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初逢

下午大約四點來鐘，少平和田潤葉從城關小學出發，往田福軍家裏去。

田潤葉鎖好門，把鑰匙遞給少平，“晚上你回來住。”

少平沒接，“不了，對你影響不好，俄住外面好了。”田潤葉抓過他的手，把鑰匙塞給他，“還挺封建，你不過是大一點的娃，瞎正經。”

以前少平一般是上午到，送完東西下午就回，沒在城裏停過。即使偶爾不趕趟，他就住賓館了，反正他有錢，村裏的介紹信也常在身上揣著。

路過菜市場時，少平停下，說道：“第一次去，俄買點菜吧，空手不太好。”

“這不是有嘛。”田潤葉提了提網兜，“反正我明天也跟你一起回家了，這次就便宜曉霞了。”

“那也行。你把鴨蛋留下自己吃，俄剛腌好的。石圪節找點鴨蛋很難，半年了才碰到兩次，總共也就不到兩百個，和潤生、金波一分，家裏再留點，也就沒多少了。”

“那你不早說。”田潤葉翻了翻網兜，見有十個，就說道：“我留五個，剩下今晚給他們做了，都嘗嘗，算是你貢獻的菜。”

縣委大院在一個土坡上，一層層窯洞沿著一個個斜坡一行行排上去，最上面蹲著一座大禮堂，給人一種非常壯觀的景象。

在晚上，要是所有的窯洞都亮起燈火，簡直就象一座宏偉的大廈。

少平心想：這就像寺廟、宮殿等建築，通過特別的設計給人制造一種特別的威嚴、肅穆的氣氛，給來者一種想要膜拜的感覺。

進了田家的小院，是一個獨院，並不太大，院裏面南背北四孔窯洞，周邊圍著院墻。

院子東邊有個小房，旁邊壘一堆炭塊，顯然是廚房。院子西邊有個小壇，那應該是田福軍老丈人平日打發時間種地的地方。

現在是冬天，裏面啥也沒有。

這時間天色還早，田福軍還沒有下班，家裏只徐國強——也就是田福軍老丈人一個人在。

這位老粗幹部此時已經六十三歲，退休幾年了，頭發花白，一臉福相。

就是這個老家夥，給田潤葉的婚事填了最後一鍬土。

此時，他正一個人坐在窯裏的熱炕頭上，一邊抽煙鬥，一邊用一只手悠閑地撫摸著身邊的一只老黑貓。

這只貓全身皮毛象黑緞子一樣光滑，兩只金黃的眼睛閃閃發光，黑貓和徐國強形影不離，晚上也在一個被窩裏睡，是老家夥的命根子。

盡管不願意，但來到人家家裏，主人還是要拜見一下的，該有的禮貌孫少平從來不缺。

徐國強大概也聽見了田潤葉和少平進來的聲音，見兩人進來，問：“潤葉回來了？這個娃子是誰，第一次來？”

“村裏來的，喊我姐的，他叫……”

孫少平不等田潤葉介紹，趕忙上前，握住老漢的手，熱情地問候道：“大爺，您好！俄叫孫少平，雙水村的，來看看福軍叔，你老身體可好？”

“還好！還好！”徐國強點著頭，“不過，也不行了，腰腿有點毛病，行走不太方便。歲數不饒人啊！”

“俄聽說嬸子是個厲害的醫生，好好叫她給您看一看！”

“醫生治不了家裏人的病……你喝茶！”

哪有茶，這老家夥虛讓客。

“不了，您老歇著，俄出去走走，給潤葉姐幫個忙啥的。”

說著兩人出來，田潤葉去做飯，孫少平蹲在旁邊擇菜拉話。

他手腳快，該洗的洗，該切的切，不一會兒就弄好了。

第一次來別人家裏，也不好上手做飯，在院子裏轉了轉，閑不住的他找水盆先灑了一遍水，隨後就操起掃帚掃起了院子。

差不多掃完的時候，大門外轉出一個古靈精怪的丫頭，少平正好一掃帚掃到她腳下，她馬上機靈的一蹦，跳過了掃帚，“哎呀，你是誰呀，我家請長工了嗎？”

沒有張口罵人，反而一口標準的普通話連笑帶說，顯然是個見過世面的開朗女子。

不過，外面像男孩子一樣披著的衫子卻掉了。

少平一把抄住，遞還給她，“俄不是長工，新社會也不時興，俄是第一次來，想表現表現，搏主人好感。你是田曉霞吧？”

女孩子接住，“哈哈……你說話真逗，哪裏來的？姓甚名誰？為何知道我？快快說來。”

“俺乃雙水村人士，姓孫名少平是也。見姑娘骨骼清奇，行為特異，又洋又俊，落落大方……想不起來詞兒了，潤葉姐說多了，俄猜到是你。”

“……哈哈……哈哈哈……”田曉霞笑彎了腰，上氣不接下氣，“原來……哈哈……原來你就是……哈哈哈……那個雙水村土豪啊……哈哈……”

孫少平“義憤填膺”，“瞎說，誰編排俄的，土豪劣紳早就沒了，俄家祖上八代都是光榮的農民，俄也是農民，貧農！”

“哈哈……太遭笑了，你太有意思了，咋不早來！哈哈哈……”

田潤葉聞聲早就出來了，見是田曉霞，沒好氣的說道：“死女子，喝什麽了，那麽笑，瘋了！”

“不怪我，怪他！哈哈哈……哎喲……笑死我了。”

此時，這個笑點有些低的姑娘，已經蹲在地上了，開始邊“哎喲”邊揉肚子了。

田潤葉走過來，從地上把她拉起，順便白了少平一眼，“你就耍寶吧你……”說著拉著曉霞進窯。

田曉霞彎著腰，一邊“啊喲”，一邊“哈哈”，衣裳又掉了。

少平上前撿起，搭在身上，故意慢慢的掃完院子，又等了一會兒，才進窯裏送衣服。

這時，田曉霞已經差不多止住笑，正嘴裏噙著一顆蜜棗翻網兜，一見少平進來，又開始笑，蜜棗都飛了出去。

少平只好放下衣服，扭身來到院子裏。

這時，院子裏又進來一個人。

來人四十多歲，五官很像田福堂，只是頭發背梳著，臉面也比田福堂要和善。

不用說，他肯定是此間真正的主人，雙水村出來的最大的官——田福軍主任了。

田主任問：“你是誰家的娃娃？”

田曉霞已經追了出來，正好聽見，忙說道：“爸，是土豪，啊，不對，是孫少平，姐的相好……”

Ps：曉霞，你咋這樣說哩，那是你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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