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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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頔城八十裏遠的山郊被賊寇悄然駐紮,消息由散步各處直屬皇帝的鷹衛傳回京城,朝臣中意外出現了一種聲音:“邊疆已經派兵打了多年,為何還不能肅清敵亂?是兵馬不強,還是將士無能?”

詹以辛氣到隱在衣袖下的手細微顫抖,更多人在替他抱不平,提起他的豐功偉績,但有幾個言官卻鐵了心與他過不去。

最後還是皇上發怒,那些人才老老實實閉上嘴。詹以辛自請前去驅殺賊寇,一番討論過後皇上允了。

詹將軍離京後,詹亭飲夜入皇宮溫煦閣,皇上背對著他立在案前剝蓮子,“朕答應你的做到了,別忘了你答應朕的。”

詹亭飲一言不發,手裏攥的是詹以辛離京前來不及回家相告,而寫與妻子溫氏的家書,其中一句:“吾逾京次日,宣次子亭飲遇刺身亡,借身毀葬,餘者不認,若有假稱者命秘衛殺之。”

“不會忘。”詹亭飲嗓音發啞。

皇上終於肯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雙目赤紅,形容憔悴。冷笑一聲:“這不是你逼朕的嗎?又做出一副惋惜悔恨之態,倒像是朕逼你的。”

詹亭飲仍然那副表情,變也不變,動也不動。

“詹亭飲。”皇上瞇起眼睛打量他:“你逆天弒父,不怕因果報應嗎?”

詹亭飲在戰場見過那麽多血,以殺敵為名領大襄的功勳,說到底那些敵人也是血肉凡人。有時候他會在那些七竅流血的面孔中幻視到兄長,玧禎,玧澤…

若是真的要信因果報應,那他早就該擔憂千刀萬剮,陰司地獄裏的鬼差刑罰了。

詹亭飲什麽都沒說,沈默片刻遞上了手中攥出褶皺的所謂“家書”,實則“追殺令。”

皇上不解其意的接過了“破布”,展開後粗略的掃過上面的字眼,在看到那段誅心奪命之眼時也忍不住瞇起眼睛,詹以辛這人心太狠了。

如此看來他倒是有種皇族的性情作風,父子能有多大的仇,竟然到了命人解決自己兒子的地步。

連皇上都沒動過殺自己兒子的念頭,他的兒子才是真真切切的盼他死,覬他的權,一個個面不改色的跟他唱戲。

他擡起頭看了眼面色陰沈的詹亭飲,心中竟有些佩服。若是換做他被生父先皇下令處決,他也沒有信心能做到不在崩潰之餘幹死全天下。

再設想自己的兒子們被自己下了死令,又有哪個還能沈得住氣。庶出的長子玧祈和小兒子玧澤或許會傷心哭出來,嫡出的二兒子玧禎和自己最像,連自己都沒有底氣不發瘋,玧禎自然也不能比自己強。

還有三皇子玧祎,連賜婚的事都能失態砸東西,別說面對死亡了。五皇子玧禃只會是最失態的那個,興許會痛哭求饒,興許會破口大罵。

皇上知道詹亭飲前幾日被詹以辛命人刺殺重傷的事,他忽然有些好奇,“當時你求饒了嗎?”

詹亭飲像是聽到了笑話,低頭哼笑一聲:“沒有。”

“哭了嗎?”

“沒哭。”

“那你在想什麽?”

“在想…”詹亭飲仍然低著頭,上目線凝向皇上:“若是挺過來,那便是他死我活了。”

明知地位懸殊,明知自己在天下之主面前不成威脅,但仍然肆無忌憚的回以直視,不多時又要提刀去拼命,恨不能此時就被處決,好過在馬踏下死無全屍,到時候阿澤都不好找他。

一想到玧澤要抱著他的殘肢哭,那畫面就在腦海如融化的鐵水,無形的燙的他哪裏都疼。

皇權算得了什麽?

