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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火葬場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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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火葬場前奏

今天是林燕下葬的日子。

姜最從骨灰寄存處出來,他低垂著頭,懷裏抱著一個被布包裹著的木頭盒子。

外面在下雨,姜最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回頭問殯儀館的工作人員要了一把傘。

工作人員把傘遞給他,朝他點點頭:“節哀。”

姜汁朝他微一頷首,向對面走去——馬路對面停著一輛車,車裏頭坐著墓園區的工作人員,他來接手指導關於林燕的,之後的安葬事宜。

姜最打開車門,男人給他讓了讓位子——他懷裏抱著幾個黑色的大塑料袋,裏頭滿滿地裝的都是紙幣。

男人將其中一個塑料袋遞給姜最,又對姜最說:“咱們現在去墓地……等會沿路上經過橋洞底下,或者十字路口之類的地方,你抓著稍微撒一些。”

姜最沈默地點點頭,男人看著他,又問:“只有你一個人嗎?”

“不是。”姜最回答他,“我媽的朋友已經先去墓地了。”

因為姜浩明那檔子事,以至於林燕的性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從而導致她本就不多的朋友變得更加稀少,這麽多年來,也是有趙阿姨還在和她來往。

今天是林燕的葬禮,除了姜最自己,也只有趙阿姨來。

男人心下了然,他拍拍駕駛座後背:“師傅,走吧,XX陵園。”

去的一路上,姜最都很沈默,司機大概是嫌太沈悶,又或者是嫌晦氣,因此開始收聽電臺,他旋動按鈕,使電臺聲音大了些——

“今日早晨八點半。候選人裴仲遠先生以獲得超半數的選票,成功當選我國第xx屆xx代表人,而不少選民先前十分看好的賴裕豐先生,則以xx票數落敗……”

“怎麽是這個……”司機嘟囔著換了個電臺,舒緩的音樂和甜美的女聲接替了方才那個一絲不茍的男聲。

裴仲遠……而姜最心頭一震,這是……裴佑廷的大伯?

“哈……”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輕輕地笑了聲。

坐在他身側的墓地工作人員推了推姜最,示意他搖下車窗:“姜先生,可以撒了。”

外面在下雨,今天的a市濕冷的反常,姜最抓了幾張紙幣,往橋洞底下的角落撒。

計程車開出橋洞,馬路兩側插著宣傳旗,幾乎每一棟廣場大樓的大屏上,都循環播放著裴仲遠的照片,微笑致意的,揮手的。

司機用餘光瞥了眼,輕嘖一聲:“裴家風光了。”

是啊,可不是嗎。姜最在心裏應和,裴家可不是風光了。

事到如今,他姜最遍體淩傷,而裴家則更上一層樓。

老天未免太不公平了——當姜最站在他媽媽的墓碑前時,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樣一句話。

那幾個黑色塑料袋裏的之前都被燒完了,林燕冷淒淒的葬禮——只有他和趙阿姨站在兩側,趙阿姨拿著紙巾擦眼淚,然後拍拍他的肩膀。

“以後……有什麽事,就和阿姨說,別不好意思。”趙阿姨聲音略帶哽咽:“小最,阿姨知道你最近出了一些事情。”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呢?”她問,“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回h市?”

姜最搖頭,他強撐著朝女人露出一個笑容來:“我想出去走走。”

“散散心吧,大概。”他這樣說。

趙阿姨眼眶通紅地看著他,然後牽著嘴角微微笑了笑:“好……出去散散心。”

“我走了。”她說,“有事聯系我。”

姜最目送著她離開,又長久地註視著墓碑上的林燕,他伸手撫摸著女人的臉——冰冷的,他說:“媽媽。”

“再見。”

他說完這句話,將白色的菊花花束放在女人的墓碑前,然後往陵園外走去——

這地方一貫冷清,陵園門口只有一個人——姜最多看他幾眼,是因為他有些面熟——那是個中年男人,腳下是一地的煙頭,像是在等人。

這本不稀奇,只不知道為什麽,那個男人的視線一直黏在姜最身上,哪怕姜最越走越近,又或直接與他對視,那個男人都沒有任何收斂。

他覺得奇怪,因此在走到這人身邊時,便沒有好氣的問:“您好。”

男人縮了縮身子,這才避開目光。

“我註意到你方才一直在看我。”姜最說:“我們以前見過嗎?”

