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曇想起了關青小時候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那時候自己的數學成績很差, 關青經常給蘇曇整理數學作業, 便用心地將蘇曇做錯的題目整理了出來做成了一本習題集。

當時的習題集之中似乎就夾雜了這張卡片。

因為靠著關青整理的習題集逆襲，蘇曇期末考試的數學考了一個很好的成績，蘇曇後來一直還留著這本習題集，只是那張卡片後來不知道丟去了哪裏。

蘇曇忽然間有了些期待：現在的自己數學成績很好，不知道關青明天會送給自己什麽東西。

人生中充滿了遺憾, 卻也會有一些未知的驚喜。

現在的自己已經重新擁有了外公和關青，有些東西求不得，那就不求了吧！

想到這裏，蘇曇又一次抱住了身旁的關青。

“謝謝你！青青, 我很高興——”不管因為什麽原因, 感謝上天讓我再次見到你。

想著關青喜歡聽好聽的話, 蘇曇又立馬添了一句，“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我最喜歡青青了！”

“我、我也好喜歡曇曇——”旁邊的人沙啞著聲音道，在蘇曇看不見的黑暗之中, 微微紅了耳根。

***

第二天的時候，蘇曇收到了關青的禮物。

那是一罐手工疊著的小星星。

“曇曇，生日快樂！”

關青將手中的星星遞給蘇曇, 一邊笑著道, “曇曇，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你比我還小，我卻覺得你像我的姐姐一樣照顧我……”

“所以啊！我要是做錯了什麽事, 希望曇曇不要怪我，那肯定是因為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關青握住了蘇曇的手。

蘇曇微微楞了楞。

夜晚的關青一雙手總是冰涼的，可是此時關青的一雙手卻十分溫暖。

“我怎麽會怪小青姐姐呢——”蘇曇眨了眨眼，掩下心中驟然升起的異樣，反握住關青的手。“小青姐姐這麽溫柔，別說我不相信你會做對不起我的事，就算你做了，你這麽好看，好好跟我撒個嬌，我就原諒你——”

關青眨了眨眼，‘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曇曇真是嘴甜！”

“這是我親手疊的……”關青看起來似乎病情又嚴重了一些，嘴唇有些蒼白，然而她的眼睛卻是無比明亮，“曇曇，我把我最喜歡的星星送給你！你一定要好好地保護他……”

蘇曇的視線掃過站在門邊的關文，掩下眸子裏的異樣，垂下眼點了點頭。

接下來蘇曇看似如若平時一般和關青討論著習題集，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前幾天剛剛告訴關青學校裏頭這段時期新鮮的八卦：六年級的某個小姑娘送了一盒紙疊的星星給同桌，同桌是個小男神，轉手就將這盒星星送給了他四年級的妹妹，然後他妹妹拆開之後發現了每一顆星星之中都寫了幾個字：我喜歡你！

然後，老師請了這對同桌的家長，誰也沒想到六年級高冷的小男神有一對不靠譜的父母，他們覺得疊星星的小姑娘挺機靈的，居然當著老師的面說跟對方家長商量娃娃親……

聽說當時六年級的班主任氣得吃了好幾顆速效救心丸。

……

蘇曇可不覺得關青是單純送紙星星。

有什麽話關青要寫進星星裏？

蘇曇覺得關青是在防備著關文。可是關文那麽疼愛關青，又有什麽事情關青需要瞞著自己的父母呢？

仔細想起來，蘇曇白天每次來找關青的時候其實都是在特定的時間裏，關文或是他的妻子經常會借口送水果和吃的上來看，說是為了怕出意外，蘇曇和關青白天見面的時候大部分時候都會開著門……

蘇曇一直以為這是因為關文夫婦太在意關青了一些，現在想起來，估計並不是這個原因。

可是，晚上明明只有她們兩個人在一起，關青為什麽什麽都不說呢？

……

蘇曇面上鎮定自若地跟關青講完今天學校發生的有趣的事情，然後跟樓下的關文道了別。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蘇曇便拆開了那盒紙星星。

盒子裏很多小星星，只有三顆金色的大星星。

蘇曇覺得關青如果有話要說應該會寫在大星星裏頭，蘇曇直到拆到第三顆星星才發現了字跡。

“曇曇，求你幫忙救一下我弟弟！”星星裏頭是鉛筆匆匆寫上的字跡。

弟弟？

可是關青一直是獨女，哪來的弟弟？

蘇曇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她不動聲色打算將紙條上關青的筆跡擦去，然而看到這字跡的時候蘇曇卻是猛地一楞……

她掏出了昨晚收到的小卡片。

卡片上的字跡和星星上的字跡並不相同。

……蘇曇只覺得自己隱隱觸及了某個真相。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住心頭的驚愕，用橡皮擦掉了關青寫在字條上的話，心中卻一時間湧現出了無數猜測……

