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壹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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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七

開學第一天,我難得沒有遲到。正在班級車庫給單車挪出停車位,一旁的女生上來幫我。我一見,有點印象,知是班裏極為熱情的,以前也不似大多數人一般對我敬而遠之。

“辛瀾,早啊!”

“唔,早!”我支吾地答應了一聲,話說,她叫王蕊還是黃蕊來著,不對那個什麽蕊的貌似比她要臉圓些,那她叫徐什麽瑋?

別人這麽熱情,我卻連人家名字都記不得,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便對她笑了笑。

誰知,這一笑之後,她竟立刻湊近我,兩眼閃著興奮的光,把我嚇了一跳,向後傾了傾身子。

“哇塞,辛瀾你是不是一個夏天做了什麽特殊保養!皮膚又白又水靈的!你看我,都曬這麽黑了!”

她把胳膊伸到我身旁比了比。

我抽了抽眼角,跟她比確實反差大了些。不過,我這個暑假幾乎天天往外跑,哪裏做過什麽特殊保養,除了……趙翰墨送我的那瓶Sisley防曬乳。

想及此,我便又對她笑笑,沒多說什麽。腦海中翻飛的卻是別的畫面:

驕陽之外,玉蘭樹蔭蔽的書房;迎著晚霞,他與我並肩走在香樟道上;我第一次學做銀耳綠豆百合湯,一次次端給他嘗,忍不住從他碗裏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化開了一嘴的甜蜜。

是誰說的,甜蜜是感覺,不是味覺,有些甜,可以到永遠?

“辛瀾,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那女生一雙葡萄大眼滴溜溜地瞅著我轉。

“……”

“我覺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溫柔了好多哦!你知不知道,以前我都不怎麽敢跟你說話……”她委屈的腔調讓我頭皮有些發麻……我溫柔?她竟然說我溫柔!說來慚愧,作為如假包換的女兒身,我長這麽大還第一次收到這樣正常的評價。

正不知該怎麽接她的話茬,另一人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見了我也沒什麽表情,只是一把拉起那女生就跑。

“我說,徐一瑋,你停個車怎麽要這麽久啊!我都等了你半天了!快快快!別磨蹭!快跟我去看帥哥!”

“什麽!帥哥!”那徐一瑋尖叫起來,立刻像打了雞血般得飛奔出去,“在哪裏啊?”

“就在我們班!今天新來個借讀生。絕對夠你花癡到畢業了!”

看著她們你追我趕的背影,我心底嘆了嘆,終我一生恐怕都不會有像她們一樣聽見帥哥就打雞血的經歷了,我的學生時代是不是錯過了什麽?

“看你這樣才像個孩子嘛……”趙翰墨時常捉弄完我後便如此滿足地喟嘆。其實,我看他才有時候像是童心未泯,總愛找些頗不正經的事兒折騰。

還記得那天S市嘉年華,他硬是把我拉了去。靠著20塊錢本錢把游樂區的各色游戲帶我玩了個遍,還幫我贏來了一只半人高的hello kitty。我抱著毛絨玩具已是連看路都困難,偏生又被路邊的小醜塞了一串氣球,頭上戴了朵華夫餅做的向日葵。

“趙翰墨……”我苦了臉,抓狂地看著他求救。誰知卻收獲了他寶相莊嚴的一通打量,隨後他慢動作背過身去,肩膀開始抖個不停。

“趙翰墨!你別笑了!還不快幫我拿掉!”我氣急敗壞。

他迅速轉過身來,“這形象不錯嘛,我們得先找個立拍機把你照下來再說!別激動……保持美感,保持美感!”他說著,伸手從我頭上挑走那花心裏的巧克力甲蟲,扔進嘴裏一抿,一臉愜意的表情。

不得不承認 ,其實那會兒他半瞇著眼含笑滿足的樣子很花很招人。若是被我們班這群激情燃燒的女生們看見,實在不知會引起多大的颶風效應。好在嘉年華那天我命大,竟然一整天都沒見到一個熟人。

我就這麽想著舊事,唇邊掛著淺笑往教室走去,渾然忘記了我每天再三告誡自己的,不要去想趙翰墨,省得晚上睡覺做哪些亂七八糟的夢。

走進教室,果然見到後排靠窗的人氣不是一般的旺,不用想,便是著名的“帥哥癥候群”了。我並沒特別在意,只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這一眼卻讓我傻了眼,殘餘的笑意僵在嘴邊。