男人聽到他這樣說,突然擡起頭來,一雙藏在厚鏡片後的眼睛突然變得十分覆雜,“小最。”

姜最汗毛豎起,原因無他——這聲音未免太過熟悉。

“我是田叔叔。”男人痛苦道,“你不記得我了嗎?”

那剎那間,姜最眼前一花——

姜最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因為下身不穩,險些跌坐在地上,田叔叔——田斌,被摯友,也就是姜浩明抄襲心血的那個可憐人,竟還願意仁慈地扶他一把。

姜最覺得難堪極了,他幾乎沒有勇氣再去看對方,只是顫抖著低下頭。

田斌看著他,神色難以辨別,他長嘆一口氣,然後伸手扶起了姜最:“小最,你別這樣。”

“我知道阿燕沒了,你……你別太難受了……”

“我今天來,主要是想和你說點事。”田斌似乎掙紮了很久,才說了這樣一句話,他拍拍姜最的背,帶他走向一輛停在不遠處的SUV,“咱們去車上說。”

姜最沒臉拒絕——也不敢拒絕,他行屍走肉一樣跟著田斌上了車,田斌扭頭看他,然後遞給姜最一杯咖啡。

姜最楞了一下,他遲疑片刻,還是接過那杯咖啡——溫熱的。

田斌似乎很感慨:“你小時候睡眠不好,你爸媽不讓你喝咖啡,你就只能纏著我給你買。”

姜最僵硬的面容稍微緩和了些許。

“你媽管你管得嚴,你就總愛纏著我和你爸帶你出去玩……”田斌的眼眸中似乎有淚光,“事情怎麽會變成如今這樣?”

姜最擡眼看他——

面前的男人與許多年前總是憨笑著撫摸他發頂的叔叔重合,田斌圓臉,幾十年如一日的戴著那副厚底眼鏡,只是身型因為年歲的增長而變得寬胖。

“是……是我爸爸對不起你。”姜最開口了,他的聲音是無法形容的嘶啞,“叔叔,對不起。”

“不,不是的。”可是田斌反駁了他的話。

田斌坐直了身體,他面對面地看著姜最,深吸一口氣——這個年近半百的男人像是孤註一擲般流著淚道:“是我對不起你爸爸!”

“……”姜最微張著嘴,錯愕不已的樣子,“什麽?”

田斌摘下眼鏡,用袖子抹去自己眼角的淚,他泣不成聲:“是我騙了你們,是我無恥……”

“這些話憋在我心裏好多年了,這些年來,握從沒睡過一個好覺。”田斌哀痛道,“說出來也好——”

“你爸爸——浩明他,是被強迫的!”

姜最腦海登時“甕”的一聲,像是有人不間斷的拿著銅鑼在他耳側拍擊那樣,他不可置信道:“什麽?”

田斌說:“浩明的編輯帶他去出版社,本要簽合同了,誰知道半路被賴得豐盯上……賴得豐就是個流氓,浩明不同意,他就幾次三番地阻撓出版進度。”

“後來浩明實在受不了了,就約了他要做個了斷……誰知道,誰知道就是那天……賴得豐居然在浩明的酒裏下藥。”

他實在說不下去,掩面而泣:“拍下了那麽多不堪入目的照片……用來威脅浩明跟他……做那檔子臟事,浩明不敢讓阿燕和你知道,這才一直瞞著。”