是關青有兩種字跡，還是這根本就是兩個人寫的？

………

蘇曇想要進一步探究其中的蹊蹺。

然而第二天蘇曇去隔壁的時候卻被關文堵在了門口。

“曇曇，”關文的眼睛裏充滿了紅血絲，看起來無比疲憊，“我知道你關心青青，但是昨晚青青病情突然加重，她媽媽正在全力施救，所以，你先等待消息好不好……”

安慰了關文一番之後蘇曇又回到了家裏。

接下來幾天，晚上關青房間裏的燈再也沒有亮起來過。

蘇曇心中擱著這件事情，如今進不了關文的家裏，便只能旁敲側擊地向外公打聽。

“外公，關叔叔他們是同你一個工作單位的嗎？為什麽他們可以很多天不上班？”蘇曇現在有了隔壁的密碼，這天蘇曇按捺不住去了隔壁，可是蘇曇發現隔壁已經換了密碼，按門鈴半天也沒有開。

蘇曇只能裝作無比失落的模樣問自己的外公。

宋茂林老人的工作涉及保密性質，但是蘇曇的問題倒是可以回答，畢竟他們和關文家的房子安排在一起，客觀上證明了他們的關系。

“我跟你關叔叔是一個單位的，他跟我一個項目組……”老人答道，“他的妻子是最著名心臟科醫生，為了照顧青青，所以辭職在家……”

“哎，也是一個意外！”老人同情地嘆了口氣，“他們兩口子是真心心疼青青的。不過天意弄人，你關叔叔的妻子在懷著青青的時候和你關叔叔因為誤會吵架摔了一跤，估計是那時候落下了後遺癥，青青生出來便帶了病——”

蘇曇皺了皺眉。

如果真的是為了照顧關青的話，為什麽她去關青家裏玩的時候極少看到關青的母親，大多數是看到關文？

不過，聽到外公說起項目，蘇曇忽然間想起自己回到八歲的經過，心中一緊。

“外公，你……你有什麽沒有完成的心願嗎？甚至強烈到想要回到過去，想要不惜一切去改變？”蘇曇繼續道，為了怕外公察覺到異樣，蘇曇又補充了一句，“我只是覺得如果能回到小青姐姐出生之前就好了！我那時候一定要阻止關叔叔兩口子吵架，那小青姐姐就不會一出生就帶了病……”

老人望了蘇曇一眼，並沒有懷疑這是蘇曇的試探。

“人這一輩子，哪能沒有遺憾呢？”老人摸了摸蘇曇的頭，“我也有很多很多的遺憾，遺憾常年忙於工作，沒有多陪陪家人；遺憾在你外婆去世的時候沒有陪在她身邊；遺憾這些年忙於工作疏忽了對你媽媽的關心，所以她才會缺乏安全感，不顧一切愛上她心中的有擔當的英雄；遺憾有很長一段時間，陷入了錯誤的研究方向……”

“你們小孩子的快樂可以具體到某件事情，小時候的快樂很分明；而人在長大以後，所有的快樂都不再純粹，不知道哪裏不快樂，但仔細一想，好像處處都不快樂……”

蘇曇垂下頭，小孩子可能不懂這番話，可是此時蘇曇心中卻有著同樣的感觸。

每次高興的時候，只要一想到外公已經逝世，她成功了外公看不到，她失敗了也沒有人再為她送上熱牛奶，沒有人會給她端上一碗拿手菜，沒人在深夜起床為她蓋上踢掉的被子……

——所有的高興都會戛然而止。

“外公存在這麽多遺憾，會不會真的在研究時光機……”蘇曇怔怔地看著老人，也不知道心中是種怎樣的感覺。

而蘇曇的腦海中剛剛劃過這個念頭，下一剎老人就蹲下來直視著蘇曇的眼睛。

“你現在還不懂這些——”老人的眼睛裏閃爍著溫柔智慧的光芒，又一次撫了撫蘇曇的頭，“時光無法重來，也就是因為人生有這種掣肘，所以我們才要更加珍惜現在和未來。”

“外公老啦！我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從小看老，你小時候看起來是個小霸王的性子，心地卻很軟，路過路邊乞丐的時候都會因為可憐他們而哭泣。外公怕你受不住挫折，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可怎麽辦啊……”

“外公一定會長命百歲的！”蘇曇的眼淚驟然間流了下來。

“但你現在懂事了很多！我也放心了一些……”老人嘆了口氣，“我盼著你長大，卻也不想讓你長大！”

蘇曇記憶裏外公並沒有跟她說過這段話。

蘇曇的心像是驟然間被戳破了一個洞，那些酸酸軟軟的情緒一時間悉數傾瀉而出。

然而……

蘇曇閉了閉眼，心中肯定了某種猜測。

“外公！我會過得很好的。”蘇曇的眼淚落了下來，面上卻是努力露出了一個笑。

***

這一天月色如水。

蘇曇又跑去了關青的樓下，樓上並沒有亮著燈。

蘇曇抱著試一試的念頭又往上陽臺上丟了一顆石子。

上頭的房間裏一片寂靜，蘇曇蹲在地上望著天空之中的那輪月亮，說不清自己心中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上方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掉到了蘇曇的頭上。

