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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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歸去
林舒心驚肉跳的急聲問：“你們幾個怎麽在這裏, 不是已經被護送著撤離了麽！”
小展看見大哥之後，眼圈當即就紅了，“路上班長被怪物咬到腿, 我們幾個去救，慌亂間就和大部隊走散了。”
說完之後, 小展當即撲到林舒懷裏, 邊喊著哥邊哭，卻也不敢太大聲, 生怕引來那些怪物。
長在溫室中的花朵, 忽然面對生死考驗，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隨即小展擦了擦眼淚, 擡手在林舒面前松開了手心, 露出他緊緊握了一路的救命物件。
“是這個，才讓我們避開了路過的怪物，活到現在的。”
林舒看著那枚漆黑的一截斷甲，一時間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心頭, 這是昆吾拼了命也要回到海島去取回來的父親的遺物。
現在卻交托在小展的手中, 並一路護佑這幾個小孩兒活了下來。
來不及再多說, 張召叫人背起那個受傷的班長, 帶著小孩兒一起往山下跑, 幸而有前一任族長的遺物, 一路上還算順利。
眼見霧氣越來越淡，眾人終於要得見天光，卻還是晚了一步，他們已經被異變後的老板追了上來。
那人的雙目已經變得通紅, 不知道還殘存著多少人性，只是他並沒有朝林舒撲過來, 反而有別於其他變異體，面目貪婪的註視著小展手中的那截斷甲。
他覺得，那裏有他需要的基因，只要吞噬掉，或許可以獲得更大的力量。
怪物忽然朝小展襲來，林舒見此，一時間竟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他幾步跑到小展面前，握著刀朝那怪物撞了過去！
但力量過於懸殊，林舒馬上就被按倒在地上，怪物的利爪在他胸前劃開了長長一道口子。
小展大喊，“哥！”隨後就要撲過來，林舒咬著牙，“你給我快走！”
鮮紅的血液從林舒的傷口裏滲了出來，緩緩的滴落在地上，悄聲融進泥土裏。
已經變作怪物的老板聞到鮮甜的血液，儼然已經在失控的邊緣。
他裸露出鮮紅的牙床與參差的利齒：“我先吃掉你一部分，留下另一部分指路！”
說罷，猛的朝林舒咬去。
張召等人被死死攔住，只能徒勞怒吼，小展已經跑到半路要朝怪物沖過去，不過也來不及了。
林舒此刻仿佛能聽到自己胸腔內鼓動的心跳，眼前的一切既緩慢又迅速，清晰的倒影在他的瞳孔裏。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只巨大的白狼氣勢雄壯的破霧而出，一口朝老板咬了過去。
變作怪物的老板反應速度極快，他趕緊收勢並蓄力朝旁邊一躍，在這過程中還不忘一腳將林舒踢開。
巨狼再沒閑心去管脫身回到怪物群中的老板，而是飛身去接即將滾下山坡的林舒。
張召見狀大喜，“族長！是族長來了！”
銀白色的巨狼張口輕輕的銜住林舒，落在腐木雜生的山坡之下，而後它褪去身上的毛發，收縮利爪，變回那個林舒熟悉的男人。
昆吾小心翼翼的環抱著林舒，柔聲呼喚林舒的名字，可是懷中的人卻早已暈厥過去，不論昆吾怎麽呼喚，他的伴侶都沒有回應。
昆吾也是一身的傷，他在石灘被不計其數的怪物圍攻，在瘋狂的撕咬之下，難免留下些傷口，他本想把這些怪物都殺滅，卻忽然聽到張召微弱的嗥叫求救聲。
可是距離太遠了，昆吾只得化身成巨狼，而後迅速脫離戰圈，在大霧中極速朝他們飛躍而去。
卻沒想到，遠遠便聞見了林舒血液的味道，他不顧一切幾近瘋狂的將沿途所有阻礙全都撕碎，才趕上了最後一刻。
林舒胸口的衣裳被鮮血浸透了，還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流，昆吾的傷口也因為趕路而撕裂的更大了。