詹亭飲問:“此去驅殺賊寇,望京中安寧,不擾臣心。”

皇上了然,又為詹亭飲突然自稱臣而覺得有意思,沒想到經歷了許多事後,還願意拉下臉來裝一裝恭順,皇上回他:“朕不會殺親兒子,玧澤不會有事。”不過也是為了玧澤。

“但會打他,還會…”詹亭飲沒有說完。

那日發生的事想必玧澤早就在出宮時告訴了詹亭飲,準許他去禎王府也算皇上默認他與詹亭飲相見,畢竟此次出戰並非守衛邊疆那麽簡單,說不準就是最後一面。

想到這裏皇上難得寬容了些:“朕說不會。”

詹亭飲後退兩步,欲轉身時又被喚住:“詹亭飲。”

“有何吩咐?”

恍惚間皇上像是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詹以辛,不過詹亭飲淩厲的面容比他父親多了些英俊,恭順不足,氣勢太盛。

不過比起詹以辛那只滿眼權勢的老狐貍,皇上倒是更欣賞眼前的詹亭飲一些,起碼說一句是一句,肯當面鑼對面鼓的同他對峙。

而不是詹以辛軟硬不吃死不承認,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也要梗著脖子辯上十分,裝的比誰都無辜,背地裏就差打皇權的主意了,也不知封王拜相,青史一筆有什麽意思。

他當皇上太久註定有他的大篇幅筆墨,自然不知有什麽意思。

詹亭飲因皇上眼中不確定的惋惜之色而疑惑:“皇上?”

皇上收斂神色,輕聲又道:“你會遭報應的。”不像威脅恐嚇,更像感嘆窺見的即將到來之宿命。

長睦來涔陽宮,請四公主思歧與七皇子玧澤前去溫煦閣,皇上召見。

玧澤答應著,吩咐墨融:“去跟大姐姐說一聲。”

玧澤等在廊下,思歧借由梳洗,出來的要比玧澤遲一柱香的時候,長睦跟玧澤等在外面,正好是說小話的好機會。

長睦好幾次想說些什麽,目光灼灼的看著玧澤,可玧澤佯裝不查,長睦以為他出神沒看到,看向別處再看過來,大動作重覆了幾次,玧澤也沒有擡頭。

屋檐之上時而傳來細微的瓦礫脆響,玧澤耳朵專註,不確定是心有思而草木皆兵,還是真的敏銳聽到了,顯然長睦心急沒聽到。

思歧出來時鬢邊的發絲被水濡濕,趁人不備還打了個哈欠,明顯剛睡醒不久。

去溫煦閣的路上見到了玧祈,他熱情的朝玧澤揮了揮手,動作之大袖口隨之擺動,又在看清玧澤身旁除了墨融外還有長睦和思歧等人時,緩慢放下了動作。

“阿澤,你,你上哪兒去?”玧祈問他。

玧澤答:“皇上要見我和思歧。”

“思,思歧…”玧祈朝思歧擠出點笑意:“你,長久不見,我,我都沒認出你。”

思歧沒搭理他,轉身先走了。玧澤捋了捋玧祈不小心折起一塊的袖口,幫他捋平,一回頭看見了等在樹蔭下的魏貴妃,發現他看過來時連忙一笑。

玧澤上前問候:“問魏娘娘安,這麽早是去皇祖母處?”

魏貴妃回答:“不早了,去陪太後娘娘說說話。”

玧澤後退一步:“那魏娘娘與大哥快去吧,父皇也正召見我,長睦親自前來,想來是有事找我。”

“小殿下不怕。”魏貴妃友善的笑著,她待玧澤一直算得上親近,自己兒子玧祈得了口吃癥後,年齡相仿的皇子都不太有耐心與他過多交談,那時玧祈不願聽她哀怨哭訴,躲到皇太後宮裏,恰好見到還是奶團子的玧澤,頓時覺得軟乎乎的弟弟比面和心不和的弟弟強多了。

