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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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六

高二的最後一次期末考試,我缺席了。

獨自背上背包坐了一晝夜的火車去了北方一座有海的城市。

我不知道辛校長是怎麽處理她女兒在校的爛糟情況的。總之,之後我依然可以順利升入高三。我終於可以將身份所帶來的好處享受得毫無所謂。可那個時候,無論是我還是辛校長夫婦都早已無心關註這些。

沈遙的死是兩個家庭的災難。他家和我家。沈爸爸和沈媽媽,我曾經的幹爹幹媽對我恨之入骨,連帶著辛校長的校長之位也變得艱難起來,我媽媽也被調崗。

我後來才知道,沈家其實是一個背景很大的家族的分支。但以前,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這些,我只知道沈爸爸在教育局工作,是媽媽從前的領導。而沈遙,一直都只是我的小跟班,我最貼心的小遙子。

我不是個省心的孩子,更不是個孝順的女兒。在我的父母被這件事故的後續紛擾攪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我卻在給他們制造更多的麻煩,帶去更大的傷心。

火災發生後,學校取消了住宿制度,我也回到了家裏住。但事實上,父母與我見面的機會反而更少了。那陣子父母似乎很忙,經常晚歸或外出。

而我,在學校幾乎已很少露面,我無法面對那些曾經經歷過火災的同學,見到他們個個現在生龍活虎的樣子,我有時甚至會罪惡地想,為什麽被大火吞噬的不是他們?為什麽只有沈遙,偏偏只有他?

我依然常常獨自在外漫無目的地游蕩,每每要直到深夜才回家。感謝S市良好的治安,我竟然從來沒受過騷擾,最多不過幾聲無聊者的口哨,我嗤笑,我比他們吹得更好。回到家後,我便立刻將自己鎖進房間。

那些碟吧、地下影屋,大學城周圍的憤青聚居地,卻是再也不去了。我無法原諒他們如伊甸園的大毒蛇一般將我誘惑,間接害死了我的遙兒。或許,我只是無法原諒曾經在那裏流連的我自己。

許多年後,我接觸到一些癔癥性漫游癥的病例,難免感懷,高中時的自己其實也有很明顯的先兆。那時,我常常走過很長的一段路之後,到了路口卻回想不起來自己是從何走到這裏,記憶經常會出現暫時性的空白,有時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場景所取代,比如有兩三次,我似乎是在同一只會做出嘲笑表情的猴子交流,可清醒後,我會發現明明自以為在城西的我卻不知為何正身在城北。

這些非正常現象讓我害怕,但那時卻找不到可以傾訴的人。我只能把一切都寫進給沈遙的信裏,當然這些信永遠都無法寄出。

後來認識了趙翰墨,在某次閑聊時,我無意中提到那段灰色的漫游時光。我清楚地記得他摟住我肩膀的手越來越用力,幾乎要將我的骨骼嵌進他的手心裏,最後深吸一口氣,將我扳過正對著他,用目光點點滴滴描畫著我的樣子,一臉萬幸的表情。

剛開始,辛校長曾經試圖像對待一般正常的小孩一樣,用溫暖安慰挽回我。雖然他很忙,但仍努力抽出時間來陪我。但很快事實證明,我與他之間似乎除了冷戰或火拼這樣殘酷的方式便再無法有其它形式的交流。在最後一次,辛校長忍無可忍甩了我一巴掌之後,我們很長一段時間再沒說過話,他也徹底放棄了對我的管束。

直到,我在沈遙生日那天又獨自漫游了一整夜後,大清早回來告訴辛校長,我要去北方旅游。彼時他正打算出門上班,見我主動跟他說話,臉上那驚喜的表情綻放如花,看著他眼角的深紋,那一刻,我麻木了許久的心情竟有些酸澀。也不知他聽清了我的要求沒有,他就一個勁地點頭,然後老臉一紅,竟是不好意思面對我似的,便匆匆離開了。

我到底還是給辛校長留了封信交待清楚行程,不過他收到信的時候我應該已在開往D市的列車上。

盡管不甘心,但終究只能承認自己嬌生慣養的本質屬性。24小時的硬座下來,到了D市,我如剝皮抽骨,哪裏還有游興?但我依然執念似的跑到了海邊。那是我和沈遙共同的夢想。如今,我替他一塊兒實現。

北方的初夏依舊很冷,海風大到超乎我想象。我被吹得渾渾噩噩,回到賓館就渾身不太舒服,過敏性膚質的我還出了風疹。

這是次失敗的旅程,或者說失心落魄也不為過。D市的海景讓我失望了,沒有沙灘,甚至沒有陽光,霧蒙蒙的。寥寥幾個旅客,駕著高檔的敞篷車來,拍幾張矯揉造作的照片,又匆匆驅車離開。

一切都顯得速食而虛假,最初的熱情被無情撲滅。我嘲笑,浩瀚的大海所扮演的也不過是背景和擺設的傀儡角色,那麽還有什麽是能夠彰顯本色,放飛真性情的呢?