金色的血液從男人手臂上淌下來，和林舒的血匯聚在一起，沁入了大地之中。
昆吾終於開口，在東山之外的人間念動真言。
大霧翻滾，荒山之中頓時風起雲湧。
他渾身的金紋驟然亮起，在胸前與雙臂上游走，林舒小腹的那一小片花紋也漸漸被喚醒，通過兩人之間不可知的聯結，共同分享著生命力。
老板被眼前的著一切震懾，他謹慎的躲在怪物群中，隱蔽的觀察著兩人的變化。終於得以脫身的張召等人也趕緊去尋小展他們。
不過，那幾個小孩兒在昆吾念誦真言的那一刻，就已經迷蒙的昏睡在地上。
那聞興帶領的巡山小隊也終於擺脫了圍困，他們是被趕來支援的族人們救了出來，全族老老少少八十餘口子人，都聚集在了這座霧山中，他們毫不畏懼怪物，英勇的作戰，就連年紀最大的老太爺也甩著大刀，砍翻了不少。
一眾族人趕到時，只見周圍的霧氣忽然變得遮天蔽日，濃郁的化不開。
而眼前一只巨大的銀白巨狼銜著林舒，躍進霧裏。
老太爺楞在當場，而後顫抖著枯老的聲音，不可置信。
“族，族長？是族長！”
隨後，他們就見霧中亮起大片金色的光芒，響起嗡嗡隆隆的真言聲。所有人頓時靜默，憑借著本能，朝那片金色的霧氣虔誠的行禮。
林舒在半昏半醒的朦朧中，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有什麽東西，從昏暗潮濕的泥土之下醒過來。
而後，在一聲殼衣清脆的碎裂聲中，“它”仿佛伸了個懶腰，“簌簌”的抽枝拔節，努力的破土而出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枯草腐枝下，兩人金紅血液浸濕的泥土中，有一截金色的藤芽悄悄的拱身出來，它迅速吸收了土壤中昆吾與林舒的血液，隨後稍稍停頓後，頃刻間迅猛的拔地而起，展現出無限的生命力和生長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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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之下，這一代狼神族的伴生金藤，在強敵環伺之下終於發芽生長。
隨著新藤的生長，所有人的眼中，一座悠遠又生機盎然的秘境漸漸從橫卷翻湧的大霧中顯現出輪廓。
那群被遺落在外的舊族已經無法言語，那聞興終於明白了太爺這麽多年的堅持，即便毫無希望也一直守在荒山的心情，只是因為那隱藏在血脈中的天然的召喚。
不論如何的時移世易，他們的內心深處，都是渴望“回家”的。
與被震撼的一眾人不同，原本混在怪物群中隱蔽身形的老板卻已經瘋魔，他看著大霧中出現的東山一角，就再也不顧其他，發動著源源不斷又不知疲憊的怪物群，嚎叫著朝東山的入口沖進去！
昆吾俯身，眷戀的輕輕吻了吻林舒的額頭，而後溫柔的放下傷口已經愈合的伴侶。
而後，昆吾在起身之後，完全變了一副表情，此刻他變成了一只驍勇善戰的頭狼，要完全撕碎侵略的敵人。
男人變作戰鬥姿態，一躍到山頂峰，仰起頭，暴戾的嗥叫起來。
那一聲悠遠又深沈的狼嗥，穿過大霧，打破不可見的阻隔，一路傳回東山之中，回響在萬千山野之間。
這一片大地震顫，不知何時已經長出了無數的藤蔓，枝條蜿蜒，盤根錯節，揮舞起來便攪碎大量怪物。
那聞興只聽族長的狼嗥聲一落，周圍便狂風漫卷，一股無比清新又凜冽的風，從隱在霧盡頭那邊的東山一角中刮了出來。
隨風而來的，是無數回應昆吾的，高高低低起伏不斷的獸嗥，聽得人膽戰心驚又熱血沸騰。
片刻後，在彌漫的大霧後，漸漸顯現出一雙又一雙瑩瑩的眼眸。
颶風一卷，其中的身影也終於現世，那是一群又一群兇猛矯健的白狼。
奔躍的白狼群身後，是一眾氣勢磅礴、壯闊雄健的克烈人。
而這並不是終結，他們也只是開始，隨昆吾召喚而來的，還有東山中無數的兇禽猛獸。
巨大的猛虎一躍而出，帶領出身後一群頭角尖銳粗壯的牦牛、棕熊、駿馬、蒼鷹……