那一身裝酷打扮,發型清爽表情淡定,坦然接受著女生簇擁的男生不是花園路29號的Romeo麽?對,就是那個仿佛叫做羅渺的少年。

像是算準了我踏進教室一般,他半低的頭竟然在我看向他的同時擡起,冰山破角,沖我這邊露出了一抹非常不和諧的笑容。

我打了個激靈。這情景,竟與那晚在花園路29號如此相似。

怕他又好死不死地給我來聲“嗨~”,我連忙硬著頭皮裝作未看見,低頭迅速找了自己座位。心中亂成一片,我這是撞了什麽邪了?怎麽沒幾天的工夫就和此怪人成了同班同學?

免不了腹誹,他上哪裏借讀不好,偏偏要來霧茗?好吧,霧茗是省內前三、S市第一沒錯,要論借讀,委實找不到更好的場所。若非家裏實力不菲,一般人還弄不到這樣的機會。

可憑什麽他還有資格被安排在最好的班級呢?連我這個校長女兒都是靠自己實力考進來的好不好?辛校長老糊塗了麽?

就這樣懷著對羅渺本能的提防,我惴惴不安了一整個上午。所幸,羅渺沒有像上回那樣主動過來搭訕,我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暗道,他還算知趣,沒有主動來打招呼。畢竟,我也不想因為自己讓他開學第一天就當著全班人失了面子。

唯一遺憾的是,我總時不時覺得有一道涼涼的目光在我後背掃來掃去,讓我心裏癢癢的很不舒服。

待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去班主任那裏為昨天報到的缺席補假,沒料到羅渺也在辦公室裏。他挑挑眉看了我一眼,對我冷冰冰的態度倒也沒有見怪的樣子。

班主任對我的缺席早習慣了,倒是我主動來請假反而給她好大的意外,我有些憋悶地和羅渺在同一個格子間裏站著,總覺得他在一邊打量著我,但礙著班主任我又不好發作,心裏暗悔答應了辛校長來多此一舉。

待到聽完班主任的嘮叨,剛要走人,卻又被她喊住。

“哦,辛瀾啊,這是我們班的新同學羅渺,你們大概已經認識了吧?”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身邊之人以嘴角揚得老高,“恩。謝老師,我和辛瀾早就認識了。”

他特意咬重了那個“早”字,班主任倒沒聽出來什麽,只道他指的是上午。

班主任顯然很意外,我怎麽會主動關心新同學。不過,她對這一意外收獲倒是很高興,連連說好,樂呵呵地囑咐我要多幫助羅渺,什麽高三了,要好好拼搏,爭取最大進步雲雲。

我暗自朝天翻了個白眼,我和羅渺一看就皆非善類,無論誰幫誰,都決計幫不出個進步來。

而羅渺聞言則愈發肆無忌憚地看著我。露出八顆白牙,眼中閃著詭譎的真誠,配合著他左耳那上那顆亮晃晃的鉆,怎麽看怎麽像電影畫面裏常有的陰謀前兆。

我不喜歡他看我的目光,雖然那目光裏不帶半點我討厭的虛偽,但是太直太真同樣讓人不舒服。

“辛瀾,我一直在等你電話。”走廊裏,羅渺走在我身旁,雙手插在休閑褲兜中,仿佛隨意地說道。

“呃?”我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奇怪地看著他。

他笑笑,“你那天回去以後聽了嗎?”

見我依然有些茫然,他摸了摸鼻子,終於有些無奈地又補了句,“我音樂節目的第一期,那天我把網址寫在名片背後給你的,讓你有意向跟我合作就打我電話。”

“哦……哦……”我訕笑著敷衍,那張名片早不知被我扔到哪裏去了,也壓根沒想過要去聽它。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仿佛一切早被他料到了。我有些沒意思,終於發現虛偽的人事是我所討厭的,而像他這般好無做作的直白姿態我也不喜歡。大約是被一個同齡人所看穿所不屑傷害了我敏感的自尊心。

我別扭且難伺候,這點我有自知之明。

“那你考慮好了麽?”他用目光盯著我,不放我走。

我已頗不耐煩,但印象中他是個自我中心的人,今天不給他的答覆,恐怕他是不會放過我的。

我只能態度明確地說道:“考慮好了,答案是——不行!高三精力有限,我認為應該把時間放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面。”

很假,但我還是理直氣壯地說了出來。

他聞言,眼中起初的慍怒很快被濃濃的嘲諷所取代,最後竟搖頭笑出了聲。

我微惱,想甩下他走人。

他卻跟得緊緊的。

“那你認為什麽是有意義的事呢?辛瀾,恩?”

