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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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南山位於泯水以南,圍吳州自東向南綿延。主峰有座鐘雲寺,據傳非常靈驗,因此香火鼎盛。宋子遇說南山的紅楓此時紅得正好,三人便挑了個晴朗的日子,一同上了山。

漫山紅遍,層林盡染,為初冬寒山增添不少嫵媚妖嬈。山頂雲霧繚繞,幾人拾階而上,一路說說笑笑。

鐘雲寺的大雄寶殿雄偉高壯,眾僧坐在蒲團上敲打著木魚,口中吟唱經文,莊重平和的氣氛讓人靈臺空明澄凈。善男信女們跪在蒲團上,雙手合什,口中念念有詞,不時叩拜。施曉然也跟著像模像樣地在蒲團跪下,祈求菩薩顯靈讓自己穿回去,又覺得菩薩跟時空穿越一個屬於唯心主義、一個屬於唯物主義,似乎有所矛盾,便改為祈求平安。

寺院後方有碎石小徑,直通山頂,頂上有小亭,施曉然站在亭中,舉目遠望,但見四周蒼山掩映,遠處泯水如飄帶,江上船只縮小成隱隱黑點。施曉然豪氣頓生,千古名句脫口而出:“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

“好詩!”宋子遇讚道,“沒想到曉然有如此才氣。”

“哪裏哪裏,這是別人作的,我借用而已。”施曉然可不敢擔此才名。

“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商辰飛在口中細細咀嚼,聲色飛揚:“好氣魄!上山雖艱難,但終將淩絕頂。”

“看來商大哥志向遠大!”施曉然讚道。

商辰飛看向遠山,笑而不語。

在山頂逗留一陣,三人緩步下山。轉過一處山崖,見對面走來幾人,當中一人腰纏玉帶,發束金冠,衣衫金絲作繡,身配寶劍,長相倒也不差,旁邊之人對他唯唯諾諾,後面還跟著好幾個仆從。

商辰飛忙退至路邊,將施曉然拉到身後,收斂身上氣質,見來人走進,上前拱手道:“二哥也來登山啊!來了吳州也不告訴小弟一聲。”

商易揚偏頭斜了他一眼,“原來是三弟啊,我哪像三弟這麽得空,成天游手好閑。”

“小弟眼淺,讓二哥笑話了。”商辰飛神色拘謹,完全沒有平日光華。

商易揚看了看他身後的施曉然,引不起自己興趣,嗤嗤說了一句:“三弟眼光真是讓人不敢恭維啊。”

施曉然聽得咬牙,恨恨在心裏罵:看你穿得那麽騷包,還裝什麽風雅!

不料商辰飛卻帶了些吊兒郎當回道:“小弟覺得這樣就很好。”

商易揚冷哼一聲,“配你倒也合適”,又看了一眼宋子遇,“宋公子小心玩物喪志,毀了宋家基業!”說完也不等宋子遇回話,昂然而去。

等人走遠,商辰飛才神色轉常,“讓你們笑話了!”

施曉然只覺商辰飛剛才似乎變了一個人,哪裏還有之前“會當淩絕頂” 的氣勢,在自己二哥面前俯首做小,看來這二哥實在可惡。

轉眼二十多天過去,到了次月初五,這是整個酒樓發工資的日子,雖工作不足整月,施曉然也領到了在這個世界的第一份工錢——二兩四錢銀子。銀子拿在手施曉然心裏甭提有多高興,回到後院看到商辰飛眉開眼笑:“商大哥,我今天領了工錢。”

“怪不得你這麽高興”,商辰飛面上也一派笑意。

“商大哥你缺什麽東西嗎?我買來送給你!”雖然知道他什麽也不缺,但施曉然還是想表達自己的喜悅和謝意。

“哦?我還真沒什麽缺的。”商辰飛考慮了一下,“不過你既然這麽有心意,我看女子一般都送荷包,不如你也繡個荷包送給我。”

“繡”個荷包?這個貌似太有難度了,施曉然面上為難,不尷不尬問道:“買一個行嗎?”