玧祈疼愛玧澤比玧禎這個親哥哥還要深幾分,除了在皇太後宮裏逗玧澤玩兒,很多時候還追到涔陽宮去,直到天樞宮的老師報到了皇上那裏。

皇上召見親自問他為何遲到早退,魏貴妃知道後幾乎禁了玧祈的足,早晚要宮人親自護送玧祈去天樞宮,不許他再跨越半個皇宮去涔陽宮看弟弟。

玧祈和玧澤在一處玩的時候少了許多,但每次玧祈能出門,都是先去尋玧澤,那時候的玧澤但凡有個哥哥姐姐肯親近他,他都開心的不得了。

有時候會將一些自己人好吃的東西留給玧祈,而魏貴妃會像城門守衛盤問入城百姓一般仔細檢查玧祈帶回來的每一樣東西。

看著那些孩子氣的小禮物,比如外皮已經久放風幹的水晶包子、又肥又大嚇了魏貴妃一個跟頭的大蟲子、讓人頭皮發麻的蛇褪下的皮…

魏貴妃雖然無語,但也放心玧祈去和玧澤玩耍,畢竟年幼又體弱,毫無傷害她寶貝兒子的可能。

“小殿下乖順聽話,你父皇定然不會怪罪你。”魏貴妃寬慰他:“就放心去吧。”

片刻過後玧澤笑起來:“魏娘娘說的是,那我就先去了,大哥,等你得空了我去找你,今年桃園的桃子結的有大又沈,粉嘟嘟的堪比王母娘娘的蟠桃園。”

玧祈兩眼放光:“那,那,那說定了。”

溫煦閣內殿大門緊閉,長睦上前開門,思歧早就在裏面了,此時正坐在羅漢榻的一端啃著桃子,而另一端坐著的是皇上。

皇上望著她,時不時拿帕子在她下巴處擦了一擦流出來的桃汁,埋怨道:“瞧你吃的,跟個猴兒似的。”

思歧也不滿意:“給皇上吃的桃子,為何也不切一切?”

玧澤心中直道好家夥,思歧吃著桃子卻說著“給皇上吃的桃子”,如何模棱兩可不清不楚的話,若是換個皇子來說,皇上早就要一巴掌打上去,順道質問他可是覬覦皇位?

“別挑肥揀瘦了。”皇上順手倒了杯茶放在思歧手邊:“別吃太多,漲腹不說,還酸牙。”

思歧端起溫茶水喝一口:“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玧澤自知現下自己可沒有這種待遇,站在一旁靜靜的,皇上若有若無的眼神略過他,並沒有說什麽。

還是思歧朝他擺了擺手:“你站在那裏擋我的光了。”指著往裏一些的小炕說:“你去那兒坐著。”

皇上仍然沒說話,既然不說允還是不允,玧澤只當他允了,去炕上微微坐了個邊兒,繼續裝不存在。

“為父有事與你說。”皇上把思歧垂下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聽父皇的話,詹家的親事就算了,天下好男兒那麽多,明年的探花郎,父皇給你留意著。”

思歧把啃的面目全非的桃子放桌上一放,不滿道:“我說父皇您今日對我如此縱容,不挑我形容舉止,也不問我近來做些什麽,原來是在這兒等著!”

皇上顯然也無多少慈愛,此時有點耐心告罄,下意識瞟了一眼正看過來的玧澤,玧澤過於關心有關詹亭飲的事,正眼神一偏不偏的盯著他們,一時沒來得及收回。

不過皇上也沒計較,他在發火的邊緣苦口婆心道:“允國公府與皇室無緣,你三番五次主動上門不得言官彈劾,虧的是你寺院苦寒的功德,若再是鬧下去,民間流言與日後的野史,朕都要與你一起丟臉。”

“我虧功德?”思歧兩眼一瞪,獵鷹一般看向門外,“我在乎?真以為我吃齋念佛在為你的江山祈福?我同你說,我欠閻羅的明日開始朝陰上香火!”

屋子一時寂靜無聲,玧澤輕咳一聲,松松握拳的手抵了一下唇邊,勉強沒有笑出來。

皇上太陽穴正突突跳,不巧有宮人扣門,長睦問過之後來報:“城墻上瞧見山外的煙了,消息還有三十裏進京。”

皇上失態吼了一句滾出去,屋子再次靜下來,直到他冷靜了些看向玧澤,似乎有些記恨被玧澤看到了自己失態動怒,忽然報覆似的冷笑一聲。

問道:“你猜是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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