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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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蘆花白，蘆花美，蘆花開放秋風吹。秋風吹，雁南歸。雁南歸，冬相隨……”
小夭玩著那根狗尾巴草，說：“到夏末的時候蘆花開，就可以做蘆花靴，我們這裏奶奶們還堅持給小孩做靴子。”
她看著水蘇，“到時候我們去看奶奶做靴子好不好？”
六月，正當夏季，小夭的期末成績拿下第一，數學是最高分，她穿著白裙子走上講臺，李杭獎勵了她一包蠶豆。學生們放暑假了，女同學組織去玩一天 。
小夭拆開袋子，挑了顆豆子放嘴裏，和同學分了些，剩下的留著。分豆子吃的同學說：“小夭肯定不來，她要回去陪她哥。”
“那多沒意思，還是跟我們去玩吧。”
小夭把蠶豆袋子卷起來，裝進布包，搖搖頭，“我們已經說好了。”
“好吧。”兩個女孩不再強求，她們見過水蘇，只道：“小夭的哥哥好奇怪，上次救了我們，他力氣那麽大……好了好了不講了，我們去玩。”
那些女生看見小夭的鞋子和書包，紛紛說好看。小夭拽著布包帶，“我哥做的。”
剛才的議論變成羨慕，“你哥真好。”
小夭說了句嗯，走出教室。
初夏的天，晴空萬裏，萬物崢嶸。
水蘇坐在門口的空地，小夭拿著工具給他剪發，“剪短就不熱了。”
起初他還沒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直到看見一撮撮飄下來的發絲，剪刀哢嚓哢嚓的聲音還沒停下來，他變得不那麽淡定，好在已經理完發，小夭掃去地上的頭發，“是不是涼快多了。”
她從鏡子裏看著他，五指插進他那像短刺一樣硬的頭發裏，五官深邃，黑沈發亮的眼，像是桑葚果上未化掉的糖霜，微潮，生機盎然，散發著誘人又危險的氣息。
他們抽出一天的時間去了西涼山，那是這裏最好看的一座山，天暖的時候，峰巒秀麗，雲霧繚繞，好像流動的風景畫。
爬山時，一縷縷陽光從雲縫鉆出來，朝霞的火苗蔓延，天邊變得越來越紅，雲層散開，天光大亮。他們已到半山腰，火紅燒透了一大片森林，像睡醒的巨人睜開眼睛，團團朝霞攜著金光橫跳在翠綠的山林間。
“水蘇，快看。”明燦的陽光扯開黑雲，小夭站在桉樹下，像朵遺忘的紅雲。
水蘇握住她的手，沖進朝陽裏，圍堵的雲霧兵荒馬亂地逃竄，他們仿佛踩在棉花糖上，水天相接，遼闊無邊，這個世界璀璨美好。
山巔壯麗，綠樹蒼蒼，不見邊際。偌大的斜坡開滿各色花朵，石竹花藏在雜草裏，野菊遍野，綠石似翡翠，石榴花似紅玉，細小花瓣洋洋灑灑，另一處白橘相間，碧空萬裏。
小夭的白裙子在風中蓬起，收攏，兩條腿纖細潔白，俯瞰群山，仿若亭亭玉立的雪蓮花。
桉樹林裏有風簌簌，颶風乍起，草坡上無數花瓣被拋到空中，風卷渦流，花香氤氳。
水蘇仰首，從花田吹來的清風如暖流，走過發梢、眉骨、唇畔，耳廓……掀起衣服下擺，露出精瘦的腰腹，陽光照射，地上的影子發生變化。
天與地顛倒，傾斜，卷上天的碎花又如急雨驟降，太陽墜下地平線，霞光吸進雲層，風徑輕輕，而他急速後退，鉆入桉樹林。