一時間鋪天蓋地而來。
原本看起來數之不盡的怪物群，在群山生靈對比之下，竟也顯得單薄羸弱。
前沖的怪物很快，便被這波瀾壯闊的洪流所淹沒，有的甚至來不及掙紮，就被踩踏成泥。
只要還是血肉之軀，那就無法從洶湧而下的獸潮中逃脫。
林舒昏昏沈沈之間，就覺得有什麽東西舔了舔他的臉，很粗糙，有點疼，於是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只巨大的老虎蹲坐在他旁邊，看他醒了，親昵的低頭蹭了蹭。
林舒吃驚的認出，這不正是東山裏那只老虎朋友麽！
看著目瞪口呆的林舒，老虎得意的一梗脖，而後側臉示意林舒往身後看，林舒機械的回頭。
眼前的一切，讓他怔楞在原地……
從東山中出來的克烈人早就註意到那聞興他們，摩厙與阿勒在殺死怪物的同時，還歪頭疑惑的看了看，倒是他的爹張玉良“咦”了一聲，而後就激動的，遠遠朝眾人奔來。
還沒到近前，那家的老太爺早就濕了眼眶，老太爺只聽依舊鶴發童顏的玉良哥笑著朝他招手。
“小拴子，你怎麽這麽老了？”
當年的從東山入世的小栓子，經過戰火摧殘，已經變成了那家將死的老太爺。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那老太爺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兩方分離已久的族人至親終於團聚，另一邊，一個小孩兒從克烈人的隊伍裏跳出來，即便是與非同常人的怪物搏殺，小孩兒也一點不露怯，筋骨之強健，翻騰跳躍之間，怪物們竟也抓不到他，還能被他趁機打死幾個。
他正是隨著父母族人出山的默啜。
默啜掛在大樹上忽然聳了聳鼻子，仿佛聞到了林舒哥哥的氣味，他興奮的一甩頭，朝那邊跑去，誰知道看到的不是林舒哥哥，而是幾個昏迷的人。
其中一個身上還是有一些林舒的味道，不過仔細聞，也有區別，默啜趴在小展的鼻尖仔細嗅了嗅，覺得很喜歡。
於是便拖著幾個人往安全的地方去。
哪裏最安全呢，默啜憑借著本能，找到了昆吾的金藤旁邊，那裏是腳步虛浮的正要站起身的林舒。
所有的一切發生的太過迅速，叫人應接不暇，林舒抱了抱小默啜，摸了摸他的臉，便把弟弟和他幾個同學交給老虎看護，而後蹣跚者走向戰局。
這一場戰爭，其中一方毫無懸念的敗退，怪物被絞殺殆盡，終於暴露出已經無處可逃的老板，只是如今的他似乎早已喪失了神志，只記得殺戮與執念。
他仍舊嘶吼著往東山的方向前進，昆吾默默無言，揮手間，藤蔓從泥土中湧動而出，糾纏在他的身上，金光之下，他引以為豪的，充滿力量的身軀，漸漸被化作朽木枯枝。
昆吾神情冰冷的望著這個怪物的最後掙紮，最後在極不甘願中變成一堆塵土。
藤蔓舒張，漸漸生長。
如今東山的再次現世，是藤在新舊交替的混沌中，被“術”隱藏起來的兩個空間在這場大霧中漸漸重疊起來。
而新藤的生長，也預示著舊藤的衰落。
東山中，那佇立在霧林邊界裏，被金藤環繞的巨大石狼雕像微微震動，周圍所有的金色藤蔓歡欣抖動，最後漸漸脫力，枯萎墜地，回歸身下這一片土地。
石狼雕像那雙金色寶石一般的眼眸似乎遠遠的望向山外，四野中仿佛能聽到一聲欣慰的嘆息，而後那雙金色的眼眸漸漸褪色。
在這裏守衛了百餘年的一雙靈魂，終於踏著雲彩而起，盤旋著飛翔天際，回歸長生天的懷抱。
而護山的術失去舊藤的支撐，急需新藤的填補。
霧氣漸漸變淡，集結出山的動物們也有預感，他們又再次轉身，穿過霧氣，順著東山吹刮而出的風的方向，成群的回到家鄉。
林舒站在昆吾的身後，他望著男人的背影，無可抑制的想要去擁抱他，就像過去這段時間的每個夜晚一樣。
男人轉身，走到林舒眼前，伸手珍惜的托起他的臉，仔細又認真的用視線不斷的描摹，最後垂首，抵著林舒的額頭。
他們相互沒有多言，只享受著最後的寧靜時刻。
林舒冥冥之中已經知道，昆吾要走了，林舒甚至不知道這是一種何處得來的感知，但是，他就是知道。
昆吾是這樣舍不得，離開愛人，令一生只有一個伴侶的狼神族如此痛苦。
