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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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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隨州,雜亂的荒草長得已經蓋過了荒廢的村落。

逼得寒魏彰不得不拿出寒雨劍,劈草過路,砍斷的荒草下,人骨稀稀落落。

莫漣江此時已經背回了她小小的包裹,走在中間,用木杖把人骨攏回荒草中。

她沈默著,一路正如鄴朔所言,沒有遇到人,也沒有什麽話。

這已經不是他們途徑的第一個村莊了,一村如此,村村如此,上一次見到這樣讓人沈默的景致還是在被蒼梧血屠後的霜州。

可霜州待的時間不長,此時卻是一天天的看著。

鄴朔走在一隊的最後,走著說道。

“三年前,隨城三州大旱,大旱之後蝗災瘟疫,後來,鐸城和蒼梧開戰,糧稅兵稅,征兵征田。

這種村落多了……早就沒人了……。”

“可是,我聽說隨城三州大旱的時候,天都調了賑災救濟的糧食,神殿當時也有天都三州各分殿募集而來救濟的糧食。”

鄴朔說到這裏,突然話就少了起來。含糊道:

“恐怕這些人都去天州逃難了吧。鐸城三州的人不是也都有過來。”

寒魏彰聞言,嗯了一聲。他們邊關兵士有天都內城的軍糧貼補,在邊關都已經捉襟見肘,那些邊關百姓之苦,確實也只能往內城流離。

因為莫漣江不願在這種廢棄的村落裏歇腳,三人入夜直走進密林找了塊巨石才在旁堆火休息。

“腳又疼了?明天我背你走,這次多背幾天。”

寒魏彰就著火光,看著莫漣江臉色不好,有些擔心的問道。

他想起當年出去夜巡,走一夜她都得回來找軍醫醫治,這都已經連續走了半個月了。

他每次只背著走一兩天,她就嚷嚷腳已經愈合了不疼了。

這樣斷斷續續背背走走的才熬到了現在。

莫漣江搖頭示意自己沒事,拿出藏在袖袋裏的布帛,打開又看了看。

這一路,她總是這樣得空就拿出來看看。

鄴朔走了一天,火堆燃起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可為了吃完手中的餅,還撐著眼皮。他一邊嚼一邊道:

“公主,別看了,你都看了一路了,認識就認識,不認識,今後回了天都也就認識了。”

“這上面的天都的官員,除了戶部尚書嚴沖嚴大人和我很熟,兵部尚書徐桉,徐大人有所耳聞,其餘大小官員,我此前都不曾來往。這之後的隨城的官員,我就都不認識了,只有鄴大人,此前,聽過。”

鄴朔哈了一聲,道:“鄴某的榮幸。隨城的官員,公主也不用認識了,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閉嘴的閉嘴,早就被洗過一遍了……。”

鄴朔靠著巨石,閉上眼,說著說著已經睡下,寒魏彰和莫漣江兩人也沒有打擾的意思。

風聲帶來了樹間枯葉細細碎碎碰撞的聲響。

寒魏彰和莫漣江兩人對視了一眼。

隨後,莫漣江默默的坐到了鄴朔靠樹的旁邊,背靠著樹幹,假意閉上了眼。

寒魏彰明白她的意思,微微抽劍,卻也沒有完全抽出,又滅了火堆,睡下了。

風,依舊碰撞樹葉,沙沙作響。使得人聲呼吸都淹沒在這沙沙之中。

寒魏彰一把握住了夜色中伸過來的影子,卻在握住的下一刻,手又不由得撤了力。

他睜開眼,蹲在眼前的是個枯瘦成耗子瘦猴一般的孩子。

孩子細枝般的小手伸向了他懷裏的包裹。被捉了個正著也不叫不哭不鬧,瞪大的眼睛裏,有驚恐,可是還是極快的抽回了手,連滾帶爬的消失在了林中。

莫漣江也睜開了眼,寒魏彰收回了寒雨劍。

小聲道:“是個孩子。”

莫漣江搖了搖身旁的鄴朔,“鄴大人,醒醒……醒醒……你聽……。”

鄴朔睡得正香沈,硬是被搖醒了,他看莫漣江緊張的讓他聽,他也就認真的聽了起來,可聽了半天,除了風聲就是樹葉的聲音。

“聽見了嗎?”

