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默杞郡，育才縣。

“容曜！你給我站住！”

默杞街道上，一群少年說笑著，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忽聽得一聲斷喝，引得前面的四位少年回過頭。

那是一個髫年少年，但是那眉眼，那唇鼻，足以讓每一個見過他的人動容，特別是那雙眼睛，仿若天地間的每幅美景凝聚而成才刻畫出那樣一雙讓人為之沈迷的雙瞳。

他的名字卻叫眬瞳。很奇怪的姓。

不過他現在心情不大好，美麗的雙瞳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陰影，他朝前方的容曜吼道：“你是不是偷走了我的扳指？！小賊，把它還給我！”

容曜懶洋洋的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你東西了？血口噴人小心我告你誹謗。”

眬瞳臉色陰沈，恨恨盯著容曜：“自我來到學院你一直在找我的茬，不是你還有誰會這麽無聊！？”

容曜皺了皺眉頭，難道除了他之外還有人看眬瞳不順眼？也難怪，這小子樣貌這麽好，眼睛卻長到頭頂上，不惹人記恨才怪！

至於他看他不順眼的原因麽，他暫時不想說。

“曜弟，”容昀看向身側不悅的容曜，低聲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他雖高過曜弟多屆，但和他同班的眬瞳他也聽說了一些，他素來獨來獨往，不善與人結交，在同學之間人緣較差，但大嬸嬸卻很喜歡他。

容曜冷哼一聲：“還能怎麽回事？自己搞丟了東西卻賴到旁人身上，沒擔當！”

“你說什麽？！再給我說一遍！”眬瞳瞪著他像是要吃人。

容曜轉過身，嘟囔道：“沒想到小小年紀耳力都不濟了。”說是嘟囔，但在場的人幾乎都有武力傍身，只怕都聽到了。

眬瞳臉色青紅一片，又羞又惱，猛地發力擊向容曜後心，這一招又快又狠，簡直不像是一個孩子所能做到的。

容曜被他平白冤枉，心中也是氣惱，兩個少年便在這大街上大打出手。

容初心在一旁看得心中擔憂：“曜弟，眬瞳，不要打了，快要上課了！”

兩個少年正打得興起，哪裏還能想到上課的事？

容曜年紀雖小，但從小長在學院，跟隨容鈺無歡身邊學武，劍術輕功從沒落下，眬瞳雖對來歷諱莫如深，但他的武功竟不在容曜之下，雖比容曜年幼，但招式卻沒落在下風。

項護項護——項茗和何青青之子——看好友漸成敗象，眼珠一轉，向空中的兩人喊道：“眬瞳，你知道嗎？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被你的風姿深深折服……”

容昀和容初心嘴巴張成O型，目瞪口呆的瞪著他。

眬瞳……可是男的呀……

果然對著容曜絲毫不亂的內力猛地一滯，他開口聲音極冷：“閉嘴！”

項護向來唯恐天下不亂，他不但沒有閉嘴，反倒念得更大聲了：“……在我心裏，你比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好看，而且你的功課還那麽好，正所謂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容曜聽得都要吐了，雖然他是在幫他，但是好歹也考慮一下他會受到精神攻擊好不好？

眬瞳的臉色已經不能用差來形容，他凝聚氣力一把將容曜從高空擊落，一個鷂子翻身向項護沖去，他一定要把他那張渾說無忌的嘴給打個稀巴爛！

容曜到底年紀小氣力不濟，被眬瞳從高處擊退，半空中找不到著力點竟直直向下跌去，這麽一摔只怕會受傷，那他和眬瞳打架的事情肯定也瞞不住了，以他娘喜歡眬瞳的程度，到時候受罰的又會是他！

容曜閉上眼睛，眼前已經浮現出了他對著眬瞳道歉，在學院受罰的情形。不要啊！

“你沒事吧？”容曜正在為即將到來的受罰哀婉，忽聽到一把清冷的嗓音在他頭頂響起，他轉頭看去，竟是一個雙鬢染白的中年男人，他的眉眼淩厲，但看向他的目光卻很溫和，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孩子，沒有傷到哪裏嗎？”

容曜搖搖頭，他不認識他，但是那男人卻像是認識他很久一樣。

中年男子身旁還跟著一位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著最斯文俊雅的寬袍大袖，但他的手掌握住眬瞳的手臂竟讓他絲毫不能動彈，他笑道：“小小年紀不該如此狠辣，他們是你的同窗好友，而非仇敵。”

眬瞳眼神倔強，美得不似凡人的小臉似結了一層冰：“我沒錯，是他挑釁在先！”

項護忙擺手後退，一臉怕怕的樣子：“我只不過是閑來無事念書而已，難道好學也錯了？”

“你！”眬瞳寒眸似亂箭射向他，“厚顏無恥，不知悔改！”

念書？！那明明是明晴寫給他的情書！不過他早已撕個稀巴爛，為什麽他還能知道？

那俊雅男人看著項護笑道：“看來你的好學也應另當別論。”

項護撇撇嘴：“是眬瞳汙蔑容曜在先，不分青紅皂白出手在後，我不過想幫朋友罷了。”

面前的兩位男人卻是心中微驚。

眬這個姓，在東晉可不常見。

不過那俊雅男人看到一旁的容曜卻是一臉驚喜：“原來你便是容曜，我道怎麽長得這般像溫顏，曜兒，你可認得我？你爹有沒有和你說起過文致？”