林舒不能和他一起回東山，林舒在這個人世間有難以割舍的牽掛，他不想開口讓林舒兩難。
霧氣迅速消散，就連斷後的克烈人都進了東山，那家老太爺帶著所有族人，也終於如願的回到故鄉，他們輕易的就放棄了世間積累的巨大財富，沒有絲毫猶豫。
白狼群也隱沒進東山的山林，狼王最後回頭，望了望昆吾。
小展已經被老虎舔醒了，不過好在老虎在他睜眼之前就跑走了，小展一睜眼，就見樹林中躥出來一只郊狼，正是當時給他送黑色指甲的小家夥。
郊狼在小展的腿邊焦急的蹭著，小展忽然恍悟，於是拿出那一小截黑甲，還給了郊狼。
郊狼高興極了，它在這座荒山裏艱難求生，不知受了多少苦，如今也有幸進到東山生活。
於是它叼著聖物，頭也不回的往東山去了。
小展醒來，既沒有看到怪物，也沒有看到他大哥，只看到了身邊幾個昏迷的同學。
小展看著周圍的環境，喃喃道：“霧要散了。”
至此，花葉遁入泥土，草莖褪下蓊郁，狼嗥隱匿於山谷，萬獸歸隱於山林，霧氣一再退卻，人間一再遼闊。
昆吾隱在大霧中，漸漸和林舒的世界剝離開。
林舒終於忍不住，他奮力奔跑，追隨著最後一縷薄霧。
兩個隔著潮濕的霧氣，最後一次牽著手，他們的手緊緊相握。
昆吾的手上還有血，男人總是受傷。
林舒整理了自己的表情，說，“別再受傷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昆吾說不出話，只點頭。
林舒卻說：“你保證。”
昆吾啞著嗓子，“我保證。”
“再說一遍。”
“我保證。”
清風一吹，薄霧散盡，林舒奔跑著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因為手心裏已經空了。
那人在大霧彌漫中來，最後又攜風伴霧而去。
……
等龍星淵終於帶著軍隊艱難的追到這裏時，就見霧都散了，天空晴朗澄澈，滿山的怪物也消失殆盡。
只留林舒一個人，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風掃過曠野，寂靜的，只能聽到落葉飄零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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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心驚肉跳的急聲問：“你們幾個怎麽在這裏, 不是已經被護送著撤離了麽！”
小展看見大哥之後，眼圈當即就紅了，“路上班長被怪物咬到腿, 我們幾個去救，慌亂間就和大部隊走散了。”
說完之後, 小展當即撲到林舒懷裏, 邊喊著哥邊哭，卻也不敢太大聲, 生怕引來那些怪物。
長在溫室中的花朵, 忽然面對生死考驗，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隨即小展擦了擦眼淚, 擡手在林舒面前松開了手心, 露出他緊緊握了一路的救命物件。
“是這個，才讓我們避開了路過的怪物，活到現在的。”
林舒看著那枚漆黑的一截斷甲，一時間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心頭, 這是昆吾拼了命也要回到海島去取回來的父親的遺物。
現在卻交托在小展的手中, 並一路護佑這幾個小孩兒活了下來。
來不及再多說, 張召叫人背起那個受傷的班長, 帶著小孩兒一起往山下跑, 幸而有前一任族長的遺物, 一路上還算順利。
眼見霧氣越來越淡，眾人終於要得見天光，卻還是晚了一步，他們已經被異變後的老板追了上來。
那人的雙目已經變得通紅, 不知道還殘存著多少人性，只是他並沒有朝林舒撲過來, 反而有別於其他變異體，面目貪婪的註視著小展手中的那截斷甲。
他覺得，那裏有他需要的基因，只要吞噬掉，或許可以獲得更大的力量。
怪物忽然朝小展襲來，林舒見此，一時間竟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他幾步跑到小展面前，握著刀朝那怪物撞了過去！