“什麽聲音?我什麽也沒有聽見。”

鄴朔睡得醒來懵,聽了半天更懵,只得問道。

莫漣江忍著笑,道:“打臉的聲音。”

鄴朔疑惑得嗯了一聲,摸了摸兩邊都不疼的臉,又想了想,這才意識到:

“路上有人?!”

莫漣江點點頭。

寒魏彰用沙土蓋滅了火堆,在夜色中露出些笑意。

小聲道:“我們走吧,這裏不能留了。”

他們走了一段距離,莫漣江想來想去,“你們等我一會。”

她從自己背著的包裹裏,拿出一塊幹餅,還沒等鄴朔和寒魏彰說什麽,轉頭就跑,鄴朔伸手去拽,根本拽都拽不住。

“公主……別回去。”

鄴朔嘖了一聲。

寒魏彰想都沒有想,立時跟了上去。就見著莫漣江在那塊巨石下,把手中的幹餅藏在了枯草下。

周圍那細細碎碎的聲響越發的靠近和清晰。

一雙雙幽紅眼睛,從周圍的枯草中閃爍,恍若枯草中成雙而出的紅色螢火蟲。

那些紅色的螢火蟲朝這塊巨石下聚集過來,藍色幽光一閃,在片刻間驅散了成群而來的螢火蟲,又轉瞬消失不見。

寒魏彰死死捂著莫漣江的嘴,帶她趴伏在巨石之上,剛才借寒雨劍插在巨石當中,兩人才能在包圍之中,攀上這一般人上不來的巨石。

莫漣江看著下方。

越來越多的紅色螢火蟲鬼影走出了林中,在月光下,露出枯瘦如柴的人軀。

他們走到巨石下,找到了莫漣江掩入的幹餅。

寒魏彰感覺到他捂著的嘴,似是欣慰的露出了一個笑意,隨後這樣的笑凝滯在了面上,開始微微顫抖,最後在她要呼叫之時,他只能下手,捂得更緊了一點。

“他們……。”

巨石下,聞訊而來又極致饑餓的人互相之間,為了一塊幹餅出手,可是他們的打鬥,也不是拳腳,而是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野獸一般的撕咬。

血腥在巨石下散開,幹餅在打鬥中,在地上被壓成碎末,又被一手一手的抓起,混著草屑泥土的塞進嘴裏。

寒魏彰想了想,又伸出另外一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林中響起野獸哀鳴,似是落了山間。

巨石下的戰事已然結束,活著的吃了一口幹餅的人,又紛紛去了獸鳴之處。

只留下了滿地殘肢斷臂,血肉白骨。

鄴朔用獸鳴引開了眾人,到天明日出的時候,才溜了一大圈的重新回到了巨石之下。

他自然是知道二人躲在了哪裏。

鄴朔用手擋了刺眼的太陽,仰頭看了看巨石之上,道:

“人都走了,沒事了。巨石這麽高,你們可別上得去,下不來。”

他朝上面說道,之後,又在他們下來之前,躬身忙活用雜草砂土,掩蓋著巨石下枯瘦的斷了都流不出多少血的屍體。

聞言,巨石上的兩人坐了起來。

寒魏彰眼尖的看見鄴朔在下面收拾,他嘴上雖不饒人,可現在收拾,到底還是怕莫漣江下去,自責和難過。

他也就不急著下了巨石。

和莫漣江並排坐在巨石上。故意和她說話,拖延著時間。

“當年,我們在鐸城,這樣的人和事情常見。我那時候看不下去,偷偷分了我的軍糧,被爹數落了一頓。”

寒魏彰平時話不多,此時,為了寬慰比他更沈默的莫漣江,不得不話多了起來。可又覺得他有些話說得不在點上。

鄴朔在巨石下,忙得呼喘,聽著巨石上的話,他們倒是坐下來聊起來了,道:

