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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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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八

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各自的過去中,人們會用一分鐘的時間去認識一個人,用一小時的時間去喜歡一個人,再用一天的時間去愛上一個人,到最後呢,卻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忘記一個人。——《廊橋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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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趙翰墨在我的生活中只是一個過客。他沒有預告地出現,又沒有告別地離開。

第二天我醒來已是正午,家裏空無一人。一切家什都墨守成規地駐守在它們本來的位置,唯有洗臉池壁幹凈的水跡或許能告訴我,曾有人來過。

我不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喜歡體驗但不喜歡刨根究底,對於我來說,淺嘗輒止是最好的經歷狀態。

本來對於趙翰墨,見識過這樣類型的一個人,有過幾句對話,不能算認識,卻也已足夠。不需要知道他的年齡學歷籍貫事業;從何來,去往哪兒;與我,是否會再有交集?

但這一次,獨處在空蕩蕩的屋子裏,竟有淡淡的遺憾。

他給了我一個溫暖平實的歡迎,一次驚艷高效的治愈,一場鬧劇式落幕的網游,一回騙局收場的星空漫話,一夜不即不離的陪伴……

此時此刻,我記憶清晰並且在細細回想,對於自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我始料未及。只是他留下的片段太過分離瑣碎,以至於拼湊不出一個豐滿完整的人。

我想,我給他的印象應該不算好:乖僻冷漠又針鋒相對,實在不是個討喜的孩子。

我行我素慣了,對於他人眼中的自己,我向來是不在乎的。但這一次,或許真切地感受到他並不在乎我的態度表現,我反倒有些耿耿於懷。

隱約知道他是可以理解我的人,但隱約覺得我們不會再相見了,給他留下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壞印象,我真是有點失敗。

我習慣性地打開電腦,點開《左道江湖》的圖標,頓住:瀾無雙和遙無夢都出家修煉去了啊。

無聊之時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隨即壞笑了一下。

重新登陸,在賬戶名中輸入:一二三四五六七。

密碼?我繼續笑,心裏卻直搖頭——這個人真是懶得夠可以——“7654321”。

是的,就這麽簡單到惡搞。以至於昨天他登陸時,我只無意中瞥了眼,便不想記得也不行。

雖然只有2兩身價,雖然經驗值為零。但從菜鳥重新做起,我竟玩得很有樂趣。

即便在游戲中,也有些人是天生好命的。無怪乎昨天他剛註冊就能被大獎砸到了。這個“一二三四五六七”現在由我操作,也是狗屎運不斷。隨便跳個坑,就能撿到本武功秘籍。

至於“一二三四五六七”之後如何因修習此秘籍而所向披靡,成為一代大俠,被人譽為“武林數字帝”,不久在參悟最高層時走火入魔,幸而艷遇某女,得其舍身相救,進而譜寫了一段鐵血柔情的武林愛情曲——此為後話。

我正玩得興起,忽然屏幕一黑,一行醒目的大字跳了出來:

“親愛的玩家,您今日的游戲時間已足。”

緊接著——

“江湖兇險,請勿沈迷!

武林無涯,回頭是岸!”

啪嗒。系統自動跳了出來,WINDOWS的經典界面分外真實。

我知道,這是被設定防沈迷系統了。看了下時間,剛好玩了一個半小時。

這怎麽夠!那個姓趙的搞什麽啊?

等等,他不是說他不會再玩了嗎?那麽,這玩意兒……難道是為我設置的?難道他早有預料……

我無力地望天,忽然發覺自己還真挺傻的,原來一切早就在別人的算計中,剛才還得意得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不過,倒也沒覺得生氣。你說,跟一個你再也撒不到氣的人有什麽好生氣的呢?

不久接到班主任的電話,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決定回校一趟。

逃學多日後,我再次不算低調地出現在全班面前,氣度嫻雅地迎接著各色目光的瞻仰,而後瀟灑入座。

本來期末考試結束,現在是試卷分析的時段,我沒有參加考試,自然也愈發沒我的事。因此,對於我的出現,他們奇怪也是正常。

不過班主任說,最近有市裏安排的心理治療團隊要來給經歷過火災事故的學生做心理輔導。我也身在其列,希望我能配合參加一下。

我笑,出事這麽久才想到要組織什麽輔導,該想不開的早想不開去了。聽說,今年高考霧茗總體成績跌出了省內前五,我想這是最主要的緣由吧。

怪不得這陣子辛校長總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難得見著了也是一副焦頭爛額、魂不守舍的樣子。

恩……其實,辛校長需不需要也請人給他輔導下?再這樣下去,他會不會得什麽焦慮癥?

我是真心實意地替他考慮。作為女兒,我雖然總和他對著幹,但我愛他並且關心他的心,自認為不會比別家的兒女少半分。

由於“問題學生”數量龐大,因此前來給予心理輔導的團隊規模也很可觀。

我被安排給一個據說經驗豐富、閱人無數的專家,由於其人牛X,只願意提供一個治療。很榮幸,這個唯一降臨到我的頭上。

負責的老師語重心長地告訴我時,我在心裏白了他一眼,又是XX的特別待遇。好事也就算了,看病還這麽拉風。

“辛瀾的問題很嚴重啊”——他們是想這麽向全校宣布麽?

