怎樣做,發現被模仿的那個晚上,那樣一個草率的決定,是許暉在任何一個時候都沒有辦法想到的。

一切都是因為……遇上了謝禮川。

次日清晨,許暉拿上了些水果以及提前燒好的紙錢去給奶奶掃墓。

他家沒有什麽親戚,而自己也已經三年沒回來了,所以奶奶的墓前十分落寞,就只有幾根肆意生長的雜草罷了。

許暉清理幹凈雜草,點上香,將水果和紙錢供上,久久地跪在墓前說著對不起,直到有些發黃地煙完全消散在空氣中後,許暉才離開了墓園。

在家裏沒待幾天許暉就回了學校。

這學期開始,他就大四了,上學期他放棄了保研資格選擇了考研,盡管再怎麽怨恨父母,他也知道他們在外面打工不容易。

互聯網這麽發達的當今社會,隨便動手搜一搜就知道,像他父母那樣走線出去的人,開始的時候都找不到穩定的工作,東躲西藏的,也辦不了醫療卡之類的。

到後面差不多穩定了拿到了工卡其實也沒有太好過,畢竟他們都不是什麽技術工,只能做點薪資較低的普通工作,還有著被雇主舉報遣送回國的風險。

但他依舊是想不通,他家的生活也並不是那麽艱難,至少吃飽穿暖也不成問題,為什麽還要拋棄家人,去到異國他鄉呢?

就算有人說人各有志,他也是覺得既然想要去追求自己的目標,就不要留下像孩子這樣需要父母關懷的幼小群體。

他真的好想大聲地和父母說,“我不想要那麽優渥的生活,只是想和家人一起。”

但根本沒有人會理解他。

新生已經報道了,開始軍訓的孩子們唱著嘹亮的軍歌,在烈日下揮汗如雨。

許暉坐在圖書館裏有些怔住了,突然想起來,為什麽會覺得謝禮川的聲音那麽熟悉了。

同樣是一個九月,那個時候他大二剛開學,路過正在軍訓的一個隊伍,他們唱著歌,其中夾雜著一個左得離譜的聲音,許暉那時候剛想回頭看,就已經被同部門的人叫走轉移了視線。

許暉低著頭,無聲地笑著,過了一會兒,一滴滴眼淚砸到了書本之上。

真是時光一去不覆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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