忽然一聲尖利的狼嚎撕破靜謐，聲震四野，犬齒暴露，滿眼兇光，身姿敏捷，在參天的桉樹林裏穿梭，尾巴雪白，如抹長煙消散，只當是一捧細雪落入林中，教人無法探究。
可六月天，哪來的初雪？
小夭揉揉眼皮，停在桉樹林外。樹高，葉如扇，林子幽靜，朝向小徑盡頭，有人在中央回頭看她。光照虛晃，她看到一雙狼耳，身軀龐然，形如灰色的靈魂。他轉身，朝她走來，落葉沙沙，沙沙……
他的眼睛灼亮，像是潮濕熱帶中一場冷雨。
她踏入的令人悲喜交集的未知地。
他張口齜著鋒利的狼牙，引頸長嚎：“嗚——”
小夭赫然癱在地上。
山谷裏陣陣高亢回音：“嗚——嗷——”
這一幕像是書中的狼人童話，“水蘇？”
灰狼目不轉睛盯著她，眼裏的肅殺之氣如同鬼魅，桉樹遮天，此地昏黑一片，光線渺遠，如月，如倒瀉河水。她神情露怯，他的眼裏露出失望，轉身走進深林。
狂風怒卷，小夭的白裙撐起，她用手一壓，長發飄揚，“水蘇。”
他停在怪石灘邊。
她失頻的心跳回歸正常，“我想你留下來。”
他動了動耳朵，不知下一秒是轉身還是飛躍進叢林，再也不見。
“無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喜歡。”她望著他沈默的背影，說：“我們是家人。”
灰狼猛地回身，與她目光相觸，這時涼風吹亂樹梢，碎光爭先恐後洩入綠林，他與光明一同朝她飛奔而來。
低下的狼頭不由分說地拱進她懷裏，忠實地趴在身邊，紅色的舌頭在舔她的手心。
小夭抱著狼輕聲地笑，還沒緩過神，他伏身，用尖牙微挑她的衣裙，清瘦的女孩就被拋到高空，他用力一躍，在她失聲尖叫中穩穩接住，朝繁花錦簇的地方跑去。
“啊——”她的叫聲被風吹成波浪，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嗅到陽光、綠樹，溪水的味道。迎面的風打在臉上，她睜不開眼睛。
水蘇跑得那麽穩健，帶她穿過叢林，溝谷，踩著亂石去往更高，無人踏足過的地方。
他像道突如其來的閃電闖進森林，礫石濺起，花瓣亂飛，所到之處滿是桃粉色的海洋，花雨漫天，如夢似幻。
水蘇偏頭，喉嚨低吼，示意她擡頭。
小夭摟的更緊了，像層黏膩的膠水貼在他後背，他又一次示意，比以往更溫柔。
她遲緩地擡起眼皮，怒風如鞭子抽在臉上，她像個蚌殼唰地縮回去，過會兒，從他背後探出半顆腦袋，眼睛睜開了些，瞇縫著，被眼前的景象怔住，倏忽間懾走心魂。
她從沒來過這裏，好像群嶺盡頭，雲層那麽低，一伸手便能摸到似的。舉目顧盼，山山相連，疾馳飛奔的瀑布橫掛山嶺間，如少女披戴的銀色薄紗，盤旋曲折的山腰飛來一群不知名鳥群，溪水清澈，梅花鹿帶領三只幼年小鹿競相奔跑，一條趴在石階上的小蛇，呲溜逃進草堆，吐著紅色的芯子，提溜眼珠東張西望。零散的白色浮雲點綴著藍天，好似夏日碎冰，這裏是一個巨大迷宮，空氣清晰，偶有鳥鳴，每朵雲都有自己的航向。
自然雕刻出的天然山洞，相稱之下，人如螻蟻，只能窺見世界邊緣的一角。
小夭從長長的山坡沖下來，水蘇在後面追逐，白雲滾滾，藍天好像掀起滔天海浪。她一個不穩，從坡上滾下，草根碎花沾在發上，她滿頭大汗，捧腹哈哈笑。
水蘇跑著跑著也跟她一路打著滾，一人一狼疊羅漢似的，尖叫和狼嚎在山谷回蕩。