但力量過於懸殊，林舒馬上就被按倒在地上，怪物的利爪在他胸前劃開了長長一道口子。
小展大喊，“哥！”隨後就要撲過來，林舒咬著牙，“你給我快走！”
鮮紅的血液從林舒的傷口裏滲了出來，緩緩的滴落在地上，悄聲融進泥土裏。
已經變作怪物的老板聞到鮮甜的血液，儼然已經在失控的邊緣。
他裸露出鮮紅的牙床與參差的利齒：“我先吃掉你一部分，留下另一部分指路！”
說罷，猛的朝林舒咬去。
張召等人被死死攔住，只能徒勞怒吼，小展已經跑到半路要朝怪物沖過去，不過也來不及了。
林舒此刻仿佛能聽到自己胸腔內鼓動的心跳，眼前的一切既緩慢又迅速，清晰的倒影在他的瞳孔裏。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一只巨大的白狼氣勢雄壯的破霧而出，一口朝老板咬了過去。
變作怪物的老板反應速度極快，他趕緊收勢並蓄力朝旁邊一躍，在這過程中還不忘一腳將林舒踢開。
巨狼再沒閑心去管脫身回到怪物群中的老板，而是飛身去接即將滾下山坡的林舒。
張召見狀大喜，“族長！是族長來了！”
銀白色的巨狼張口輕輕的銜住林舒，落在腐木雜生的山坡之下，而後它褪去身上的毛發，收縮利爪，變回那個林舒熟悉的男人。
昆吾小心翼翼的環抱著林舒，柔聲呼喚林舒的名字，可是懷中的人卻早已暈厥過去，不論昆吾怎麽呼喚，他的伴侶都沒有回應。
昆吾也是一身的傷，他在石灘被不計其數的怪物圍攻，在瘋狂的撕咬之下，難免留下些傷口，他本想把這些怪物都殺滅，卻忽然聽到張召微弱的嗥叫求救聲。
可是距離太遠了，昆吾只得化身成巨狼，而後迅速脫離戰圈，在大霧中極速朝他們飛躍而去。
卻沒想到，遠遠便聞見了林舒血液的味道，他不顧一切幾近瘋狂的將沿途所有阻礙全都撕碎，才趕上了最後一刻。
林舒胸口的衣裳被鮮血浸透了，還在滴答滴答的往下流，昆吾的傷口也因為趕路而撕裂的更大了。
金色的血液從男人手臂上淌下來，和林舒的血匯聚在一起，沁入了大地之中。
昆吾終於開口，在東山之外的人間念動真言。
大霧翻滾，荒山之中頓時風起雲湧。
他渾身的金紋驟然亮起，在胸前與雙臂上游走，林舒小腹的那一小片花紋也漸漸被喚醒，通過兩人之間不可知的聯結，共同分享著生命力。
老板被眼前的著一切震懾，他謹慎的躲在怪物群中，隱蔽的觀察著兩人的變化。終於得以脫身的張召等人也趕緊去尋小展他們。
不過，那幾個小孩兒在昆吾念誦真言的那一刻，就已經迷蒙的昏睡在地上。
那聞興帶領的巡山小隊也終於擺脫了圍困，他們是被趕來支援的族人們救了出來，全族老老少少八十餘口子人，都聚集在了這座霧山中，他們毫不畏懼怪物，英勇的作戰，就連年紀最大的老太爺也甩著大刀，砍翻了不少。
一眾族人趕到時，只見周圍的霧氣忽然變得遮天蔽日，濃郁的化不開。
而眼前一只巨大的銀白巨狼銜著林舒，躍進霧裏。
老太爺楞在當場，而後顫抖著枯老的聲音，不可置信。
“族，族長？是族長！”
隨後，他們就見霧中亮起大片金色的光芒，響起嗡嗡隆隆的真言聲。所有人頓時靜默，憑借著本能，朝那片金色的霧氣虔誠的行禮。
林舒在半昏半醒的朦朧中，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有什麽東西，從昏暗潮濕的泥土之下醒過來。
而後，在一聲殼衣清脆的碎裂聲中，“它”仿佛伸了個懶腰，“簌簌”的抽枝拔節，努力的破土而出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枯草腐枝下，兩人金紅血液浸濕的泥土中，有一截金色的藤芽悄悄的拱身出來，它迅速吸收了土壤中昆吾與林舒的血液，隨後稍稍停頓後，頃刻間迅猛的拔地而起，展現出無限的生命力和生長能力。
@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陰差陽錯之下，這一代狼神族的伴生金藤，在強敵環伺之下終於發芽生長。