商辰飛低笑一聲,“是曉然送的我都喜歡。”

這話說得著實有些暧昧,施曉然移開視線,東張西望,“那我去找徐掌櫃,跟他告個假。”說完匆匆離去。

徐掌櫃準了假,讓木香跟她一起去。到了街上,兩人東看看,西轉轉,施曉然生活用品不缺,拿著錢也不知該買什麽,最後花了一錢銀子買了不少花生蜜餞糖果,準備拿回去和酒樓夥計廚娘一起吃。

來到賣荷包的攤位,一排排精美荷包看得人眼花繚亂,有圓形、長方形、桃形、如意形、石榴形……色彩鮮艷,圖案繁多。給商辰飛選了一個,底色是極淺的草綠,繡著兩只白鶴,栩栩如生,一只振翅欲飛,另一只悠閑得當,倒是和他衣服顏色挺配。

選定了忽想起顧北遙,不知他武功練成沒,好久不見了。又鬼使神差地選了一個深藍色繡著青松的。回來路上又懊悔,真是浪費銀子,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被他找到了豈不是要回七陽宮。

回酒樓後不見商辰飛,施曉然先把東西放在了枕頭下面。

·

初冬夜晚,更深霧重,夜色寒涼。

一男子從房頂竄下,落入院中,身影如鬼魅,翻入施曉然所在房屋,迅速點了床上之人的啞穴。

自穿越後,施曉然都睡得淺,一被點穴就立即醒過來,不敢有所動作,雙目直直盯著來人。

來人壓低聲音:“我是畢涵!怕你叫才點上你的穴。”

果然是一個門派的人,都喜歡幹這種夜半三更嚇人的事情,看來七陽宮還是要抓自己回去。施曉然向他點了點頭,表示配合,不會亂叫。

畢涵解了她的穴,將她扛在左肩上,剛跳出窗外,旁邊幾枚暗器飛來,畢涵不防,急忙在空中一個翻轉,閃身避過。同時,一股劍氣緊接而來,避之不及,又要顧及肩上之人,身體一偏,右臂被劍氣劃傷。

這一閃一偏,施曉然在肩上可沒那麽好受,晃得叫出了聲。

沒想到小小酒樓竟然暗藏高手,畢涵心叫疏忽。只見兩人一左一右,持劍而立。

洛坤站在一旁,全神戒備。

商辰飛立於院中,劍橫身前,滿身殺氣:“放下她!”

怕誤傷施曉然,畢涵將她放在地上,擋在她身前,目光如炬,“我道是誰藏了人,原來是騰雲閣的三公子。大隱隱於市,藏在這酒樓,三公子甚是高明,畢某佩服。”

商辰飛一見他放下人,運足內力,一劍刺了過去,快如閃電。

畢涵從懷中抽出軟劍,迎上一擊,強大內力回震,雙方各被擊退丈餘。

商辰飛站定,見施曉然已脫離對方掌控,沒再繼續攻擊,道:“七陽宮破使親臨,商某禮數不周。不過破使深夜來我這酒樓擄人也太不把騰雲閣放在眼裏。”

“騰雲閣私藏七陽宮的人,意欲何為?”

施曉然雖知商辰飛身份不凡,但也沒料到他是騰雲閣的三公子,沒想到自己遇上的都是大人物。

“商某無意私藏,只是外出巧遇曉然,順手相救。破使為何不問問曉然是否願意回七陽宮?”商辰飛聲音朗朗,中氣十足。

“既是無意私藏,那勞煩三公子做個順水人情,讓畢某也好交差。”

“若是曉然自願跟你回去,商某絕不阻攔。若是她不願意,還請破使不要勉強。”

此言一出,畢涵看向施曉然。

施曉然才反應他們是在問自己的意思,沒想到真有一天自己會做這樣的選擇題。自己真的有選擇的權利嗎?還是雙方場面上的話?

商辰飛看她踟躕,放松語氣對她道:“曉然,不必害怕,你要是不想回去,誰也帶不走你。”

聽他這樣說,施曉然心中豁然升起一股暖流,商辰飛是騰雲閣的少主,而他不勉強自己,詢問自己的意思,這就是對自己最大的尊重。騰雲閣是和七陽宮實力相當的門派,是否意味著自己有一個相對公平的選擇環境?

