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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3章第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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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人

孫少平枕在被凍硬的黃土格楞上,身下壓著柔軟的麥苗,身上被冬日的陽光溫暖的照著,手裏卻不停地把土塊捏面,顯得他此時心情極不平靜。

他仰望著無邊的藍天,幾朵白雲在天上浮行,不時變換著不同的模樣,一會兒像奔跑的巨熊,一會兒像巨人的大臉,一會兒又變成了鷹……

不是,那是真鷹!

一只老鷹在他躺的地方上空盤旋,越飛越低。開頭,少平並不知道它的意圖,後來老鷹增加到四只、五只,他才發覺它們是把他當做可以充饑的東西了。

“龜子孫們!我還沒死哩!”他坐起來,一個土塊飛上天空,憤怒地罵道。

老鷹們弄清楚他是個活人,飛到別處覓食去了。

此時,時間已經是七四年二月,正月十五已經過了,經過春節的熱鬧與喧囂,雙水村重又歸入有序的繁忙之中。

吳老師的女人節大獲成功,尤其是最後每人帶一碗糧食熬成的八寶粥回家,更是神來之筆。

事情的演化果然被擔心的男人們料中,“女人節”將會成為雙水村以後的例行節目。

可嘆之後的每年除夕夜,雙水村的男人們都將要自己過了。

這些女人,單個還是很好對付的,哪怕吳老師也是。

可她們一旦聯合起來,卻是鬼神辟易,萬夫莫敵,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雙水村更是橫著來回走。

所以,孫少平先是被不知怎麽聯合起來的吳老師和田潤葉以“全在背後使壞,不正經幹事”為由給收拾了一頓,又以“勞苦功高”為由勒索走不少好處,最後,還逼著他簽訂了大量不平等條約才放過他。

少平知道這是欲加之罪,但他沒有辦法,都是姐姐,其中一個搞不好還是未來嫂子,都惹不起,算了,只要她們高興就好。

送田潤葉返回縣城時,少平趁機表達了兩點意思——

“潤葉姐,其實,福軍叔一家人都不錯,甚至可以說很不錯,所以,你也不用因為俄說的那些就對他們有啥看法。都是推測,保持註意就好,沒發生之前沒必要當真。”

換來田潤葉一句:“我是傻的嗎?還用你交代這些,婆婆嘴。”

“潤葉姐,知恩要報是大道理,誰也拗不過去,尤其是你……”田潤葉直接打斷,“你就直接說‘但是’吧。”

“但是,女人一輩子的好年華就那麽幾年,無論什麽恩情,都是不能用一輩子的人生去嘗還的,甚至父母恩都要在面臨某些具體事情時先商榷一下,所以,關鍵時候要把握住自己啊,姑娘!”

換來田潤葉又一句:“不是還有你嘛!”

含義太豐富了,少平默然,回身走了,自己舔舐“傷口”。

他以精神勝利法自我安慰:所謂關心則亂,確實有些婆婆媽媽了,想必為人父母就是這樣感覺。

接著,悲憤的金波和潤生找上門來,要解釋,要補償,要安慰。

縱然少平以“那是為你們好”、“也是為了你們可以明正言順的看全場”等狡辯,還是同樣被勒索走不少好處。

至於條約,他是打死也不簽的。

金波和潤生訴諸武力,聯手挑戰,結果卻被少平輕松擺平,再付出一筆“傷痛撫恤金”後,少平才順利脫身。

這也沒什麽,一世人三兄弟,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失去的早晚會被拿回來,他不糾結。

家裏的窯已經開始備料,全家人都暫時搬到了金波家暫住,少安少平哥倆借住在了生產隊的窯洞,跟田萬江成了鄰居,跟牛馬做起了伴兒。

縣裏來的工作組也被處理的很好。

白天跟著楊高虎上山打野雞,晚上胖爐頭他們陪著喝大酒,抽空由劉文書帶著各村裏轉轉,皆大歡喜,一切平安。

剛出十五,人家就回去了。

本來一切大好,萬事順遂,可突然間晴天霹靂,胖爐頭從石圪節傳來消息,縣裏派來的人不是五個,而是六個。

這第六人耍了個花槍,他就是石圪節的人,家在牛家溝。

就是七五年,公社在雙水村進行農田水利基建,出“母老虎”那個村。

那個因為自留地種了一顆花椒樹,被勒令砍伐後罵了隊長,然後就被定義為“母老虎”女人,就是被他們不是人的隊長推薦去公社“勞動改造”的。

而那個第六人,就是隊長牛二桿子家的二兒子,叫牛建仁,他春節前就回了家,從父親那裏得知一切,轉過年就回了縣城。

石圪節布置的一切,被他沒費力氣的就輕松繞了過去,全成了無用功。

李登雲這個陰人,明面上堂堂陣勢,背地裏暗渡陳倉,好算計!

這之後,事情就按慣例進入了相互扯皮的例行程序,誰有理誰沒理,誰勝誰負,不取決於事情的本身,而取決於上層的較力。

少平感到灰心喪氣,渾身無力,啥也不想幹,甚至課也不上,讓金波幫忙給學校請了假。

白明川已經去了縣裏。

公社裏人心惶惶,田福堂在家裏唉聲嘆氣,嘴裏罵著“龜子孫”,背著手在院子裏亂轉,既可惜眼前的攤子,又擔心弟弟出事。

各村幹部既無奈又氣憤,相互串聯後聯合起來,打算去牛家溝找牛二桿子算賬,被文書劉根民及時阻止。

牛二桿子已經在公社呆了幾天了,打算謝罪,可求告無門,沒人理他。

他被邊緣化了。

可以想見,如果田福軍取得勝利,他這個隊長也就當到頭了。

馮世寬勝利,他還能繼續當下去,但日子同樣不好過,因為,一個公社的村幹部們,一樣不會和他共事了。

面對這個局面,孫少平充滿了無力感,深深地體會到了個人力量在面對官府時的渺小與無奈。

清末那個滇省錢王,巨商王熾曾經說過:官之所求,商無所退。

少平覺得,何止是商,民也一樣。

現在的雙水村,現在的石圪節,都在默默的等著上面的消息。

好在消息還沒有擴散,如果傳了出去,很難想象剛吃上一口肉的石圪節人,會做出什麽事來。

所以,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田福軍受累,白明川受牽連,而剛興起的青貯事業,究竟會何去何從,結果很難說。

幸好之前把握住了耕地那條線,把握住了養殖合同那個關鍵,否則就不是惹一身腥臊,而是傷筋動骨了。

李登雲他們也沒竟全功,吃了“自以為是,調查不仔細”的虧,原本想打只老虎,結果雞都沒撈著。

贏家沒全贏,輸家沒全輸。

結果其實也不算太壞,只是,讓少平最難受的是,面對這些事情他無能為力,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像普通人一樣,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年前他面對田福軍時多麽的自信,現在就有多麽的灰心;年前他面對白明川時多麽的口若懸河,如今他就有多麽的啞口無言;年前他面對田福堂時多麽的智計百出,如今他就有多麽的尷尬和無地自容。

少平感覺受到打擊了,很大的打擊。

大到他自己一時無法承受,大到再也無法維持以前的鎮定與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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