隨著新藤的生長，所有人的眼中，一座悠遠又生機盎然的秘境漸漸從橫卷翻湧的大霧中顯現出輪廓。
那群被遺落在外的舊族已經無法言語，那聞興終於明白了太爺這麽多年的堅持，即便毫無希望也一直守在荒山的心情，只是因為那隱藏在血脈中的天然的召喚。
不論如何的時移世易，他們的內心深處，都是渴望“回家”的。
與被震撼的一眾人不同，原本混在怪物群中隱蔽身形的老板卻已經瘋魔，他看著大霧中出現的東山一角，就再也不顧其他，發動著源源不斷又不知疲憊的怪物群，嚎叫著朝東山的入口沖進去！
昆吾俯身，眷戀的輕輕吻了吻林舒的額頭，而後溫柔的放下傷口已經愈合的伴侶。
而後，昆吾在起身之後，完全變了一副表情，此刻他變成了一只驍勇善戰的頭狼，要完全撕碎侵略的敵人。
男人變作戰鬥姿態，一躍到山頂峰，仰起頭，暴戾的嗥叫起來。
那一聲悠遠又深沈的狼嗥，穿過大霧，打破不可見的阻隔，一路傳回東山之中，回響在萬千山野之間。
這一片大地震顫，不知何時已經長出了無數的藤蔓，枝條蜿蜒，盤根錯節，揮舞起來便攪碎大量怪物。
那聞興只聽族長的狼嗥聲一落，周圍便狂風漫卷，一股無比清新又凜冽的風，從隱在霧盡頭那邊的東山一角中刮了出來。
隨風而來的，是無數回應昆吾的，高高低低起伏不斷的獸嗥，聽得人膽戰心驚又熱血沸騰。
片刻後，在彌漫的大霧後，漸漸顯現出一雙又一雙瑩瑩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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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猛虎一躍而出，帶領出身後一群頭角尖銳粗壯的牦牛、棕熊、駿馬、蒼鷹……
一時間鋪天蓋地而來。
原本看起來數之不盡的怪物群，在群山生靈對比之下，竟也顯得單薄羸弱。
前沖的怪物很快，便被這波瀾壯闊的洪流所淹沒，有的甚至來不及掙紮，就被踩踏成泥。
只要還是血肉之軀，那就無法從洶湧而下的獸潮中逃脫。
林舒昏昏沈沈之間，就覺得有什麽東西舔了舔他的臉，很粗糙，有點疼，於是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只巨大的老虎蹲坐在他旁邊，看他醒了，親昵的低頭蹭了蹭。
林舒吃驚的認出，這不正是東山裏那只老虎朋友麽！
看著目瞪口呆的林舒，老虎得意的一梗脖，而後側臉示意林舒往身後看，林舒機械的回頭。
眼前的一切，讓他怔楞在原地……
從東山中出來的克烈人早就註意到那聞興他們，摩厙與阿勒在殺死怪物的同時，還歪頭疑惑的看了看，倒是他的爹張玉良“咦”了一聲，而後就激動的，遠遠朝眾人奔來。
還沒到近前，那家的老太爺早就濕了眼眶，老太爺只聽依舊鶴發童顏的玉良哥笑著朝他招手。
“小拴子，你怎麽這麽老了？”
當年的從東山入世的小栓子，經過戰火摧殘，已經變成了那家將死的老太爺。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那老太爺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兩方分離已久的族人至親終於團聚，另一邊，一個小孩兒從克烈人的隊伍裏跳出來，即便是與非同常人的怪物搏殺，小孩兒也一點不露怯，筋骨之強健，翻騰跳躍之間，怪物們竟也抓不到他，還能被他趁機打死幾個。
他正是隨著父母族人出山的默啜。
默啜掛在大樹上忽然聳了聳鼻子，仿佛聞到了林舒哥哥的氣味，他興奮的一甩頭，朝那邊跑去，誰知道看到的不是林舒哥哥，而是幾個昏迷的人。
其中一個身上還是有一些林舒的味道，不過仔細聞，也有區別，默啜趴在小展的鼻尖仔細嗅了嗅，覺得很喜歡。
於是便拖著幾個人往安全的地方去。
哪裏最安全呢，默啜憑借著本能，找到了昆吾的金藤旁邊，那裏是腳步虛浮的正要站起身的林舒。