容曜眼睛一亮：“你是文意之叔叔？我爹和印叔叔常提起過你，曜兒記得！文叔叔，要是我爹見到你一定很開心，曜兒這就帶你去找爹爹吧。”

文致點點頭，見容曜又看向他一旁的男人，面上有幾分疑惑：“文叔叔，這位叔叔是？”

那男人笑道：“叫我方叔叔便可。”

一行人在容曜的帶領下向學院走去，容曜大致向他們介紹了學院現在的狀況。

今日的默杞早已與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語，它已不再是十年前籍籍無名的小縣城，十年時間自它這裏出了二十三位濟世鴻儒，十一位朝廷新貴，幾十位商賈大家，百餘名武林少俠，一躍成為東晉最炙手可熱的都郡。

而他們的出處，都有一個共同的地方——知行學院。

由容鈺一手創建，燕然命名，風風雨雨已走過十個年頭。

知行學院啊，方翊看著面前大門之前刻就的行楷，是容鈺的沈穩大氣，他能明白容鈺的心思，他能給燕然的，他以另一種方式讓燕然施展了她的才華。

說起來他們已相識二十多年，沒有成為彼此的朋友，也不是欲致對方死地的仇敵，只是成了最懂對方心思的陌生人。

方翊看著那張牌匾微微失了神，直到文致喚他方回神，忽然一道聲音傳來，無比熟悉，竟讓他感覺到一絲緊張——他已許多年不曾緊張過。

“只是吃個飯，曜兒他們怎麽還沒來？”燕然與朱顏說著，轉過假山，便看到站在學院門前的一行人，看到了……他。

有那麽一瞬間，燕然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怎麽會？方翊……

朱顏差點就要跪下去，久違的感覺，久違的……主人。

“娘親，爹爹呢？文叔叔來啦！”容曜上前一步拉住燕然的衣袖，給她指了指文致。

文致含笑點頭：“多年不見，嫂夫人風采依舊，不知溫顏與襄武怎樣了？”

燕然收回放在方翊身上的目光，微笑回道：“夫君很好，只是常記掛著你，他們現在在議事廳，我這就帶你們過去。”又吩咐初心，“心兒，你帶他們去上課吧。”

初心點頭正要應下，容曜忽搖了搖她的衣袖：“娘親，今日好不容易文叔叔來，曜兒很仰慕文叔叔與方叔叔的風采，想和兩位叔叔多相處一會兒，好不好？”

燕然覷了他一眼：“小鬼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這麽不喜歡明夫子教授的為官之道？

容曜嘿嘿一笑，略帶討好之意。

方翊上前撫了撫容曜頭頂的兩髻，對燕然笑道：“這孩子的性情倒是像極了你，我也想與他多相處片刻，然弟便允了吧。”

方翊是客，且前事她也多有錯處，如今兩人的現狀已是最好的結局，燕然應下，對著一眾孩子道：“今日有客來訪，便放你們半日假，不過落下的功課明日必須補齊，明白麽？”

好不容易得了半日假，孩子們很是開心，紛紛應下。容曜迫不及待地在前領路，向他們介紹學院的每一處建築。

文學院，餐廳，體育館，圖書館，還有……未名湖。

漸漸地，燕然與方翊落在了後面，方翊看著這方未名湖，像是想起了什麽，轉頭看向燕然：“北京大學的未名湖？”

燕然看向湖心島與岸邊的翻尾石魚雕塑，笑得很溫柔：“是啊，不過對我而言，已經是知行學院的未名湖了。”

方翊楞了楞，良久方低聲道：“這樣也好。”

燕然沒聽清他說了什麽，轉頭剛想問他，忽聽得容曜喊道：“爹爹，你看誰來了？”

燕然轉回視線，原來議事廳已經到了，容鈺、容慕、印疏等人站在門口，看來已經議完事就要出去。

“溫顏，襄武，羨禮，”文致心情激動，上前一步迎上前去，眼中隱有淚光閃耀，“時隔多年，我們終於重又相聚，實乃人生一大快事啊！”

看到舊友，三人也很激動，印疏笑道：“既為快事，當飲酒！溫顏家中有好酒，我可惦記好久了！”

容鈺回道：“那酒是為明日心兒的及笄之禮所準備的，禮物還未送，便想著喝心兒的酒，心兒答應我這做爹的也不會答應。”又笑看向文致，“意之來得巧，心兒叫你一聲叔叔，及笄之禮可不要吝嗇啊。”

文致笑道：“那是自然。”又看向站在後方的容初心，姿容秀美，落落大方，心中一動道：“心兒出落得越發明艷動人，不知溫顏看不看得上我家德純，做個兒女親家？”

容鈺隨著他的目光向後看去，正要回答，卻看到了與燕然站在一處的他。

方才三人太過激動，只顧著和文致寒暄，竟沒註意到站在最後的方翊，是他太過安靜低調？抑或他與十年前變化太大？

容鈺微微皺眉。

方翊沖文致點點頭，他只是微服私訪，不想太過高調，所以連當地郡守都沒有通知。

文致對容鈺等人介紹道：“此人只是我好友方公子，大家隨意便好。”

“是呀，爹，方叔叔方才還救了我，”容曜扯著容鈺的衣袖笑道，“明日姐姐的及笄也會請他吧？”

“自然要請，有客自遠方來，還能拒之門外不成？”

容曜眨了眨眼睛，咦，他怎麽覺得，他爹好像不是很開心呢，是他的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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