“像謝老師口中所說的那種?學習,進步?還是……像我所見到的那種……?”

我蹙眉,倒是停下了腳步,想聽明白他這話裏有話的是什麽意思。

他卻不說了,忽然話鋒一轉,“昨天我見到他了,在校門口。似乎在等什麽人。”

我心中一突。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誰?趙翰墨嗎?

我看了眼羅渺悠哉的表情,毫無道理地一下子肯定了自己的直覺。

趙翰墨昨天來霧茗了,他在等誰?會是等我嗎?難道是我這幾天沒打招呼就自動隱身,他擔心了?還是,想念我了呢?

怎麽可能?我暗自唾棄自己。可是,他來了呀!若不是為了我,那他到底是為什麽要來呢?

我一時沈浸在自己左右矛盾的推理之中,渾然忘了去考證這個消息來源的可靠。

直到耳邊響起羅渺壓抑地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我方才停止了胡思亂想。

羅渺笑不可遏,用指節敲著自己的額頭道:“女人,你也太容易上當了。我昨天跟你一樣沒來報到,上哪兒看見什麽人去?逗你玩兒呢。”

猝然火起,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神經啊你,有病是不是?”顧不得教師辦公樓裏路過的學生老師投來的好奇目光,我張口便不是好話。

沒想到,他竟然臉皮厚到點了點頭。“恩。我沒看錯。知我者,唯你也!連我有病都看出來了!”

我以為他開玩笑,還想發作,卻發現他目光坦然地看著我,那話竟似是在說真的。

我楞住了,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麽好。他還真有病?精神病麽?那我沒刺激到他吧?是不是該道歉?還是繼續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倒是沒讓我為難,自己灑脫地聳聳肩。“我是N市人。本來去年就高三了,但因為抑郁癥停學了一年,這才來到S市繼續讀。呃,你知道抑郁癥的吧?一種高貴卻寂寞、多屬於思想者的疾病。”

他說得好似在自詡不凡,但我卻沒錯過他那平素無波無瀾的眼中一抹受傷的脆弱。那一種叫做自卑的感情若是出在一個眼高於頂的人身上,往往是極其刺目的。有一瞬間,我的心有些隱隱作痛,一種共鳴似的卑微無助感帶起了很久以前的經歷和記憶,讓我情不自禁握緊了雙拳。

“你在同情我?還是……你想起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

他忽然輕松地笑了起來,“我早說過了,我們是一類人。”

我白了他一眼,“我沒病!誰跟你是一類人。”

他不跟我計較,低頭隨我走進電梯。

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個耳機遞給我,我扛不住他目光攻勢,到底將耳機戴上。舒緩的音樂響起,接著是他說唱的歌聲。我想,這大約便是他執著著要我聽的第一期節目了。

目光瞥見他把樓層按向了天臺,我忍了忍 ,最終沒有阻止他。不得不承認,此時耳機裏的音樂故事已經吸引了我大半的心智。

他的口才很好,既然是業餘歌手,嗓音自然也是不差的。在電梯密閉安靜的空間中回響,竟然有電臺深夜檔的節目效果。

那是一個少年的心路剖白。從小在海外長大,到了初中卻被父母送回國內,獨自開始寄宿學校的生活,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我靜靜地聽著,其實那些困頓迷茫的心境,有少許一些我都似曾相識。比如渴望交流卻無人理解的困悶,比如渴望體驗人生又希望保持內心真我的矛盾,比如逃避情感桎梏的卻又渴望得到關愛的覆雜心情。

聽著聽著,我不禁唏噓,僅僅在一個暑假前,我身上還染著羅渺早年的許多病態氣質。但我相信,我現在的狀態很好,正在從那些思想的困境中走出來。雖然,羅渺認定我和他是一類人,但我不希望這樣。

