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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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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章

信紙跟信封一樣粘著血,裴佑廷筆鋒犀利的字跡被星星點點的血液遮住了一點,要費一點功夫才能看清——

小最哥,其實我並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這封信,它很可能被爆炸的引擎燒為灰燼,也可能……你根本不願意打開它。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想起了十六歲的時候,第一次遇見你的樣子——你看見我時,耳根變得好紅,講話也磕磕巴巴的,還不敢再多看我一眼,小最哥,你那時候好可愛。

——其實我後來想,我第一次見你時,心也跳地很快。

你知道嗎,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了我剛認識你的時候,我沒有出國,我在你畢業的前夕向你表白,我陪著你去a市校考……一直從十七到現在,我也沒做那些混賬事,你也依然愛我。

然後我們結了婚,過得很幸福。我真希望那不是夢,我真希望我一輩子都別醒來。

看到這裏,我知道你一定會想說什麽世上沒有後悔藥,不愛就是不愛了——但我真的很後悔。

我真的很後悔,後悔的快死了,我無時無刻不希望回到過去,如果、如果我能早一點認清自己的感情,認請我到底有多愛你,是不是我們就不會變成這樣。

我無數次幻想過我們的婚禮——在一個你最喜歡的晴天,在青青的草坪上,你穿著白色的西裝,走過用百合花裝點的長道,然後我跪下來,給你戴上只屬於我們兩個的戒指。

——哪怕後來你走了,我也希望這近乎童話般的幻想能成真,可是事到如今,我卻不得不承認,也許我再也沒有機會親眼看到那一切了。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你想要的從來就不是我給你的那些,從始至終,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平等的愛而已,當年我覺得你可笑,可現在我才知道……愚蠢的是我。

我這一生自大狂妄,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我此生唯一的愛恨嗔癡,都是在你身上體會到的,我又怎麽舍得放手。

——即使到現在,我也是不甘心的,只是在生死之間,我的這份癡念也不值一提了。

小最哥,我死了,你會開心嗎?如果你聽到我的死訊能笑一笑的話,那麽我也死地值得了——你好久沒有為我而笑了。

我是不是說太多了?對不起,我只是太想你了,別嫌我煩好嗎,讓我再說一句吧。

我死之後,快樂的、無憂無慮地過你接下去的人生——

那之後有好幾行被塗黑劃掉的字跡,劃地很潦草,姜最看出那句話是——

“找一個愛你的人,和他一起幸福地活到一百歲。”

但裴佑廷終究還是寫上去了,像是這個自私自利的混蛋在臨死之時終於舍得做出讓步了——

我死之後,快樂的、無憂無慮地過你接下去的人生,然後找一個愛你的人(這個人一定要和我一樣愛你),和他一起幸福地活到一百歲。

愛你,小最哥。

再見。

2024年x月xx日,裴佑廷留。

一滴水氤氳了字跡,然後是一滴,又一滴,滿滿的紙頁上的所有字都變得模糊不清,姜最恍然地擡手一擦,卻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他糊塗極了——就像裴佑廷說的,他死了自己不該開心嗎?為什麽會哭呢?

姜最擦幹凈了臉,無視眼眶中又滲出來的淚水,執拗地要將信放進去,好像這樣就能將心口的那幾份痛苦給拋走了,只是打開信封時,發現裏面還有一張紙。

——這是一張曾被揉地皺巴巴,又被攤平的紙,紙上的折痕遍布,讓人聯想到傷疤——讓人聯想到他和裴佑廷之間的感情。

幾個標題映入眼簾——婚前財產公證書。

【婚後,以甲方名義持有的裴氏集團總公司33%的股份全部歸乙方所有。甲方作為此公司的的法定代表人以及股東因為此公司的一切債權債務皆與乙方無關。】

還有裴佑廷名下所有的別墅房產車組,更不用說價值十億的珠寶——他把自己所有的財產都給了姜最。

下面簽名一欄,只有裴佑廷的名字——因為還沒來得及讓姜最看見,這張紙就被截胡了。

還有最底下日期,日期在好幾個月之前,在他們剛和好沒多久……在裴佑廷要和人訂婚之前。

姜最手中這張薄薄的紙突然開始微微地顫動起來,發出沙拉拉的響聲,他心中有如排江倒海,玻璃碎片一樣的回憶一樣在他腦海中倒映著那些好像已經過去幾十年一樣的日子。

也許裴佑廷……姜最突然想,也許那時候他是真的想和自己有個未來的。

他突然覺得很荒謬,人生荒謬,愛情荒謬——裴佑廷的那封信裏寫,“我此生唯一的愛恨嗔癡,都是在你身上體會到的。”

可是姜最又何嘗不是呢?

他今年三十了,他十七那年見到的裴佑廷,只那一眼驚為天人,如果許多年之後不曾再見倒也罷了,可是老天非要將他們糾葛在一起,恩恩怨怨剪不清理還亂。

又如果姜最這輩子都沒遇見過裴佑廷,也許他會愛上其他人,也許沒那麽激烈但能細水長流、平淡溫馨地過完一生。而裴佑廷則會繼續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做他的裴家大少。

十三年,人生有幾個十三年?他這輩子的三分之一已經過去了,而裴佑廷是其中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他明明是這麽地恨這個人。

姜最伏下身捂住臉,掌心濕潤一片。

裴嶼茂走過來,突然給他遞上紙筆,姜最茫然:“這是什麽?”

