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一念之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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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伯裏頓而言,過去那些慘淡的日子,是他腦海中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記得自己出生那日銀白色的雪,漫山遍野,拂過光禿禿的樹枝,落在家門口凍結成冰的小溪上。

母親溫暖的懷抱,秀美的面容,簡陋卻幹凈整潔的衣裳,以及她身上清淺迷人的茉莉花香,讓剛出生的小男嬰好奇,他轉動著紫水晶般剔透的雙眼,好奇的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與其他人不同,伯裏頓是個安靜的小嬰兒,剛生下來時不哭不鬧,就喜歡轉著眼珠子,吮著手指,看著別人。

母親說,他的發像雪花一樣漂亮。

他父親是海軍部隊中一名普通的科學家,不算核心人員,只能算是大批基礎人員中的一名。收入不算高,但過日子還是夠的。

父親在外工作,總是會寄些小禮物回來,例如一些稀奇古怪的貝殼,但都被尚不懂事的小孩當做玩具摔了個稀巴爛。

還有一些奇怪的花花草草,母親經常用那些花草做藥汁給他喝。

怪異的發色與眸色讓小男嬰出世時便受到不少質疑,但這些質疑,僅僅是在他父親突然消失,杳無音信之前。

質疑之後,便是無止境的屈辱與不堪。

大概是五歲那年吧,一群人沖到家中將母親五花大綁了起來,混亂的動靜將正在被褥中熟睡的小男孩驚醒。

他在門縫後,看見尖銳的刀刃劃破了母親秀氣清麗的臉,看見那沾滿血絲的冷兵器在母親身上穿出無數個血淋淋的洞口。

他聽見他們,將這貧瘠村落近年來所有的饑荒與天災,都怪罪在一個無辜女人身上——只因她丈夫生死未蔔,是愚蠢村民心中最好的替罪羊。

又或者,他們是將村落受海賊襲擊而海軍不管不問的怨氣與怒火,發洩在了海軍的妻子身上。

那時他母親的肚子裏,還有他尚未出世的妹妹。

而年幼的孩子,則是在目睹了這一切後,躲進了家中半滿的酒缸子,借著那微薄的封閉空間與冰冷的空氣,勉強活了下來。

等天至破曉,他滿身酒氣地爬出酒缸邊沿,手腳並用爬向那名血肉模糊的女人身邊,睜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窒息感湧上咽喉,絕望到失語。

他不知道自己該恨誰,恨那一年見不上幾面又忽然消失的父親,還是恨那些手段殘忍卻又愚蠢到可憐的村民,又或者,恨不作為的海軍。

在那之後,他的死活,已經與所有人無關了。

——那個孩子的眼睛,是詛咒的色彩啊。

——瞧他那奇怪的頭發,那年雪災饑荒,一定是這個孩子的誕生所致。

那些夜裏他甚至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一旦閉上眼,冰冷的刀影便會在腦海中閃回。

他害怕,一旦自己陷入深度睡眠,那些沾滿了母親鮮血的刀鋒便會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剜入自己的眼眶。

為了活下來,偷雞摸狗的事情他沒少幹,最潦倒的時候翻過垃圾吃。如果不是在行竊被發現遭面包店老板毒打時遇上傑拉爾汀,他想,自己大概會一輩子這樣混混僵僵地過下去。

“餵,小子,與其在貧民窟裏混吃等死...”

那個女人美艷張揚,瀟灑得讓人羨慕。似乎天生就應該廣闊無垠的蔚藍大海上自由地活著。

“不如跟我去海上闖蕩一番吧?”

將這個世界,折騰得天翻地覆吧?

起初是他是在傑拉爾汀的船上當雜務,這期間傑拉爾汀教他學習格鬥技能。

一無所有的人向來無所畏懼。

他不知道自己拼了命的練習體術是為了什麽。

從最渺小的理由說起,大概只是為了,擺脫那些逃亡的日子。

又或者是,在見識到傑拉爾汀的火焰後,希望自己能夠更加強大。

強大到,在刀鋒橫在自己眼前時,能親手將刀刃反手推入那些想要加害於自己的人的心臟裏。

最開始傑拉爾汀教他體術,只是為了讓這個瘦小的孩子防身。但隨著時光飛逝,她發現,這個孩子天賦驚人。

就好像,他體內天生有著某種力量一般。

——這麽有天分,你都吃什麽長大的啊?

——就……普通的食物。有時候父親寄來的花草也會弄成飲料喝。

——你父親?

——對,他是海軍那邊的科學家。

——研究什麽的啊?