別人初次來到海邊,都會張開雙臂,我卻緊緊地環抱住自己。沈遙,我正面朝大海,卻絲毫感覺不到春暖花開。如果有你在,會不會不同?

在賓館的第一夜就聽到有火警的聲音,是附近的一家粥店出了事。這觸動了我最脆弱的神經,我看著小旅館房間斑駁的天頂,一整晚噩夢連連。第二天,我待在旅館裏哪兒也沒去,不停地給沈遙寫信,寫我的失望和不開心。再後來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歸程。

又是24小時的硬座,看到熟悉的家門,我已近乎虛脫。

萬沒想到,為我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趙翰墨。很高,並不像我們高中那些正在拔個的男生,瘦如竹竿,而是有很勻稱的身材,甚至有一點點強壯。但氣質卻讓人感到清秀儒雅的。多麽奇怪的一個人。看上去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卻已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厚實而優質的經歷沈積。

“辛瀾,歡迎回家。”他對我露了個微笑,喊我的名字。那麽自然熟稔,仿佛我們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他的聲音很有特點,那一聲“辛瀾”之後,很久,那略帶鼻音的嗓音仍如帶有磁力一般附在我的腦海裏。

我楞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自處。這還是第一次被陌生的成熟異性以如此隨意的方式打招呼。

但或許是趙翰墨那與生俱來就能將人吸引的氣場,也或許是我骨子裏以貌取人的劣根性作祟,對他這般大大方方闖入我的生活的行徑,我只是不習慣,倒並沒有反感。

很久以後才知道,那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到我。不過,無論哪個第一次,我當時的形象都絕談不上好看。

趙翰墨很自如地接過我的背包,還為我遞上拖鞋,將我迎進門。我恍恍惚惚經歷著這一切,腦子裏甚至出現這樣的想法,他是不是那只會做出嘲笑表情的猴子的變體?或許一會兒清醒後,這些場景就都不見了。

“你父母這兩天有公務不能回來。今天中午剛走,我正好前來有些事情要拜托他們,於是便留下來替他們迎接你回家。”他一邊幫我忙活,一邊簡單地進行自我介紹。“哦,對了。我叫趙翰墨,目前在S大任教,是你父母的朋友。”

“哦。”說實話,我對他的身份半點不感興趣。此時此刻,我現在腦海裏唯一想的,就是洗個熱水澡,然後躺入我那張柔軟的床,舒舒服服大睡一覺。

趙翰墨似乎很了解我的心思,幫我收拾完了,就不再打擾。而是獨自去了陽臺,似乎在和誰打電話。我也不管他,自顧自地進洗手間洗漱。

待我出來,他正在餐廳擺碗筷,他招呼我:“要過來吃點東西麽?你爸媽為你準備了一大桌的好菜。”

我半點胃口也沒有,事實上,聞到飯菜的香氣,我胃裏翻騰地厲害。連忙對他擺擺手,示意他自便,便反手鎖了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後來,我曾跟他擡杠,說幸虧我當初不算一個十分正常的孩子,要不然哪能讓他這麽輕易得反客為主,在我家當起大爺來。

他卻挑挑眉,輕描淡寫地瞥了我一眼,語調上揚地回了我兩個字,“是嗎?”

我默。確實,聰明如他,又是有備而來,那個年紀的小孩子手段,他哪裏會放在眼裏?不過,他大約也沒想到我會是這樣一個缺了心眼的小孩,對於一切都不避不拒,以至於他的很多招術對我使來都如陷進了棉花。我自是有些得意,當時的他肯定也不是一點都不郁悶的。

我在床上烙大餅,腦袋昏昏欲裂,卻睡不著。朦朦朧朧中,聽到有敲門的聲音。接著是趙翰墨磁性很強的嗓音,“辛瀾”,“辛瀾”……

我把頭蒙進被裏,壓根不搭理。當時已入夏,我忘了開空調,被子裹得死緊竟也沒覺得熱。

他喊了兩聲便沒了音,到底還算自覺。可誰知,緊接著啪嗒一響,竟是門鎖開了。

趙翰墨高大的身影很及時地擋住了門後客廳的光。不過下一刻,他就把我房間的頂燈給打了開來。

我惱火地從被子裏探出頭來,想瞪他,無奈燈光刺得我只能瞇起眼。

他端著一個托盤走到我的床邊,在我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他的手心就貼上了我的額頭,一時間竟讓我有種清明的感覺,也忘了躲開他,只是舒服地深吸了口氣。