“寒將軍也在鐸城見過?也是,邊關常見。

他們不是山匪,只是流落到這裏,餓到了極點的普通人,他們不會拳腳功夫,也沒有帶武器,可是,人餓到了極點,餓到了生死之間,也不能小瞧了。

在隨州,我們稱他們為“鬼殍”。不過,能看到鬼殍,不再是白骨,倒是也是好事,說明我們離天州已經不遠了,再往前走,就是天州了。天州沒有霍岐的勢力,就能找馬車乘了。”

鄴朔說話間,已經整理好了石下,直起腰背長嘆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越來越多的鬼殍,讓最後的一段反而格外的難走。

三人拖耗了五天,這次不由得莫漣江拒絕,寒魏彰就背起了她。

鄴朔在前方引著路,用木杖在沼澤裏探著能踩過的硬石。

他沒有說話,用肚子咕嚕咕嚕的代替了他此前好餓好餓的長籲短嘆。

“公主……不是鄴某說你…。那些鬼殍救不得,你這裏分塊餅,那邊給塊糧的有什麽用,他們吃了這一口就能活下來嗎?。”

寒魏彰不放心鄴朔,在鄴朔探過一遍路,踩過之後依舊用寒雨劍又試了試。

他聽不下去鄴朔的抱怨莫漣江,直接打斷:

“別說了。”

鄴朔哼了一聲,依舊道:“咱們三個活著才最重要。這路還不知道有幾天,你看你把我們的分給他們,我們都餓了幾天了。”

莫漣江抿了抿唇,沒有反駁的無言的大半天。有些愧疚的擁了擁背著她的寒魏彰。

寒魏彰小聲寬慰道:

“我知道你是好心。我們餓幾天,興許他們能活命。”

“有個好消息,還有個壞消息,你們要先聽哪一個?”

鄴朔擦了一把臉上的泥,回頭道。

寒魏彰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是看了前面的路無礙,才回頭,十分無奈:

“你能不能少說點話?”

鄴朔切了一聲,道:

“好消息是,再走一天我們就能到隨州邊的神殿分殿了,到了神殿,說不定我們能受到庇佑,也能補充點糧食再上路。”

莫漣江聞言,低沈的面色終於又恢覆了一些生氣。

她聽鄴朔說到隨州神殿,黯淡的眼神亮了亮,道:

“我少時來隨州神殿分殿游玩,從這裏到天都,車程只要兩天不到。我們離天都已經不遠了。”

鄴朔點點頭,接著道:

“壞消息是,看這個沼澤外的腳印,去往神殿的,不止我們這幾人,還有很多很多的人。”

鄴朔說完,揮了揮手,招呼二人道:“走快點吧,走慢了,連神殿的吃的都分不到了。”

寒魏彰看著前面說起能分吃的,腳步都輕快起來的鄴朔,搖了搖頭。

莫漣江松了口氣,分了吃的,她覺得對不起寒魏彰和鄴朔,可不分手中有的那些吃的,午夜夢回,她總能想起一路上看見的那些無助絕望的婦孺。

她覺得“鬼殍”這個稱呼難聽,他們明明就是人,他們只是太餓了。

她第一次在隨州外看到那些四處流亡的鬼殍還會害怕,可是這一路走來,她覺得沒了公主這樣的頭銜,她和他們並沒有什麽區別。

會餓,會累,也會絕望。

寒魏彰心裏莫名難過。

“你不該……。”

“不該和你一起走。”莫漣江這一路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看看也好。走走也好。”

她餓得迷糊,可還是不忘和寒魏彰說笑道:

“以前我是公主的時候,從來沒有覺得餓肚子算什麽事。現在真的自己餓上個半月一月的,我覺得餓肚子這事兒,挺大。也不知道你們在鐸城那時候是怎麽熬過去的。”

寒魏彰背著她像是背著全世界,看著鄴朔遠遠的招呼,他加快了腳步,也是說笑似的語氣埋怨道:

“都什麽時候了。”

好在,在這一路罹難的身邊,他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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