節目結束後,我站在天臺的欄桿邊,把耳機還給羅渺。

他說:“其實我只是想用音樂與歌詞整理一下我發病那年的思想和心情,我相信在那些混亂的想法中還是有寶貴的東西存在。我想讓自己的每一年都過得清楚明白,不願意以後回想起來,想到的是一堆病態和晦暗。”

“這樣的工程我一個人做不來,我需要一個人把我寫的唱給我聽,讓我修正確認。而這個人,需要能夠懂的音樂,更要懂我的人。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可以。”

“……你,還是不願跟我合作麽?你不覺得這樣的事情要比這校園裏墨守成規人雲亦雲的一切更有意義?”

見我還是默不作聲,他極為失望地甩了甩手,踢了一腳欄桿,轉身打算走人。

“既然這樣,那我也就不勉強了。”

“等等……”我喊著他。

他頓住,驚喜地回頭。

“你答應了?”

我點點頭。“不過……”

見他一臉著急的樣子,全然沒了平時的淡漠,我不禁笑了笑。“我只是想,我能不能也做些自己的故事?可是,你知道的,我不會寫譜。”

“我幫你!”他立馬接口道,“都說了是合作了嘛!你放心,我的音樂造詣絕對是S市排第一的!”

我嘴角抽了抽,真臭屁得厲害啊,渾不知謙虛為何物麽。

他大約是難得這麽高興,上揚的嘴角半天都掛不下來,他向我走進兩步,雙手拍了拍我的肩頭,“作為回報,我也告訴個一手消息吧!”

那種陰謀感又隱隱升騰,我警覺地看著他。

“剛才在你聽音樂的時候,我看見他了。”

“誰?”我下意識地接口問道。

“就是你喜歡的那個,那天在花園路29號和你跳舞的老男人。”

我臉一燒,瞪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喜歡他了?還有,什麽臭嘴,你才老男人,你們全家都是老男人!

等等!我猛然反應過來,“你說,你看見他了?!他在哪?”

他一臉受不了我的表情,指了指大樓下某處,“剛才在哪兒,現在不在了。”

我懷疑地看著他,“你這次沒騙我?”

他往樓下踢著樹葉,“愛信不信。”

“行了行了,誰讓你不早點告訴我。”我看不過去,急忙攔住他。已經有人被樹葉砸到,擡頭往樓上看了,我可不想成為焦點。

“那現在人呢?你見著往哪兒去了麽?”

“行政樓方向。”

我轉身就走,羅渺從身後喊我。“餵,你聽清楚了,行政樓方向!人家看樣子不是來找你的。”

我承認我被打擊到了,但依舊深呼吸,回頭,無害得沖他笑笑。“我聽清楚了,行政樓方向,不是來找我的。不過呢,他是來找我爸的。反正一家人麽,都一樣!我走了啊,下午再見。”

一小時後,趙翰墨那高大的身形從行政樓裏出來,很快消失在校門外的車流之中。我坐在行政樓旁的櫻花樹下,如喝酒一般的姿勢大口喝著可樂。

我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和他打上一聲招呼,只能這麽傻傻地守著坐著等著望著。心裏不是不怨的,怨自己,也怨他。都一個多星期不見了,他真的沒有想起過我麽?都來我學校了,也不想到來看看我麽?

“你就打算一直這麽在太陽底下坐著,不回教室上課了?”耳邊響起一個涼涼的聲音。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陰魂不散的羅渺。他早跟來揭破我的窩囊相了,我破罐子破摔,已不覺得有多丟臉,現在手裏頭的可樂還是他施恩給的。

“不想上了。”

“嘖嘖,謝老師竟然還讓你幫助我,這不是害我麽!”

我瞪他,“你想上自個兒上去,別煩我!”

他噎住不做聲了,安靜地做在我旁邊。過了一會兒,“我說,這人都走了,我們能不能換個地方坐坐,你不覺得曬啊,還有蚊子!”

他把胳膊伸到我面前,我一看確實兩個粉紅的大包。

“那去哪兒啊?難不成現在就回家?我書包和鑰匙還在教室裏呢。”

他大約沒想到我逃學已經逃得這麽理直氣壯了,臉上浮出一抹驚色,到底還算是有見識的,沒多說什麽,眼珠轉了轉,說道:“去音樂教室吧,做節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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