後半程，小夭坐在廢棄的木板上，水蘇咬住板子帶她狂奔沖下來，她如一葉扁舟，自由地在草場飄零。水蘇漸漸松開，停下速度來到她身邊，風聲急速，心跳飆升，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像一架安全起飛的飛機，耳邊只剩呼呼的大風，手心掐滿汗，熱風像浪拍在臉上，她握著水蘇的手，兩人滾啊滾，影子重疊撞擊，始終沒有松開彼此，砸在落花鋪滿的軟乎乎毯子上，花瓣被重力拍到上空，他們各自在草地上仰面躺下，對著藍天陽光大口喘氣。
他看著她飄起的裙擺，眼神有些壞，果真一只打著壞主意的小狼。
山裏安靜下來，仿佛身處童話插畫裏，一朵雲分裂變成兩朵雲，能聽到它們從腳底割裂分離的聲音，隨後天際雲彩密布。
落花幽幽飄下，蓋住鼻子和嘴唇，兩個人都懶得動彈，任由花瓣隨著吸氣呼氣，揚起落下。
“呼——”一聲把玫粉色吹跑了大半，小夭側過臉，隔著花毯子看他，“水蘇，你要把耳朵和尾巴藏好，像我們玩過的捉迷藏一樣，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一陣風走過，他收起尾巴，接著耳朵也不見了。
小夭只能給他解釋說這是一場游戲，“一旦被發現游戲就結束了。”
她指指自己，“只有我能找到你，”又指指他，“也只有你能找到我。”
暑假過去一半，李杭來找小夭，說他要走了，回學校去，三個月的教學活動結束。
他本就是大學生，這裏人的去留沒有定數，相遇一場全憑緣分。
爸爸跑了，媽媽死了，王富義走了，李杭回去了。
小夭沒有挽留，問他：“幾號走？”
“二十七。”
他是坐火車來的，到了站坐中巴車轉程，20多公裏的路，一個多小時。以前連中巴車都沒有，村民全靠兩條腿走過來，能搭買化肥趕騾子的車是萬幸。
小夭決定那天去送他。
晚上她躺在床上，到淩晨都沒有困意，她拉一下紅繩子，鈴鐺清響，水蘇無聲的看她。
“有一天我們也會分開。”
他走過來到她身邊，手指比劃了下——我們是家人。
“你要不要後天和我一起去送李老師？”
水蘇答應了。
準備出發的倒計時，從太陽升起，小夭搬著凳子坐在門檻邊，什麽也不做看了一整天的樹，下午的落日滾圓，水蘇陪在她身邊，兩人看了一場落日。
日暮時，因為久坐，四肢酸疼，她關上屋門，心裏有了個念頭。瘋狂，怪異，讓她激動渾身戰栗。
出發當天，小夭和水蘇跟著李杭前往縣城，路途遙遠，他們很不走運，沒有中巴車也沒有遇到馬車。雙腿近乎走斷，終於看見灰撲撲的車站牌子，裏面熙熙攘攘。
火車飛馳而過，“哐嚓、哐嚓” 轟鳴聲近在耳邊。
有個背著行囊的男人掉了車票，水蘇撿起追上去還給他。
男人感謝地掏出來一包山楂條，水蘇沒有吃，給了小夭，劃著手指。
——她是我妹妹。
男人又掏出來一包，讓這對兄妹倆都能吃到酸酸甜甜的山楂。
送走李杭，另一列綠皮火車即將啟程，小夭緊張到全身冒汗，手裏抓著兩張車票，票並不貴，但稍晚些就賣完了。車廂外的人擠肉餅似的，先把行李從窗戶扔進來，旁人效仿，可有的到火車開了，人沒上來，把行李帶走了。
火車上推小車的工作人員走過，旅客小桌上放著餐盒，汗味，腳臭，狐臭，飯味都攪合在一起。
“水蘇，我們馬上就能離開這裏了。”
天色灰茫，距離火車開走還有幾分鐘。
