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色很亮，今晚的京城很吵。所以今晚無眠的人也很多。

宮燈柔和，龍涎香靜靜燃燒。東方沈玥已經月餘沒有寵幸過一個宮妃，禦前總管範盛收紅包已經收到手軟，但是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所有宮妃使出渾身解數也只得來四個字：來日方長。

是啊，這宮裏頭苦著的日子，長著呢！

所有宮妃朝朝暮暮念著的皇帝，此時正在看書，只不過已經過了半宿，他手中的書仍然停留在那一頁。

大概，他看的不是書，而是那段永遠無法回去的年少吧。

乾華元年，他二十歲，年華正好，那一年裏他圓了兩個願望。

一是登基為帝。

一是得遇良臣。

燕然是臣，他是君。在他眼裏，燕然既有小聰明，也有大智慧，雖為女人但卻是可塑之才，他一心一意培養她，從未想過男女之事。

既為君臣，就不應再有別的想法，這是他的原則。

但是日漸相處，燕然似乎喜歡上了他。他身處深宮，久經風月，怎會看不明白她眼中漸濃的情意？

他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他明白，她總有一天會離開，而他，不願被感情所牽絆。

但他低估了燕然對他的影響力，也誤算了他對燕然的感情。

乾華三年九月，她去淮南平叛。為他的江山。

他日日牽掛她，即便他知道有皇室暗衛護著她，她很安全。但是他仍是止不住擔憂，日日確認了她的安全方能安睡。

乾華四年三月，她回來了，帶著她的期待與他的期望。

漫天的雨幕中，她問他，我對你而言是什麽？她臉頰嫣紅，眉眼躲閃，遮不住的深情。

他心裏既喜又憂，喜的是分開這半年，她對他越發依戀，憂的是除了這滿心深情，他什麽也給不了她。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他這樣說。總有一天她會知道，對他而言，她是最重要的人。

只是他想不到，分歧來的這樣快。

為一個皇後之位，為一個丞相之位。他不明白，燕然從不是一個貪戀權勢的人。

是啊，他這麽傻，如今才明白，她貪戀的不是權勢。

東方沈玥合上書，修長的指尖一一拂過上書的《東晉律法》，這是她為他，為東晉，耗盡五年心血編纂的法律，讓東晉臣民有法可依，執法有道，從而更加鞏固了他的統治。

她幫他，全心全意。初為恩情，再為友情，後為愛情。

她貪戀的，從不是權勢，而是他從未對她承諾過的感情。

“般芯叩見吾皇。”低沈女聲打斷了晉皇的回憶，他擡眼，看向跪在前方的暗衛般芯，良久才問道：“她走了？”

“沒有。燕夫人今夜並沒有出城。”察覺到晉皇淩厲的眉眼看來，般芯額上細細的蒙了層汗，頓了頓道：“城門領印疏為抓刺客，子時封閉了城門，不許任何人出入。”

“刺客？”東方沈玥冷笑了一聲，“不會剛巧刺殺的是容鈺吧？”

皇上這般表情已是極大的怒氣，般芯汗如雨下，艱難道：“是……永和坊一戶容姓人家。”

很久沒有聲音，般芯心中正忐忑，此時卻聽得君上清冷聲音傳來：“退下。”

般芯如蒙大赦，瞬間隱匿了身形。

果然是容鈺，他沒有讓他失望，沈寂了這麽多年，甫一出手，還是當年的雷厲風行，直擊要害。

只不過他為了一己之私強行留下燕然，就不怕與燕然反目成仇？

容家，早上巳時。

燕然扶著容鈺喝下藥汁，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汁液，俯下身微笑著在他耳邊說：“我會在你身邊，一切都會好的。”

容鈺睡得極安詳，似乎只是做了個夢。

印疏提了個餐盒走進來，看到燕然的樣子，嘆了口氣，將餐盒放在桌子上，勸道：“燕然，你熬了一夜了，來吃點東西吧。”

燕然的目光仍停留在容鈺臉上，“我不餓，你和心兒吃吧。”

印疏意欲再勸，這時初心忽然跑了進來，在床邊站定，奶聲奶氣道：“娘親不吃飯，心兒也不吃，等爹爹醒來一塊吃。”

燕然鼻子一酸，她忙握拳抵在唇邊，老天，她當初怎會輕易將他們舍棄？

燕然將初心抱在懷裏，彎了彎唇道：“心兒正在長身體，不能不吃飯，你爹爹會擔心，爹爹已經病了，就不要再讓他擔心我們了好不好？心兒陪娘親吃一點？”

初心看了看像是睡著了的爹爹，又看向娘親，娘親臉很白，眼睛紅紅的，看起來也像生病了一樣，“娘親，你是不是也生病了？”初心很擔心，爹爹睡著了，娘親是不是也要睡了？

印疏走向前，看著燕然道：“你看連心兒都看出你不正常了，吃了飯就去歇一歇吧，溫顏我看著就好了。”

燕然朝他露出個虛弱的笑容：“我沒事。”站起來時卻覺眼前一陣發黑，被印疏扶了一把才沒有摔在地上，印疏氣極反笑：“這就是你所謂的沒事？”

燕然按了按額角：“只是坐的時間太長了，我去洗把臉。”

燕然洗漱了一番，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了一些，和初心剛坐下用飯，這時文致來了，還帶來了一些上好的傷藥。

“溫顏如何了？可查出兇手是誰？”文致連朝服都沒有換，看來是聽聞消息下了朝就直奔容家來了。

“還沒有。”印疏握拳狠狠砸了一下墻壁，“要是讓我抓到那兇手，非把他剝皮抽筋不可！”

看來情況不太好，文致看向燕然，見她雖是強打精神，但是面上仍然憔悴得厲害，只得勸解道：“嫂夫人不必憂心，溫顏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帶來一些藥，應該可以幫到他。”

燕然接了藥道謝，文家世代為官，得皇帝賞賜不計其數，既然文致這樣說，想必這藥定是極好的。

三人正說著話，忽然一陣敲門聲傳來，燕然正疑惑是誰，就聽到範盛的聲音。

是他來了。

燕然緊緊握住拳頭才能讓自己不再顫抖，她一步一步走得極慢，似乎每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邁出去。

然後她看到了他。

仍是一身白衣不染纖塵，清淡無波的眉眼向她看來，燕然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護城河邊的槐樹下的對話。

“你們一定要鬥個你死我活麽？”

“我可以留他一命，只要……他永遠不再踏足京城。”

她那時真的以為，他會恪守承諾不會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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