所有的一切發生的太過迅速，叫人應接不暇，林舒抱了抱小默啜，摸了摸他的臉，便把弟弟和他幾個同學交給老虎看護，而後蹣跚者走向戰局。
這一場戰爭，其中一方毫無懸念的敗退，怪物被絞殺殆盡，終於暴露出已經無處可逃的老板，只是如今的他似乎早已喪失了神志，只記得殺戮與執念。
他仍舊嘶吼著往東山的方向前進，昆吾默默無言，揮手間，藤蔓從泥土中湧動而出，糾纏在他的身上，金光之下，他引以為豪的，充滿力量的身軀，漸漸被化作朽木枯枝。
昆吾神情冰冷的望著這個怪物的最後掙紮，最後在極不甘願中變成一堆塵土。
藤蔓舒張，漸漸生長。
如今東山的再次現世，是藤在新舊交替的混沌中，被“術”隱藏起來的兩個空間在這場大霧中漸漸重疊起來。
而新藤的生長，也預示著舊藤的衰落。
東山中，那佇立在霧林邊界裏，被金藤環繞的巨大石狼雕像微微震動，周圍所有的金色藤蔓歡欣抖動，最後漸漸脫力，枯萎墜地，回歸身下這一片土地。
石狼雕像那雙金色寶石一般的眼眸似乎遠遠的望向山外，四野中仿佛能聽到一聲欣慰的嘆息，而後那雙金色的眼眸漸漸褪色。
在這裏守衛了百餘年的一雙靈魂，終於踏著雲彩而起，盤旋著飛翔天際，回歸長生天的懷抱。
而護山的術失去舊藤的支撐，急需新藤的填補。
霧氣漸漸變淡，集結出山的動物們也有預感，他們又再次轉身，穿過霧氣，順著東山吹刮而出的風的方向，成群的回到家鄉。
林舒站在昆吾的身後，他望著男人的背影，無可抑制的想要去擁抱他，就像過去這段時間的每個夜晚一樣。
男人轉身，走到林舒眼前，伸手珍惜的托起他的臉，仔細又認真的用視線不斷的描摹，最後垂首，抵著林舒的額頭。
他們相互沒有多言，只享受著最後的寧靜時刻。
林舒冥冥之中已經知道，昆吾要走了，林舒甚至不知道這是一種何處得來的感知，但是，他就是知道。
昆吾是這樣舍不得，離開愛人，令一生只有一個伴侶的狼神族如此痛苦。
林舒不能和他一起回東山，林舒在這個人世間有難以割舍的牽掛，他不想開口讓林舒兩難。
霧氣迅速消散，就連斷後的克烈人都進了東山，那家老太爺帶著所有族人，也終於如願的回到故鄉，他們輕易的就放棄了世間積累的巨大財富，沒有絲毫猶豫。
白狼群也隱沒進東山的山林，狼王最後回頭，望了望昆吾。
小展已經被老虎舔醒了，不過好在老虎在他睜眼之前就跑走了，小展一睜眼，就見樹林中躥出來一只郊狼，正是當時給他送黑色指甲的小家夥。
郊狼在小展的腿邊焦急的蹭著，小展忽然恍悟，於是拿出那一小截黑甲，還給了郊狼。
郊狼高興極了，它在這座荒山裏艱難求生，不知受了多少苦，如今也有幸進到東山生活。
於是它叼著聖物，頭也不回的往東山去了。
小展醒來，既沒有看到怪物，也沒有看到他大哥，只看到了身邊幾個昏迷的同學。
小展看著周圍的環境，喃喃道：“霧要散了。”
至此，花葉遁入泥土，草莖褪下蓊郁，狼嗥隱匿於山谷，萬獸歸隱於山林，霧氣一再退卻，人間一再遼闊。
昆吾隱在大霧中，漸漸和林舒的世界剝離開。
林舒終於忍不住，他奮力奔跑，追隨著最後一縷薄霧。
兩個隔著潮濕的霧氣，最後一次牽著手，他們的手緊緊相握。
昆吾的手上還有血，男人總是受傷。
林舒整理了自己的表情，說，“別再受傷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昆吾說不出話，只點頭。
林舒卻說：“你保證。”
昆吾啞著嗓子，“我保證。”
“再說一遍。”
“我保證。”
清風一吹，薄霧散盡，林舒奔跑著的腳步也停了下來。
因為手心裏已經空了。
那人在大霧彌漫中來，最後又攜風伴霧而去。
……
等龍星淵終於帶著軍隊艱難的追到這裏時，就見霧都散了，天空晴朗澄澈，滿山的怪物也消失殆盡。
只留林舒一個人，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風掃過曠野，寂靜的，只能聽到落葉飄零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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