他的表情似是了然,拍拍我的臉頰道:“發燒了。起來先把藥吃了吧。”

半晌,我沒動。他的表情有些擔憂,“沒力氣起來麽?我幫你……”他想來扶我,我急忙裹著被子偏身一躲。

“別。我自己可以。”說完,我依舊沒動。

趙翰墨奇怪了。

我無奈,只能稍微放軟了語氣:“你能不能先出去。我保證把藥吃完的。”

他大約是以為我鬧小孩子脾氣,笑道:“你還要先量下-體溫,然後我才能考慮你的藥量。”

我一閉眼,終於耐心磨盡,嗓音有些嘶啞地吼道:“你給我出去!”

可他依舊沒反應。我洩氣。這個人,真是難搞得緊。只能又輕聲說出了真相,“我……我裏面沒穿衣服。”

下一秒,趙翰墨十分開懷的笑聲便在我耳邊震蕩開來,笑得我愈發覺得渾身燒得厲害。

“嗯……”他低頭似乎在考慮措辭,爾後一本正經地看著我,“你的生活方式比較健康。”

要你管,我忍!我用力地咬牙,幻想著齒關間盡是趙翰墨的身體發膚……

趙翰墨再次進來,我已是穿戴得過分整齊。見了我這樣,他鏡片後的目光似是一閃,令我頓時臉紅不已,只能自欺欺人:發燒麽,總是會臉紅的。

我把溫度計遞給他,他只掃了眼,便用腕力甩了甩,用酒精消毒。然後給我配藥。見他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我不禁有些疑惑。他大約是感受到我的目光,轉頭見了我的表情,笑了,調侃道:“放心,燒得不厲害,不會給你打針的。”

我窘,他把我當小孩子麽?雖然,跟他比起來,我確實少吃了好多年的藥,但也不至於吧……

一個藥片體積頗大,他撚起來,看了我一眼,似有所感,三指一捏,藥片便斷成均勻的三片。他似滿意地點頭自語:“這樣,應該可以咽下去了。”而後,膠囊,沖劑……他幹凈好看的指尖在一堆各色的藥丸中靈活地擺弄,仿佛不是在配藥,而是在搞創作。

而我,很快,便幾乎是帶著景仰的心情在看著他“表演”。

表演?是的。我從沒想過,配藥的過程也可以這麽藝術。

不僅如此,他還細心地幫我安排了什麽先吃什麽後吞。因為有些藥是甜的,有些偏苦,有些粒大,有些可以嚼服。總之,按照他的次序,便是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吃藥的痛苦。其實,我一開始是想告訴他我並不怕吃藥的,不過一時的“愛美之心”最終讓我放棄給自己的勇武正名。

“你是醫生麽?”我轉而提出了心中的另一個疑問——

他瞇了下眼,微擡起下巴,爾後點點頭。“算是吧。”

這算什麽答案?“那你之前不是說你在S大教書?”

他頗為欣慰地看了我一眼,“原來小丫頭挺有記性麽。醫生就不能教書麽?”

我無言以對。確實是可以的。可是,總感覺怪怪的。這個人還這麽年輕,就能身兼數職了?他實力有那麽強嗎?不過看他剛才擺弄那幾顆藥,倒確實是有實力的。

他瞥了眼我的欲言又止,只是但笑不語。端起收拾好的藥盤,而後拍拍我的腦袋:“先睡一覺吧,有什麽問題睡醒了再問,在下會盡力滿足你的好奇。”

“你今晚要住在這裏?”聽他的話,我猛然反應過來這個問題,我想我的語氣堪稱兇悍。

他卻一點兒都不在意,笑容親和,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眼神,無招勝有招,滅我的戾氣於無形。

“我方才把你的情況跟你父母反應了一下,受他們委托今晚留下來照顧你。要不然,你一個生病的小姑娘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叫我們怎麽放心?”

說完,也不容我回絕,自是轉身走了。走到門邊,又側身,毫無誠意地征求我的意見:“這門我就不幫你鎖了吧?你看……”說完,他晃晃手中的一根鐵絲。

我再次幾乎氣暈過去。倒忘了,方才他是自說自話地把我的門給撬開的。

“其實身外之物給你的安全感,大多數時候只是自我暗示的產物罷了,並不一定真如你想象中的那樣可靠。”趙翰墨又嘮叨了一聲,終於還我清凈。

我重新將頭蒙進被裏,才發覺被他折騰了這一番,倒是出了一身汗,不像之前那般難受了。趙翰墨的聲音果然如我最初的感覺一般,很奇妙,如有磁力會附著在腦海中,一遍遍重放。在寂靜的空間裏,催眠的效果是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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