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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祭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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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祭祀(補)

林舒在街上找了一會兒,阿勒沒找到,但是他的聲音卻意外的引來了阿勒家不遠處的鄰居,也是一個同阿勒一樣高挑又好看的男人,他還帶著一串小貝殼的項鏈。

只不過他並不懂得林舒的語言,他比比劃劃的給林舒解釋了一通,林舒也聽不懂。

最後,那人索性也不解釋了,直接把林舒拉到自己家裏,把林舒和自己家的孩子安置在一起,然後就去做飯給他們吃了。

林舒也知道人家是對自己好,怕自己餓著,便安靜的坐了下來,邊和孩子們咿咿呀呀的說話,邊環顧四周。

這家很寬敞,又放置了不少的織布機,機杼上還有織了一半的布,林舒都不用仔細看,就知道,昆吾那條能“速幹”的褲子,就是出於此處了。

他輕輕捏了一把小孩兒的臉蛋,把孩子逗笑之後,就起身,走到機杼邊,低頭去研究織法。這一仔細看,別說,看著很單薄的布料,織起來還挺覆雜的呢,比他在什麽博物館之類的地方了解到的織布技術都覆雜,經經緯緯錯雜的線,叫人覺得眼花繚亂的。

況且,這麽些天,他也見識到了昆吾那破褲子的好處,雖然醜是醜了點,但輕便,透氣,保暖又耐磨,能速幹,沾血也遇水就掉了,具備一切布料的優點。

林舒心想,看來是他先前走眼了,他覺得很普通的東西,應該是這個族群裏非常優質的物品了,不然也不會給他們族長穿。

當然,他們族長也挺節儉,就穿一條大褲衩,連上衣的料子都省了。

林舒回頭一看,得,就連人家這小孩兒好歹也是用這布料織了個大肚兜,遮的挺嚴實呢,甚至屁股底下還坐了一大片布料。

於是他就和小孩兒笑著說,“難怪你們族長就一條破褲衩子,看來都給你們省出來做尿墊子啦。”

林舒想著昆吾那破褲子,真是連個兜都沒有,那個隨性灑脫的款式,簡稱老頭樂。

要不是他們族長大人的身材和臉好,已經到了披個破麻袋都讓人眼前一亮,並且別具風格的地步,那就真是一場災難。

林舒撓了撓頭,甚至有給這家人改改款式的念頭。

不過沒一會兒,那人做好了飯,和林舒說了幾句克烈話,便叉著腰站在門口,中氣十足的喊了句話,也或許是個名字。

林舒被震的直掏耳朵,心想牛哇,比起狼嗥來也不差什麽了。

那人話音剛落,林舒就聽見遠處依稀有一個人應了一聲,門口的男人滿意的點頭,然後就去盛菜了。

等到一家人都洗完手,飯菜也端上桌之後,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就回來了,鬢角還有汗,看來剛才正在幹活,聽到喊聲之後又匆忙趕回來。

男人一看林舒在自己家,好像還挺高興,滴裏嘟嚕說了一通。

林舒聽不懂,就只能笑,不過林舒觀察,這人眼睛就是棕色的,是這個村鎮大部分人的眸色,並沒有同昆吾與摩厙那樣,明顯與其他人不同。

林舒在這溫馨的家裏吃了頓飯,心情稍稍緩和了些,並且看他們夫妻與孩子並沒有什麽異常,可見也不是出了什麽大事,阿勒一家或許是出門了,畢竟打鐵也得需要搬鐵礦煉鐵不是,也不難以理解吧。

飯菜很好吃,還有一股奇異的香味。

飯後,他們並沒有讓林舒走,反而留下了他。

原因也沒別的,好像這裏除了昆吾,所有人都致力於教林舒學克烈語。

於是,林舒就被他們整整留了一天,和他家剛學說話的小孩兒一起,一個詞一個詞的念,人家指著什麽說一句,就要學一句。

說對了還會被獎勵一枚小餅幹,小孩兒開心的不得了,呲著還沒長齊的豁牙子哢哢的樂。

最後,直到下午,他們才滿意的放林舒回來,林舒學成歸來,還拿回來一袋子的餅幹獎勵……

林舒放下餅幹,躺在硬榻上休息,心裏默默的想著事,他在走了好幾家之後已經慢慢發現,這裏真的沒有女人,但卻幾乎家家都有孩子。

又開始不科學了。

背後的真相也非常明顯,但是林舒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萬一人家小孩兒領養的呢。

可是這茫茫大山,上哪領養這麽多小孩兒去,況且,就剛才那家來看,小孩兒和幹活回來的男人,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像的呢,都不用做親子鑒定,絕對親爺倆!