一個女人最想要的,莫過於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可以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可以得到別人的尊重與認可。

而這些,在七陽宮不曾得到。莫名其妙的穿越,被賣飛天堡,陪嫁七陽宮,給二宮主做丫頭,甚至被帶出摘星峰,從始至終自己都是被動的角色,沒有人問過自己想不想要或是願不願意,命運始終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現在,有人問自己,是願意留下還是離開,將選擇的權利放到自己手上。不管這是來自朋友的真心關懷,還是為了維護門派之間爭鬥的顏面,商辰飛在施曉然心中都提高了一個高度。

施曉然仔細思量,對畢涵道:“對不起,破使大人,我不想回七陽宮。”

畢涵聽完一臉緊繃,雙目緊盯施曉然:“你不想回去?二宮主待你不薄,你就這樣回報?”

“二宮主的確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他,但我喜歡目前的生活。”施曉然說出自己的心裏話,態度堅定。

商辰飛心中一塊石頭放下,“既然曉然不願回七陽宮,破使還是自行離去,免得傷了兩派和氣。”又對施曉然溫言道,“曉然快過來。”

畢涵見她果然朝商辰飛那邊看了看,有挪動之勢,心中不快,冷哼一聲:“你今日不願跟我回去,就是叛離,七陽宮對待叛徒絕不手軟。”

施曉然一聽,惴惴其栗,目光閃爍,看向商辰飛。

商辰飛稍運氣,躍至她身旁,扶住她雙肩,安慰道:“不用怕,我會護你。”又對畢涵道:“有商某在,絕不會讓七陽宮為難她?”

施曉然心定不少。

畢涵看他二人關系親密,瞳孔微縮,聲音冷冷,“騰雲閣與七陽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難道要與之為敵?”

“曉然與在下極為投緣,商某答應過要護她周全,言出必行。七陽宮為難一個弱女子,傳出去不怕整個江湖笑話?聽聞前幾天七陽宮在明州與玄劍門大動幹戈,難道七陽宮自認為有這個實力同時與兩大門派為敵?破使今日獨自前來,恐難占便宜。只不過一個小小婢女,商某改日再挑二十名美婢,送上摘星峰,望兩位宮主賣個人情,放她一馬。”

商辰飛武功不在自己之下,還有高手幫忙,畢涵也知今晚帶不走施曉然,且尚不知騰雲閣意圖,還是回去稟報大宮主再作打算。

“哼,七陽宮不會就此作罷!”說完畢涵一個躍起,飛上屋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看人走遠,商辰飛收起劍,看施曉然有些恍惚,輕拍她的背,“別擔心,有我在。”繼而扶她回屋,點上燭火。

火光一亮,驅散心頭恍惚之氣,施曉然坐在椅上,微仰頭問:“商大哥,謝謝你。這是不是讓你很難做?我也不想騰雲閣和七陽宮起沖突。”

“你不用擔心這些。先好好睡一覺,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施曉然松弛不少,將商辰飛送出門,滅了燈,一個人躺在被窩裏,卻是雙眼睜著,看著屋頂房梁在黑夜中的暗影。

真是一點人權都沒有的社會,現在自己做了選擇,卻莫名成了畢涵口中的叛徒,惹上這樣的大派,以後自己怕是只能躲在商辰飛的羽翼之下,前路茫茫,不知是否還能保持目前這樣的生活?

以後再也不能回七陽宮,也許再也不能見到顧北遙,他可是自己在這個世上遇到的第一人,難道再見面他也要殺自己?想起他,施曉然摸出枕頭下的荷包,拿在手上摩挲,今天果然買錯了,怕是再也沒有機會送出去。

要是七陽宮和騰雲閣真的動起幹戈,自己又該站在什麽位置?若是顧北遙和商辰飛對立,自己又該為誰加油?

真是想得人頭疼,施曉然甩了甩頭,事到如今,只能倚仗商辰飛了。一場穿越,老天總不是讓自己來當炮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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