水蘇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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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花白，蘆花美，蘆花開放秋風吹。秋風吹，雁南歸。雁南歸，冬相隨……”
小夭玩著那根狗尾巴草，說：“到夏末的時候蘆花開，就可以做蘆花靴，我們這裏奶奶們還堅持給小孩做靴子。”
她看著水蘇，“到時候我們去看奶奶做靴子好不好？”
六月，正當夏季，小夭的期末成績拿下第一，數學是最高分，她穿著白裙子走上講臺，李杭獎勵了她一包蠶豆。學生們放暑假了，女同學組織去玩一天 。
小夭拆開袋子，挑了顆豆子放嘴裏，和同學分了些，剩下的留著。分豆子吃的同學說：“小夭肯定不來，她要回去陪她哥。”
“那多沒意思，還是跟我們去玩吧。”
小夭把蠶豆袋子卷起來，裝進布包，搖搖頭，“我們已經說好了。”
“好吧。”兩個女孩不再強求，她們見過水蘇，只道：“小夭的哥哥好奇怪，上次救了我們，他力氣那麽大……好了好了不講了，我們去玩。”
那些女生看見小夭的鞋子和書包，紛紛說好看。小夭拽著布包帶，“我哥做的。”
剛才的議論變成羨慕，“你哥真好。”
小夭說了句嗯，走出教室。
初夏的天，晴空萬裏，萬物崢嶸。
水蘇坐在門口的空地，小夭拿著工具給他剪發，“剪短就不熱了。”
起初他還沒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直到看見一撮撮飄下來的發絲，剪刀哢嚓哢嚓的聲音還沒停下來，他變得不那麽淡定，好在已經理完發，小夭掃去地上的頭發，“是不是涼快多了。”
她從鏡子裏看著他，五指插進他那像短刺一樣硬的頭發裏，五官深邃，黑沈發亮的眼，像是桑葚果上未化掉的糖霜，微潮，生機盎然，散發著誘人又危險的氣息。
他們抽出一天的時間去了西涼山，那是這裏最好看的一座山，天暖的時候，峰巒秀麗，雲霧繚繞，好像流動的風景畫。
爬山時，一縷縷陽光從雲縫鉆出來，朝霞的火苗蔓延，天邊變得越來越紅，雲層散開，天光大亮。他們已到半山腰，火紅燒透了一大片森林，像睡醒的巨人睜開眼睛，團團朝霞攜著金光橫跳在翠綠的山林間。
“水蘇，快看。”明燦的陽光扯開黑雲，小夭站在桉樹下，像朵遺忘的紅雲。
水蘇握住她的手，沖進朝陽裏，圍堵的雲霧兵荒馬亂地逃竄，他們仿佛踩在棉花糖上，水天相接，遼闊無邊，這個世界璀璨美好。
山巔壯麗，綠樹蒼蒼，不見邊際。偌大的斜坡開滿各色花朵，石竹花藏在雜草裏，野菊遍野，綠石似翡翠，石榴花似紅玉，細小花瓣洋洋灑灑，另一處白橘相間，碧空萬裏。
小夭的白裙子在風中蓬起，收攏，兩條腿纖細潔白，俯瞰群山，仿若亭亭玉立的雪蓮花。
桉樹林裏有風簌簌，颶風乍起，草坡上無數花瓣被拋到空中，風卷渦流，花香氤氳。
水蘇仰首，從花田吹來的清風如暖流，走過發梢、眉骨、唇畔，耳廓……掀起衣服下擺，露出精瘦的腰腹，陽光照射，地上的影子發生變化。
天與地顛倒，傾斜，卷上天的碎花又如急雨驟降，太陽墜下地平線，霞光吸進雲層，風徑輕輕，而他急速後退，鉆入桉樹林。