——這,我也不知道啊……他很少回家的。

興許是顧忌伯裏頓那些令人心酸的回憶,傑拉爾汀沒有再問下去。

——餵伯裏頓,別總黑著一張臉跟誰欠了你幾千萬貝利一樣啦,要微笑,微笑知道嗎?你長這麽好看,笑起來都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喜歡。

——對啦,就是這樣子,笑得友好一點,下次把黛娜帶過來給你看,她才不會被你這臭小子嚇哭。

傑拉爾汀教他的一切,他都學得很好。

包括,對他人溫和的笑。

其實在此之前,在那些逃亡的日子裏,他以為自己早已失去了笑的能力。

“今天是我女兒五歲生日噢,伯裏頓,快來跟我的小黛娜說句生日快樂!”

那天傑拉爾汀站在瞭望臺上大喊大叫著,把沈浸在睡夢中的他強行吵醒。

全船的人都在笑,笑那一提到女兒就激動得跟傻子一樣的傑拉爾汀船長。

“現在零點是睡覺時間啊船長……”他揉著眼睛,不滿的抱怨著。

“伯裏頓你還是說一句吧,不然這瘋女人怕是要鬧一晚上了。”一名船員抱著枕頭,迷迷糊糊地建議著。

眼前的聽筒中傳來了一道細弱的呼吸聲,那頭的小女孩似乎也在等待著什麽。

伯裏頓想,就一句簡單的生日快樂,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到了喉嚨口,他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見過傑拉爾汀的女兒,在照片上。

那個小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坐在褐色鋼琴前,溫柔的彈奏。

就像……就像天使一樣。

後來的後來,當那些冰冷的金屬骨架嵌入自己的身體之中,讓他保持最後一絲清醒神智的,不過是他心底深處的念念不忘罷了。

十年間,他只欠她兩次生日祝福。

一次是她五歲那年,他的落荒而逃。

一次是她十五歲那年,他的無法觸碰。

……

漆黑的夜空如同一道魔障,完全包圍住了這片荒蕪的孤島。

海風貫入人的咽喉,幹澀之餘,還有些冰冷的刺痛感。

泛著涼意的白色浪花舔舐著島嶼的邊沿,原本映在海面上的清輝也隨著烏雲遮月而黯淡了下去。

暴雨前的空氣,總是沈悶得讓人煩躁。

阿黛莉娜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願意再一次,踏上這片土地。

這座島上的一草一石,對她而言,都熟悉到骨子裏。

她記得岸邊原本有一座面積不大的小樹林,但被一次大規模的攻擊演練完全摧毀,之後訓練營負責人也沒有要重修的意思。

沿著亂石礁向岸上走,會看到一條清澈的小溪,泉水叮咚,但經常會被進行小組游擊訓練的戰鬥員的血給染紅。

E6東區。是他們訓練營主要戰鬥場和宿舍樓所在地。也是當年七號試劑存放倉庫的據點。

艾斯環顧四周,這個地方就是身邊的姑娘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

其實沒什麽好看的,一座荒涼孤島而已。但他卻看得十分認真,就好像這樣就能熟悉她過去所生活的地方一樣。

在被星光點綴的荒原上,她就站在他身邊,離得好近,他能將她的氣息感知得一清二楚。

目光觸及前方空地上那頎長清瘦的身影,以及在星光下閃著細微光澤的銀白色頭發時,阿黛莉娜瞳孔一震。

幾乎是下意識的抓住了艾斯的手腕。

好像溺水的人拼了命地抓緊浮木一般。

無需用言語表達的強烈的依賴感。

艾斯體會過珍視他人的感覺,就好比路飛受欺負的時候,他會氣的將肇事者揍成豬頭;又好比幼時路飛薩博受到生命威脅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拼上性命去救。

但從來沒有這麽一個姑娘,只要她眉眼中流露出一絲傷心難過的情緒,他的心臟就會狠狠一抽。

就好像現在,明明距離近到,她輕顫著的指尖微涼的溫度,他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卻還是想要……伸手去擁抱。

空地上,那個孤獨的人,直起了原本坐在小木椅上的身子。

他沒有戴墨鏡,也沒有戴帽子,任何掩飾容貌的東西,都沒有。

紫水晶般的眼眸就這麽直直的望著抓著艾斯手腕的黑發姑娘。

比起幾年前艾斯見到他的時候,那人眼中溫和柔軟的情緒,已經所剩無幾了。

“……好久不見。”

他的嗓音嘶啞而清冷。

不知是在對誰說。

作者有話要說:

哇終於見到了..

伯裏頓的事情真的覆雜到不是一章就可以講完的

所以我可能分開幾個Part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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