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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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農村裏什麽最多?謠言,尤其陳家母子這樣吵架吵得四鄰街坊都能聽到動靜的,一天不到,關於他們吵架原因的猜測就已經滿天飛了。

不過外面的風言風語陳一諾是不知道的,她只覺得家裏陡然空曠了很多,叔叔嬸嬸除了吃飯睡覺等其他時間基本不在家裏待,爺爺照例是去茶館,連奶奶也不怎麽在家裏了,大概忙於去各個姐妹家訴苦。

但在奶奶的堅持不懈下,輿論卻並沒有一邊倒,因為嬸嬸也有她的姐妹團,其中有個玉蘭嫂子戰鬥力極高,嗓門兒賊大。

在陳家之前,這位玉蘭嫂子常常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論對象。

玉蘭嫂子其人外觀與“玉蘭”一點兒也不沾邊,是個膀大腰粗、皮膚泛黃的中年婦女,說話也有些粗俗且十分斤斤計較,按理說像嬸嬸這樣的體面人家與她大多是相看兩厭的,但她們卻奇跡般地建立了友誼。

非要究其原因,可能是她們都喜歡打麻將吧,現在也許又多了一個:與婆婆的關系都不好。

玉蘭嫂子的婆婆是村裏公認的“瘋子”,不是貶義的那種,是真的精神不正常,具體原因陳一諾也不得而知,但小時候整個村子裏陳一諾最怕的就算她了。

“瘋子”完全符合小孩心中對老巫婆的想象,頭發幹枯卷曲,面容黝黑且溝壑縱橫,眼白範圍很大,駝背嚴重導致她走路都是佝僂著身體,露出的手臂也是幹瘦的像枯樹枝一樣。

最重要的是她還經常嚇唬小孩,有好幾次陳一諾和她狹路相逢,總是試圖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可能她的恐懼和嫌棄太過浮於表面了,每次陳一諾與她交錯走開,以為自己逃過一劫時,瘋子都會突然轉身朝她跑過來,像是要抓她,然後陳一諾都會尖叫著跑開。

雖然每次都能跑走,但是瘋子還是給陳一諾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這問題實在不好解決,因為瘋子不是針對陳一諾,她只是平等地以詭異的態度對待每一個人,當然包括她的兒媳。

而瘋子的兒子可能是受她影響,又或是有點遺傳,總之情緒也非常不穩定,用陳一諾的話來講,是個很兇的人。

在婆婆和丈夫的雙重影響下,玉蘭嫂子也實在很難心平氣和地過日子,她常常保持著戰鬥在一線的高昂情緒,對所有她看不慣的事情予以猛烈抨擊,且抨擊得非常粗俗。

陳家雖然經商,但很看重小輩的學習,除了混社會的陳尚,家裏其餘人都致力於營造文明的氛圍,這一點即使在他們吵翻時都下意識地維持。

所以陳一諾小時候從家人嘴裏聽到的臟話也就“笨蛋”“神經”“傻的”這麽來來去去幾個詞,甚至她上學後,從同學那裏學到個“媽的”,在有一次脫口而出被陳臨旭不可思議地取笑後,就再也不說了。

因此每次玉蘭嫂子和別人吵架時陳一諾都非常捧場,她總是能從玉蘭嫂子口中聽到很多新鮮的詞匯,帶著口音,所以陳一諾不解其意,但會覺得這些奇怪的發音很好笑。

當然公然抨擊陳家奶奶她是不敢的,畢竟爺爺愛面子,嬸嬸即使再不舒服,也不可能這樣對待婆婆。

所以陳一諾已經將近半個多月沒聽見玉蘭嫂子罵人了,估計註意力都被嬸嬸拉了過去,在暗地裏說什麽吧。

不過今天玉蘭嫂子又在罵人了,和她吵的是村裏的另一個“瘋子”,或者說是個酗酒酗到腦子不正常的流浪漢,和玉蘭嫂子的婆婆並稱村裏的“癲公瘋婆”,陳一諾不懂事的時候還以為他們倆是一對兒。

玉蘭嫂子的戰鬥力是真的很強,那流浪漢空有一身流氓氣質,卻是個口齒不清的,也有可能是昨天的酒沒醒吧,很快就被玉蘭嫂子罵得臉紅脖子粗的,周圍看熱鬧的村民越來越多,他似乎想動手,眼睛掃了一圈有沒動,最後憤懣的離開了。

陳一諾圍觀了全程,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而玉蘭嫂子還嫌不夠,對著他的背影罵了半天,然後挽著嬸嬸的手在家門口又罵罵咧咧地說了半天。

顯然彪悍的玉蘭嫂子並不把一個酒鬼流浪漢當回事,嬸嬸更是不會把這種人放在眼裏。

於是他們都沒想到,酒鬼晚上又來了。

陳家坐落在一群新老房子中間,從門前走到馬路上要拐好多彎,除了大家都走的一條小巷外,還有很多值得探索的小路,由一家家不挨在一起的房子隔出,是小孩子捉迷藏的絕佳去處。