忽然一聲尖利的狼嚎撕破靜謐，聲震四野，犬齒暴露，滿眼兇光，身姿敏捷，在參天的桉樹林裏穿梭，尾巴雪白，如抹長煙消散，只當是一捧細雪落入林中，教人無法探究。
可六月天，哪來的初雪？
小夭揉揉眼皮，停在桉樹林外。樹高，葉如扇，林子幽靜，朝向小徑盡頭，有人在中央回頭看她。光照虛晃，她看到一雙狼耳，身軀龐然，形如灰色的靈魂。他轉身，朝她走來，落葉沙沙，沙沙……
他的眼睛灼亮，像是潮濕熱帶中一場冷雨。
她踏入的令人悲喜交集的未知地。
他張口齜著鋒利的狼牙，引頸長嚎：“嗚——”
小夭赫然癱在地上。
山谷裏陣陣高亢回音：“嗚——嗷——”
這一幕像是書中的狼人童話，“水蘇？”
灰狼目不轉睛盯著她，眼裏的肅殺之氣如同鬼魅，桉樹遮天，此地昏黑一片，光線渺遠，如月，如倒瀉河水。她神情露怯，他的眼裏露出失望，轉身走進深林。
狂風怒卷，小夭的白裙撐起，她用手一壓，長發飄揚，“水蘇。”
他停在怪石灘邊。
她失頻的心跳回歸正常，“我想你留下來。”
他動了動耳朵，不知下一秒是轉身還是飛躍進叢林，再也不見。
“無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喜歡。”她望著他沈默的背影，說：“我們是家人。”
灰狼猛地回身，與她目光相觸，這時涼風吹亂樹梢，碎光爭先恐後洩入綠林，他與光明一同朝她飛奔而來。
低下的狼頭不由分說地拱進她懷裏，忠實地趴在身邊，紅色的舌頭在舔她的手心。
小夭抱著狼輕聲地笑，還沒緩過神，他伏身，用尖牙微挑她的衣裙，清瘦的女孩就被拋到高空，他用力一躍，在她失聲尖叫中穩穩接住，朝繁花錦簇的地方跑去。
“啊——”她的叫聲被風吹成波浪，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嗅到陽光、綠樹，溪水的味道。迎面的風打在臉上，她睜不開眼睛。
水蘇跑得那麽穩健，帶她穿過叢林，溝谷，踩著亂石去往更高，無人踏足過的地方。
他像道突如其來的閃電闖進森林，礫石濺起，花瓣亂飛，所到之處滿是桃粉色的海洋，花雨漫天，如夢似幻。
水蘇偏頭，喉嚨低吼，示意她擡頭。
小夭摟的更緊了，像層黏膩的膠水貼在他後背，他又一次示意，比以往更溫柔。
她遲緩地擡起眼皮，怒風如鞭子抽在臉上，她像個蚌殼唰地縮回去，過會兒，從他背後探出半顆腦袋，眼睛睜開了些，瞇縫著，被眼前的景象怔住，倏忽間懾走心魂。
她從沒來過這裏，好像群嶺盡頭，雲層那麽低，一伸手便能摸到似的。舉目顧盼，山山相連，疾馳飛奔的瀑布橫掛山嶺間，如少女披戴的銀色薄紗，盤旋曲折的山腰飛來一群不知名鳥群，溪水清澈，梅花鹿帶領三只幼年小鹿競相奔跑，一條趴在石階上的小蛇，呲溜逃進草堆，吐著紅色的芯子，提溜眼珠東張西望。零散的白色浮雲點綴著藍天，好似夏日碎冰，這裏是一個巨大迷宮，空氣清晰，偶有鳥鳴，每朵雲都有自己的航向。
自然雕刻出的天然山洞，相稱之下，人如螻蟻，只能窺見世界邊緣的一角。
小夭從長長的山坡沖下來，水蘇在後面追逐，白雲滾滾，藍天好像掀起滔天海浪。她一個不穩，從坡上滾下，草根碎花沾在發上，她滿頭大汗，捧腹哈哈笑。
水蘇跑著跑著也跟她一路打著滾，一人一狼疊羅漢似的，尖叫和狼嚎在山谷回蕩。
