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聲碌碌，出了城門，沿著護城河一直向南。

燕然聽到不遠處酒肆飯館的吆喝聲，疑惑的看向方翊，卻見他終於放下手中的書：“到了，下車吧。”

到了？到家了？！

燕然迫不及待的掀開車簾跳下車，映入眼簾的卻是高大粗壯的槐樹和流向遠方的護城河。

“佛曰，萬物皆有因果輪回。從何處開始，便該從何處結束。”方翊負手身後，微仰頭看向這棵百年老樹，斑駁的夕陽透過枝椏的縫隙灑在他的臉上，似蒙了天光。“然弟，這裏，便是你回家的路。”

“我不明白……”

“你的到來，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欽天監阮汝稟告乾華元年五月初七子時，天現異象，文曲移位、武曲同宮之時，曾有一道亮光指向此處。之後，你便出現了。”方翊轉身看向皺眉沈思的燕然，繼續道：“你一直托我尋找回家的方法，我雖不舍，但我明白，你終究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

燕然皺眉，眼底黯然，心中不知怎麽悶悶作痛，“翊……”

方翊向她走近一步，垂目看進她眼底，忽而壓低了聲音：“然弟，七日之後，七月十五子時，時空之門將再次開啟。”

燕然驀然瞪大了眼睛。

驚喜之後，是惆悵。

世事無常。在她抱有希望一心想回家的時候，萬般方法皆無用；如今，在她終於安心在古代生活下去的時候，卻又告訴她，她可以回去，將永遠與這裏作別。

現世，有她的親人；這裏，有她的愛人。

忠孝自古兩難全，她該怎麽選？

方翊看她皺眉為難的模樣，終於嫉妒起容鈺來。當年和他在一起時，即便她喜歡他，可她一直都在尋找回家的方法，他以為，無論她在這裏多久，無論對她再好，始終是留不住她的心的。

她與容鈺相識多久？不過一年餘載，竟讓她情深至此？為什麽？

為什麽？恐怕燕然自己都說不明白。在她潛意識裏，方翊是皇者，強大而無畏，即便是沒有她，他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可是容鈺不同，他需要她的照顧，他在她心裏是弱者，即便他一點都不弱。

兩人靜默良久，方翊喟嘆：“然弟……”

“讓我靜一靜……”燕然後退一步，下意識的避開了他的手。

方翊皺眉，眼中漫過冷意，聲音也淡了幾分：“宮中還有事要忙，我們現在回去吧。”

燕然搖搖頭，仍然沒有看他，仿佛不想再看他。

是怪他的吧。為何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她最幸福的時候，讓她左右為難，必須在至親與至愛只擇其一。

霜色大袖下的手緊握成拳，方翊轉身，走了幾步卻還是停了下來，無論怎樣，他都不願意她怨他。

“然弟，現在，我還是你的朋友嗎？看著我，回答我。”

“不是。”燕然擡頭，迎著方翊黯然的眼眸，認真而又誠懇的回答：“翊，我把你當親人。”

“然弟，”方翊動容的看著她，“對不起。”別怪我。

燕然搖頭，“如果我走了，我有兩個請求，可以答應嗎？”

“只要我做得到。”

“第一個，朱顏是個好姑娘，她性子不羈，做暗衛不適合她，可以放她自由麽？”

“可以。”

“第二個，”燕然猶豫片刻，“在你有生之年，不要和容鈺為敵，好麽？”

方翊看她，神色莫辨：“若是他謀反呢？”

“他並不渴慕權勢，而且，他的身體不好，對你沒有威脅。”

方翊笑了，很淡：“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八年前的容鈺。然弟，容鈺絕不是一個單純的人，你太小看他了。”

“你們一定要鬥個你死我活麽？”

“我可以留他一命，只要……他永遠不再踏足京城。”

“我明白了，我會勸他的。”

方翊重又走到她面前，微低頭看進她的眼睛裏：“然弟，你要走麽？”

燕然緊緊咬唇，撇開頭，低低道：“我不知道……”燕然的尾音在布料的遮擋下模糊不清，因為此刻方翊已經將她擁入懷中。

燕然本能的開始掙紮：“翊……”

“別動。”方翊將頭埋在她的頸間，無聲的苦笑：“做你的兄長也罷，做你的朋友也罷，無論你做出什麽樣的選擇，過了今天，今生大概再也無法相見了。”

“翊……”燕然擡起手臂終於環上他的背，“我會永遠記得你。”

時值炎夏，今日卻是舒心的好天氣，暖風熏得游人醉。尤其是站在高高的城墻上，沒有絲毫阻礙的東南風將容鈺的衣袍吹得簌簌作響。他一襲白袍，極是俊美的容貌，若不是臉上神色太過陰沈，怕是會被當做飛升的謫仙呢。

紅袖看著向城門駛來的馬車，又瞥了一眼仍然站在槐樹下的燕然，看向容鈺的目光有幾分隱忍和得意，措辭：“公子……”

容鈺轉身走下城樓，聲音冷似寒冰：“容家家事，與你無關。”

容鈺站在一米遠的地方看著面前的女人。

東晉的女人這麽多，她不算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聰明的，更不是最賢惠的，可是啊，這麽多年，這麽多人，唯有她，在他的心上駐足。

即便是剛剛她背著他和別的男人摟摟抱抱，換作別的男人早把這紅杏出墻的妻子沈塘了，可是她是燕然，他……不舍得。只要她解釋，不論什麽，他都信。

他在等她回頭。

可是她實在太專註，她仰望著槐樹的姿態仿佛一座石雕，久久都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容鈺站了一盞茶的時間，終於忍不住伸手撫上她的肩膀。

燕然的反應卻有些過激。她駭得後退數步，差點跌倒在地，待看到是容鈺，才臉色覆雜的松了口氣。

其實他今天原本想要告訴她他功力恢覆了，他可以出聲說話了，想要給她一個驚喜。可是此刻，他忽然沒有心情說了。“暖暖，你怎麽了？”容鈺驚疑的看著她，仍舊用的是無聲的唇語。

燕然沒有回答他，仍然看著身邊的槐樹，“槐，木中之鬼，本就不同尋常，對麽？”覆又看向容鈺，“夫君，你相信鬼神之事麽？”

容鈺對她說的話一知半解，他斟酌了片刻：“其實世間大多不解之事都是人力所為，歸咎於鬼神，不過是人的劣性罷了。”

“你不信？”燕然笑了一笑，眼神卻有些黯然，“其實我之前也不信。--夫君，你能背我回去嗎？我今天有點累，不想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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