“財產轉讓書。”裴嶼茂說,他的眼中布滿血絲。

“如果我當初隨他去,他是不是就不會成這樣?”裴嶼茂像是在問姜最,又像在問他自己。

“我沒盡過什麽父親的義務,到最後,就聽他一次吧。”

“像他婚前公證寫的那樣——裴佑廷的所有名下財產,歸你所有。”

姜最腦海中嗡地一聲,裴嶼茂每一個他都能聽懂,但合在一起他就聽不懂、聽不清了,“你說什麽?”

“不,我不要。”姜最噌地一聲站起來將面前的東西往前一推。

“我不要!”他大聲道,“我不要……”

一滴眼淚順著他眼角滑落,姜最悵然若失地搖著頭,“不要、不要。”

“我不要這些!!”

兩方的掙紮突然停了下來——因為icu大門突然被打開了,渾身是血的醫生走出來,“誰是病人家屬?”

“我是他父親。”裴嶼茂走過去。

“搶救成功了,目前病人生命體征已經穩定下來,但還要繼續觀察,還有……”他略一頓。

“病人左腿,可能永遠也無法恢覆正常了。”

裴嶼茂一怔:“什麽意思?”

“他的左腿多次遭受重創,這一次車禍,斷骨又被砸到。”醫生搖了搖頭,“很抱歉。”

姜最突然站起來——他的臉色很白,聲音很輕,他看著醫生。

“我可以……我可以去看一看他嗎?”姜最問。

***

兩天之後,姜最才見到了裴佑廷。

這個不可一世的、俊美無匹的男人渾身上下都插著管子,臉頰兩側深深地凹陷下去,下巴上布滿胡茬。

姜最的目光微微往邊上一偏,落在裴佑廷的手上——他的無名指戴著一枚戒指。

姜最認得那枚戒指,那是裴佑廷求婚的對接,他的那一枚,已經永遠地沈睡在馬六甲海峽的海底。

蒼白的病房內只有呼吸機滴——滴地響著,過了一會,病房門被打開,是汪琳玉進來了。

“姜先生。”汪琳玉也瘦了不少,聲音聽著有些疲憊,“謝謝你能過來。”

姜最搖搖頭:“沒事。”

汪琳玉向前走兩步,站在姜最的身邊,她也低頭看著裴佑廷,沈默了好一會,突然問道:“你要走嗎?”

姜最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汪琳玉轉向他,然後突然拿出了一張機票遞向姜最,姜最有些吃驚地微微睜大眼睛。

“我很感謝你能過來。”汪琳玉說,“真的很謝謝你。”

她微低著頭,輕笑一聲:“私心來說,我希望你能留在佑廷身邊……經過這些事,家裏不會有人再阻撓你們,家裏會傾盡所能地讓你們幸福,但是……”

“但是我不能強迫你。”汪琳玉放低了聲音,女人聲音很輕柔,但話確實很堅定的。

“我不希望你和佑廷的媽媽一樣,永遠被困在誰的身邊——我知道佑廷做錯了很多事,他需要得到懲罰。老實說……上一次如果不是佑廷求我,我也不會那麽做。”

“你是個很好的孩子。”汪琳玉說,“我希望你能幸福。如果離開佑廷你能快樂,那麽就走吧。”

“醫生說大約五天之後他就會醒來了,我不知道到時候的佑廷還願不願意放你走,如果你要離開……要盡快。”

姜最看著那張機票,過了很久很久——他顫抖著手接過了。

……

四天後,從a市通往加拿大的飛機如時起飛,聲音甜美的檢票員通過廣播通知各個乘客按時檢票。

一大波人群排著對往登機口走去,檢票員熟練地檢票,然後將票根遞給乘客,她端起微笑:“祝您旅途愉快。”

“下一個!”

這次是個高大的男人,他帶著帽子,長長的圍著圍巾遮住他的臉,只露出一雙形狀優美的眼睛,檢票員對他笑了笑:“您好,請出示機票。”

男人沒回答她,那雙漂亮的眼睛低垂著,像是蒙著一層霧氣。

檢票員心中疑惑,但還是耐心地重覆了一遍:“您好,請出示機票。”

男人依舊沒回答她。

檢票員終於有些不耐的皺了皺眉:“請問您確定是乘坐通往加拿大的飛機嗎?如果是的話,請出示機票,因為飛機要起飛了。”

“您可以離開了。”

這一句話像是一塊石頭,突然將男人砸醒了,男人突然驚惶地往後退了兩步,因為慌張,還踩到了後面的人的腳,身後人開始不滿地抱怨起來。

“抱歉……抱歉……”男人慌張的往邊上退了兩步,“我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成功做出什麽很艱難的決定似的,“我不去了。”

在所有人都往著登機口挪移到時候,一個奇怪的、將自己裹地很嚴實的男人突然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朝著機場大門的方向跑去。

他跑地太快,略過的風刮走了他脖子上的圍巾,長長的圍巾散開,露出一張秀美的、清俊的,眉目間看著有點倔氣的臉。

他急急地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從車窗邊探出頭來:“去哪?”

“北京協和醫院。”姜最說。

他仰頭看著碧青的天,對於北京來說,是個久違的好天氣,這樣的天空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第一次遇到裴佑廷的時候。

陽光打在他對面的少年臉上,好漂亮的一張臉——五官精致到無可覆加,少年將地上的書撿起來遞給他,只朝他一笑,於是天地都因此失了顏色。

原來已經過去十三年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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