後半程，小夭坐在廢棄的木板上，水蘇咬住板子帶她狂奔沖下來，她如一葉扁舟，自由地在草場飄零。水蘇漸漸松開，停下速度來到她身邊，風聲急速，心跳飆升，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像一架安全起飛的飛機，耳邊只剩呼呼的大風，手心掐滿汗，熱風像浪拍在臉上，她握著水蘇的手，兩人滾啊滾，影子重疊撞擊，始終沒有松開彼此，砸在落花鋪滿的軟乎乎毯子上，花瓣被重力拍到上空，他們各自在草地上仰面躺下，對著藍天陽光大口喘氣。
他看著她飄起的裙擺，眼神有些壞，果真一只打著壞主意的小狼。
山裏安靜下來，仿佛身處童話插畫裏，一朵雲分裂變成兩朵雲，能聽到它們從腳底割裂分離的聲音，隨後天際雲彩密布。
落花幽幽飄下，蓋住鼻子和嘴唇，兩個人都懶得動彈，任由花瓣隨著吸氣呼氣，揚起落下。
“呼——”一聲把玫粉色吹跑了大半，小夭側過臉，隔著花毯子看他，“水蘇，你要把耳朵和尾巴藏好，像我們玩過的捉迷藏一樣，不能被任何人發現。”
一陣風走過，他收起尾巴，接著耳朵也不見了。
小夭只能給他解釋說這是一場游戲，“一旦被發現游戲就結束了。”
她指指自己，“只有我能找到你，”又指指他，“也只有你能找到我。”
暑假過去一半，李杭來找小夭，說他要走了，回學校去，三個月的教學活動結束。
他本就是大學生，這裏人的去留沒有定數，相遇一場全憑緣分。
爸爸跑了，媽媽死了，王富義走了，李杭回去了。
小夭沒有挽留，問他：“幾號走？”
“二十七。”
他是坐火車來的，到了站坐中巴車轉程，20多公裏的路，一個多小時。以前連中巴車都沒有，村民全靠兩條腿走過來，能搭買化肥趕騾子的車是萬幸。
小夭決定那天去送他。
晚上她躺在床上，到淩晨都沒有困意，她拉一下紅繩子，鈴鐺清響，水蘇無聲的看她。
“有一天我們也會分開。”
他走過來到她身邊，手指比劃了下——我們是家人。
“你要不要後天和我一起去送李老師？”
水蘇答應了。
準備出發的倒計時，從太陽升起，小夭搬著凳子坐在門檻邊，什麽也不做看了一整天的樹，下午的落日滾圓，水蘇陪在她身邊，兩人看了一場落日。
日暮時，因為久坐，四肢酸疼，她關上屋門，心裏有了個念頭。瘋狂，怪異，讓她激動渾身戰栗。
出發當天，小夭和水蘇跟著李杭前往縣城，路途遙遠，他們很不走運，沒有中巴車也沒有遇到馬車。雙腿近乎走斷，終於看見灰撲撲的車站牌子，裏面熙熙攘攘。
火車飛馳而過，“哐嚓、哐嚓” 轟鳴聲近在耳邊。
有個背著行囊的男人掉了車票，水蘇撿起追上去還給他。
男人感謝地掏出來一包山楂條，水蘇沒有吃，給了小夭，劃著手指。
——她是我妹妹。
男人又掏出來一包，讓這對兄妹倆都能吃到酸酸甜甜的山楂。
送走李杭，另一列綠皮火車即將啟程，小夭緊張到全身冒汗，手裏抓著兩張車票，票並不貴，但稍晚些就賣完了。車廂外的人擠肉餅似的，先把行李從窗戶扔進來，旁人效仿，可有的到火車開了，人沒上來，把行李帶走了。
火車上推小車的工作人員走過，旅客小桌上放著餐盒，汗味，腳臭，狐臭，飯味都攪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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