校醫院裏——

所謂專家,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笑容不算太假,就是在我看來,頻率有點多了。

早說過,我不喜歡更年期的婦女,無論其有沒有更年期癥狀的表現,只要是那個年齡段的,我就會自然而然地排斥。

聽她說著有的沒的,我敷衍著接幾句。沒來由地想起趙翰墨的“第一印象論”,想著他把眼鏡戴上摘下的裝腔作勢,臉上浮起了笑容。

專家眼中銳光一閃,問我:“是不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

還好,她沒有自以為是她的念經出了成效,看來也不是徒有虛名。

我點點頭。

老實地告訴她:“有人告訴我說,作為一個,呃,心理輔導師(原話為醫生),給求助者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只有第一印象被接受了,接下來才能進一步開展下去。很抱歉,我對您,第一印象就很排斥。而且您說的那些情況都有些言過於我的事實,讓我無法接受。所以我想我們不必再繼續下去了。聽說您的時間很寶貴,我就不再浪費了。”

說完,我起身便要走。

她急忙喊住我,“辛瀾同學,你聽我說,我並沒有覺得你有問題。但根據經驗,很多苗頭在初期是看不出來的。但如果有存在的可能,我們最好防微杜漸。如果有專業人士的幫助,就更有保障。所以,我希望你接受我的輔導幫助。”

我回頭看她,她目光炯炯,一副來勁兒的樣子讓我毛骨悚然。

這女人瘋了,當我小白鼠嘛?我看需要接受幫助的人是她,職業病……

為了讓她不再糾纏,我只能拿出我的殺手鐧。

“對不起,其實我一開始就該告訴您的。我已經有心理治療師了。目前正在接受他的治療。所以我的心理不是沒有問題的,而是您沒發現。當然,我不是質疑您的專業水準。哎,事實是,我昨天剛被輔導了半天,所以才讓人感覺還正常。估計現在也就只有我的趙醫生能看出我不對了。不知道您聽說過我的趙醫生沒有?應該是沒有,他上周剛從國外回來,還很年輕。跟您這樣的老醫生是不好比的。唯一一點好的是,他第一印象就讓我接受了……”

這樣的本事我已練得爐火純青,腦海中想象著趙翰墨的樣子,謊話說得比真話還實誠。暗自對他抱歉一下,事出突然,只能借他用用。誰讓他是我這24小時中接觸最多的人呢?

果然,我話還沒說完,就瞥見專家微笑破裂的臉,我一臉抱歉地閉嘴,低下頭開門走人。

校園裏,初夏的綠蔭蔥蘢,池塘裏的荷花露出了粉色的尖兒,蜻蜓高飛低舞,怡然自得。由於高考結束,少了高三大軍的此地變得有些空落。

今年他們,明年我們,存在又不在,已是經年的規律。其實真正在意的人只是我們自己。

……

“我只是想說,高三也沒什麽要緊,高考也不是唯一。人生走到你這個時候,可以選擇的路很多。像你現在這樣趁著年輕,還有玩性,多體驗嘗試些新奇的東西,我很欣賞。”

……

趙翰墨的話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又從腦海中蹦出來,我笑了一下,都忘了對他說:謝謝他的欣賞。

路過湖邊,聽到柳樹下語文教研組長徐謂正在和一個男生交流,我認得那男生,比我小一屆的中考狀元,進來時候轟動一時。

“胡皓,你這次考試怎麽回事?你自己看看你作文都寫了些什麽狗屁不通的?”

“徐老師,我也不知道,我看到題目。當時腦子就空白了。一點思路都沒有。”

“你這樣子怎麽行。還好這是期末考試,你自己想想,要是到了高考,你可不可以出現這種情況?”

撲哧……

我憋不住噴了出來。徐叔叔真是老糊塗了。瞧這說的話,思維空白這種情況是可以人工控制的麽?還“到了高考”、“可不可以”?歐賣糕!

那二人聽到動靜,皆向我看來,我向二人揮揮手,掩身而去。

我想,不是我們有問題,只是對有些事,太上心。如果緊張都成了問題,那我想這世界上最容易過勞死的職業一定是心理醫生。

“人這一生很長,追求又太多,很多都會錯過。失去一些固然可惜,但強求……且不說能不能得到,那樣的過程也沒什麽意思。不如把心放開點,或許無意中發現的風景、收獲的新奇也很有價值。就比如你錯過了流星,但滿天星光依舊是燦爛的。”

……又想起了趙翰墨的話。我嘆,這人還真挺有一套的。不是心理醫生,但不過寥寥數語的交流,就吸收了數碗心靈雞湯。而那些所謂的心理醫生……

我回頭,想鄙視一下方才我逃離的校醫院,卻心跳漏了一拍,遙遙望見一個背影走了進去,見鬼了,竟有點趙翰墨的感覺。

我搖了搖頭,一定是腦子裏想著他,便出現幻覺了。他怎麽可能來我們學校?

但緊接著,一個念頭出現,讓我整個心房都緊張地收縮起來——

如果,趙翰墨不知是趙翰墨,不只我家的客人,不只是一個過客,而真的是心理醫生……醫生,他說過他是醫生啊!

不會的,不會的。我吩咐自己放寬心:他只說他是醫生,應該就是真正的醫生了。而且他配藥的動作那麽嫻熟,心理醫生賣賣嘴皮子的,哪裏會有他那樣的技術?

可是,待到終於冷靜下來,我的心卻也漸漸涼了。父母之前一些無意中流露出的憂思和欲言又止,還有他們過分小心翼翼的態度,我不是沒有意識的。這一切都讓我不得不懷疑……

我不禁又回頭看向校醫院,眼神已冷。

如果趙翰墨真的是心理醫生,如果他的出現並不如他解釋得那麽簡單。那麽我應該會再次見到他吧。輔導治療哪裏有只進行一次的?

趙翰墨,我們會再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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