陳一諾第一次帶一個外地小朋友回來玩時,她甚至因為回家時繞不出去而崩潰大哭,後來陳一諾就知道了要把朋友送到大路上去才行。

所以這樣彎彎繞繞的地方酒鬼是絕對摸不清楚的,他混亂的腦子應該只能允許他擡頭看見陳家的三層樓房。

聽到第一聲拍門的時候陳一諾還在一樓客廳寫作業,家裏只有奶奶在,還不等奶奶去把門打開,幾下重重的砸門聲接踵而至。

陳家的門雖然是鐵門,但是並不如何厚重,中間還有一小塊玻璃,這鐵門受到撞擊時聲音超級大,就像裝修時工人“哐”的一聲把好幾根鋼筋摔在地上的聲音。

這動靜實在不像友好的拜訪者,陳一諾跟出去一看,竟是白天那個酒鬼。

奶奶也是震驚極了,趕緊撲上前去抵住門,大喊著試圖和他溝通,但顯然是失敗的,她轉而對著陳一諾吼道:“快給你爺爺和叔叔打電話!叫他們快點回來!”

陳一諾急忙轉身回客廳找座機,她也說不上來那一刻是什麽感覺,她的情緒好像根本還沒跟上事情的發展,總覺得是在夢裏一樣。

幸好叔叔和爺爺的電話都能打通,她撂下電話後又跑出了客廳,還沒等看到什麽又被奶奶掐著手臂推了回去:“你不要走出來!在裏面待好!”

這感覺真像戰爭片裏鬼子入侵的場景。

奶奶力氣很大,陳一諾被掐得胳膊生疼,她好像終於回過神來,後知後覺感到了害怕。

突然,外面的拍門聲停下,然而還不等她們松口氣,便又傳來了花盆破裂的聲音,那是爺爺養在門口的幾盆花。緊接著一聲巨響,鐵門被震得顫動不止——那酒鬼竟直接用花盆來砸門!

奶奶好歹也算是經歷過戰爭年代的,當即火速作出了反應,她把雜物間的桌子聊勝於無地抵在了門口,然後抓著陳一諾進了客廳關上了門,用桌子椅子所有能搬的東西死死抵住門口,然後自己趴在門後關註這外面的情況。

其實也不用特意關註,即使隔著一層門,外面的動靜也清晰地傳了進來,花盆的破裂聲,鐵門的震顫聲,其間還夾雜著酒鬼粗重的喘息聲,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傳入腦海。

陳一諾大睜著眼睛,把自己縮在桌子下面,緊緊地捂著自己的耳朵,就像掩耳盜鈴裏的那個竊賊,祈禱著噩夢等快點結束。

據說在感到非常害怕無法承受時,人腦會產生保護機制模糊那個場景。

不知道是不是保護機制起了作用,又或者是小孩子不記事,陳一諾不記得那天晚上最後是怎麽解決的,她的記憶似乎只保留了自己躲在桌下時聽到的尖叫和砸門,還有第二天門口的一地狼藉,那慢半拍的害怕仿佛睡了一覺就消散了。

陳一諾把這歸結為心大,很多情緒來得慢卻去得快,在厲害的人那裏這或許可以算“不動聲色”,但陳一諾還是個小屁孩,所以在大人眼裏,這就是遲鈍內向。

又過幾天,陳一諾去問“砸門事件”後續的處理結果,爺爺用他那特有的緩慢平穩的聲音說道:“能怎麽辦吶,他腦子不正常的啦,道個歉再賠點錢算了。”

陳一諾不放心地問:“那他哪天喝醉酒了又過來怎麽辦?”

爺爺笑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去找他談過了,沒有下次了。”

陳一諾對這處理方式很不滿意,對爺爺的承諾也並不完全信任,但她能怎麽辦呢?

可能很多人都只有在經歷意外後才能深切認識到自己的弱小,那種對所有事件的發展方向都無法產生影響的深深無力。

但陳一諾不可能一瞬間長大,她只能慢慢接受這種感覺。

後來陳一諾回憶起那天來倒是沒什麽恐懼,只是開始十分厭惡酗酒的人。

同時每次想起她都會十分後悔當時為什麽沒有英勇地打開門去踹他一腳,她實在很想見證一下那種電視劇裏惡人被踹到蛋蛋後躺在地上嗷嗷叫的場景,並以此來消解一點她心中的無力感,

也許世間真有因果報應,那酒鬼後來又因為醉酒得罪了什麽人,打鬥時左臂被打斷了,後來因為沒能及時醫治還是什麽原因,斷的手臂一直沒好,走路時空蕩蕩的袖管飄在身側。

陳一諾後來在大街上遇到過他幾次,他更加邋遢了,華發早生,陳一諾無論如何也再生不起什麽害怕的感覺了。

又過幾年,陳一諾就再也沒在村裏見過他了,爺爺說他被女兒接走了,陳一諾不信,如果真有女兒,為什麽在他尚有挽救的時候不來找他?

但她很快又想到陳尚,於是便將疑問咽了下去。

所有的爭吵打鬧至此趨於平靜,陳家眾人好像都在這段時間的忙亂後重新找到了彼此之間相處的平衡點,陳一諾也終於熟悉了上小學的生活,開始更多地接觸陳家以外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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