姜最呆怔在原地,手腳發冷。

那個年代,網絡還沒普及,大部分信息都靠紙媒傳播,賴得豐是個無能之輩,從商從政都不行,賴將軍就打通關系讓他來h市管理紙媒這一塊。

“後來……賴得豐他老婆發現了……賴得豐怕得要死,生怕真相被揭開……他要把浩明逼上絕路……”

“所以他找上了我。”田斌說,“他要我……他要我誣陷浩明抄襲了我的文章……他給我錢,我拿了他的錢,就得把這些事爛在心裏。”

被誣陷抄襲是壓垮姜浩明的最後一根稻草——對於一個有風骨的、理想主義的文人來說,這樣莫須有的臟水比強x更殘忍。

“我真的沒想到他會跳樓自.殺……我也不知道這事會在這麽多年後再翻出來。”田斌哭著攀上姜最的手臂,“小最,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爸!”

姜最面如死灰,像個沒有生機的木偶。

“可我沒辦法……“田斌還在哭著,“我的女兒,她那時候出了意外,做手術了要好大一筆錢,我拿不出來,只能答應賴得豐,我沒得選啊,姜最!不做這個手術,她得癱瘓一輩子。”

“她那時候才十七歲啊!”

姜最突然笑了,他緩緩地轉頭看著田斌的眼睛——姜最那雙向來沈寂清冷的眼裏,從來沒有出現過那樣激烈的情緒,那是巖漿一般的憤怒與怨恨。

“田叔叔。”姜最輕聲說。

“我那時候也只有十七歲啊!!!”他的淚再不可遏制的迸發,他歇斯底裏,瘋狂無比地朝著田斌喊著。

“我爸爸死的時候,我也只有十七歲啊!!!”

他搖了搖頭,悲哀地苦笑著。

“田叔叔,你為什麽要告訴我真相?”

命運怎麽會如此荒唐呢——

“誰來拯救我的人生。”

***

姜最的大半積蓄都用在了賠公司的違約金上,現在他的卡裏其實並沒有多少積蓄。

可是,在經歷了那麽多大是大非之後,有多少錢,有沒有錢,好像都並不重要了。

姜最回到了自己的小出租屋——他已經負擔不起幹凈舒適的大平層。

東西不多,一個小行李箱就足夠了,姜最帶著它,從那個可憐的小窩到了機場。

離開前,他給徐希哲打了一個電話。

徐希哲聽到他的聲音,好像很急,他一遍又一遍地問姜最好嗎,要不要他幫忙,而姜最打斷他的話。

“哥。”姜最說,他望向玻璃窗外的陽光,“我要走了。”

徐希哲一楞:“走?你要去哪裏。”

姜最好像笑了一下,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但我想和你說一聲再見,還有謝謝。”姜最說,“謝謝你,這麽久以來對我這麽好。”

徐希哲心頭一酸:“你別這麽說。”

“要說的。”姜最有些執拗,“哥,我還想說——”

他握緊電話:“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我說真的……不是好人卡。”姜最笑道,“……你應該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真摯的愛情,但我不配。”

“我的愛太渾濁了,對你來說不公平。”

徐希哲眼眶微紅:“姜最……”

“謝謝你,哥。”他輕聲道,“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回來……但如果我們再見面的話……我希望你身邊已經有了真正的愛人。”

徐希哲握著手機,沈默很久,直到眼淚劃過面頰。他才啞聲說:“好。”

姜最這才心滿意足,他粲然一笑:“那麽……再見。”

“再見。”

候機室開始播報廣播請乘客登機,姜最拖著行李箱,往飛機上走。

他擠在狹小的經濟艙內,在靠窗的位子——飛機呼嘯著起飛了,姜最瞇著眼看著艙外澄亮的光芒。

他的心很平靜,好像這不是一場離別,而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而已。

姜最覺得——明明他才只有二十九歲。

卻好像已經過完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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