蘇曇看到了窗口處垂下了繩梯。

今天的月光實在是太過明亮，窗口的人往下望了過來，一雙眼睛十分明亮，長發的黑發垂在兩旁，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看起來如夢似幻。

似是察覺到蘇曇的目光，那人又縮進了陰影裏頭。

蘇曇眸光微微動了動。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人看起來似乎比關青要高一些，也更瘦一些。

蘇曇順著繩梯又爬了上去。

“青青？”蘇曇握住那人的手，“你是突然好了嗎？前幾天關叔叔說你病情加重了，真的嚇死我了……”

“你的爸爸媽媽不準我來看你——”蘇曇的聲音裏帶了幾分委屈。

陰影之中這人沒有說話，握著蘇曇的一雙手卻是微微顫抖，涼得嚇人。

“曇曇，我、我舍不得你……”仍舊是無比沙啞的聲線，蘇曇卻聽出來眼前人聲音裏的悲傷，就像是湖上折翼天鵝的悲鳴。

這是告別？蘇曇的心猛地一揪。

然而蘇曇的記憶之中並沒有出現這樣的事情。

可是為什麽現在卻出現了呢？

＊＊*

兩人躺在床上，蘇曇腦海中卻沒有一絲睡意。

身旁人一動不動，呼吸卻有些紊亂，看樣子也並沒有睡著。

永遠晚上生存在黑暗之中不開燈的小青姐姐，不同的字跡，沙啞的聲音……

那些記憶之中被忽視的碎片一點點被拂去了塵埃。

蘇曇原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的，可是她最後卻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夢之中有個聲音帶著哭腔問她，“曇曇，我是誰……”

蘇曇聽到自己那時候的回答，“你是小青姐姐，我最喜歡的小青姐姐……”

睡夢中那個聲音悲傷地哭泣著，漸漸消失了下去……而忽然間蘇曇來到了一個地方，幽暗的房間裏，有人拿著一把鋥亮的手術刀，朝著‘小青姐姐’的心臟刺了下去！

……

蘇曇猛地驚醒過來！

“天快亮了！”旁邊的人輕聲說道，“曇曇，再見……”

那人籠罩在黑暗裏，送著蘇曇到了窗邊。

月光已經落到了天邊，過不了多久，太陽即將升起，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

蘇曇下繩梯的時候，一只手似是無意般扯住了一旁的窗簾！

‘嘶拉’一聲，窗簾被蘇曇拉扯開來，月光流瀉下來，照亮了那人的臉龐。

和關青相似的精致的輪廓，如若說關青是墜落凡塵的仙子，而眼前的人唇更紅，鼻梁更挺，眼睛也更大，像是地獄裏生出的專門誘人墮落的小惡魔，縱然看起來無比危險，卻有無數人前仆後繼地被他引誘……

他的一雙眼睛很紅，眼角似乎還有淚痕。

似是沒想到蘇曇會這麽做，這個孩子楞了一下，隨即飛快地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臉龐。

“關卿……”這一剎已經足夠蘇曇看清楚眼前孩子的面容。

他不是關青。

證明了自己心中的猜測，看著眼前的孩子驚慌的臉龐，蘇曇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種心疼。

“我帶你走！”蘇曇伸手握住關卿的手，努力勾起一個燦爛的笑靨，眼淚卻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這是我跟你姐姐共同的希望……”

關卿的手微微一顫，似是有什麽東西在他眼前突然揭開，月光下，他的一雙眼睛突然間變得無比明亮。

“曇曇……”關卿放下了擋住臉龐的手。

蘇曇發現眼前的關卿變了聲音，像是一個成年男子的聲線，低低的聲音聽起來無比悅耳。

“你選擇好了嗎？”迎著蘇曇的眼神，這孩子微微彎起了眼，眼睛裏像是溢滿了星辰。“這裏有你最愛的外公，最喜歡的小青姐姐，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永遠留在這裏……”

“無論你怎麽選擇，我都會陪著你！”

“……主人！你不能這樣！”‘杜浪’忽然間出現，趴在了眼前男孩的肩上，聲音裏充滿了焦慮，“你就要醒了，你……”

男孩卻沒有分一絲視線給‘杜浪’，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蘇曇。

這種眼神……

蘇曇的心猛地一顫。

“這裏真好啊！外公還活著，小青姐姐也在，我多麽希望我是真的回到了過去……”蘇曇移開落在男孩身上的視線，微微閉上了眼，“可是，這一切終究是假的啊……”

“我需要回去！”幻夢再真終究是虛擬的世界。

她已經逃避了這麽久，該學會勇敢了！

……

隨著蘇曇話音的落下，蘇曇感覺自己像是漂浮了起來，‘杜浪’焦急呼喊‘主人’的聲音忽然間變得無比遙遠……

意識逐漸模糊，蘇曇感覺似乎有人在自己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吻。

無數的記憶席卷而來。

陷入黑暗之前，似是有人在她耳邊輕聲囁喃。

“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明晚大結局，後天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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