且昆吾忽然離開了,這叫林舒心裏亂糟糟的,而且現在腦袋也有點暈乎,困勁兒上來了,他心裏還想,這不沒黑天麽。

不過四周靜謐,那張高掛的弓又莫名的給人安全感,於是林舒瞇著瞇著,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林舒不知道做了什麽夢,他渾身是汗,不過卻醒不過來,而後在一聲狼嗥聲中,才驟然被驚醒。

林舒猛的坐起身,大口喘氣,心臟也“砰砰”的劇烈跳動。

他松了松脖子上的扣子,下地去喝水。水壺中早就沒水了,林舒便出門去水井裏打水。

擡頭看,外頭夕陽赤紅,天邊翻滾著大片大片的火燒雲,熊熊滾滾間,像綿綿延延的血海一樣。

水井在村中心,整村就這一口井,各家各戶用水都要來提,現在天氣涼爽又不曬,本應該是最熱鬧的時候,但不論是井邊還是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

他打開了幾家的門,裏頭也都是空的。

回頭看去,整座村子被火燒雲染的紅艷艷,寂靜。

林舒有些慌,他從小步漸漸邁著大步跑起來,直跑到村口,也不見人影。

他喊了幾聲,無人回應,倒是草原上有不少的動物,它們今日不知怎麽的,都出來了,在河邊林間站了一大群,都朝著一個方向凝神看,羚羊和虎豹站在一起,鷹與雀落在一枝,也靜靜的,誰也不打擾誰。

林舒也朝動物們望著的方向看,但只能看到濃密無際的赤紅雲幕。

馬群也在附近駐足並仰頭聆聽註目,它們平時與村鎮的人交流的多一些,感情也好,所以站的也更靠近村鎮一邊。

它們正凝神,就看到原本應該沒有人的村裏,慌張的跑出來一個人,還邊跑邊喊。

馬兒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問,這是哪個?誰認識。

只聽噅溜溜幾聲,有的說見過他騎在“狼”的身上跑,有的說“狼”和他一起洗澡,有的說他撓癢癢挺好的,給“狼”撓完給我撓。

動物們心中的“狼”,就是指昆吾。

它們是最會憑借本能看透事物本質的,畢竟關乎生存,在他們眼中,昆吾壓根就不是“人”,那是一頭“狼”,所以住在狼巢就是理所應當了。

眾馬溝通完,一聽這人評價還不錯,就想過去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幫個忙什麽的。

正好大黑馬也從雪山上下來了,它從馬群後方踱步過來,眾馬給它讓路,這時黑馬也看到了林舒。

大黑馬正是當初林舒騎過的那一匹,它一般在雪山的半山峰呆著,只有昆吾需要的時候,才偶爾下山,上回機緣巧合也載了林舒,一人一馬就認識了。

於是正在林舒不知所措的時候,大黑馬便走了過來,到他眼前噅溜溜低低叫了幾聲,心道這節骨眼,不老老實實看著,你幹什麽呢。

林舒一見黑馬來了,他喘勻了幾口氣,心中卻有說不出的慌亂,並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得去找找昆吾,一定是出事了!

於是他認真的看著黑馬的眼睛,拍了拍它的脖子,嘴裏用昆吾的語調,說了一個名字。

“Ashina·kunwu”

黑馬當即就一楞,聽到名字的瞬間,低下頭俯首表示臣服。

然後它又擡頭看林舒,知道了他的意思,何時這個時候去找,還是有點危險的。

但是林舒很認真,眼神堅定又執著。

黑馬只躊躇了一會兒,就跺了跺腳,矮下了背,讓林舒坐了上來。

最後,林舒騎在黑馬的背上,黑馬噅溜溜的呼出一口氣,朝著火燒雲的方向飛馳而去。

草原上的眾多動物就見,那一人一馬,瞬間沒入了林中,不見蹤影。

——

林舒俯身在馬背上,只覺得所過之處,都安靜極了,仿佛整座東山都在靜默的等待。

夕陽漸漸低垂,林子裏的光都暗了,大黑馬才緩緩減下速度,憑借著動物的本能它知道,已經不遠了,但是它也不敢太過靠近。

於是林舒翻身下馬,自己沿著林子的方向往前走,沒走多久,就隱約聽到了聲音。

像是鼓樂聲,如狼嗥一般呼嘯的風聲,還有綿綿不絕的念唱。林舒索性,就朝著聲音的來處,一直往前走,沒走多久,就出了密林,但出現在眼前的一切,都令林舒感到不真實。

只見森林盡於一座高高矗立在山中的祭臺,祭臺另三個方向被形狀奇異的山石所圍繞,只有西面是缺口。

而祭臺上方,則以繩索牽引,綁著無數的新新舊舊的結布,結布上又系著鈴鐺,

那結布與繩索隨著山壁進來的風“簌簌”的搖動,震顫之間的聲音,猶如悠遠又細碎的狼嗥。

鈴聲清越,像是長生天緩緩的呼喚與指引。

無數的金色藤蔓從祭壇下的水池中伸出枝條與葉腕,攀巖在石壁上,將一處石臺顯得輝煌燦爛。

而林舒到此,也終於知道村中全部的人到底去哪了。

他們全都圍站在祭壇周圍,那個張玉良更是身披一張歷史久遠的巨大白色狼皮,帶著半張面具,手中持著一面皮鼓,不斷在祭臺下念唱著,神情肅穆。

張玉良這個時候絲毫沒有在家門口的搖椅上悠閑睡覺的老人模樣了,仿佛只要他披上了狼皮,拿起了錚鼓,帶上了面具。他就不再是他自己。

他是一條接引的橋梁,溝通天地的大薩滿。

所有人的臉都繪制著圖案,阿勒也一樣,他從祭壇後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只空了的血瓶,那是歷代狼神族化身者留下的血液。

摩厙等人則光裸著脊背,在一陣陣猶如呼麥半蒼涼遼闊又悠遠的遠古語言中,身體進行最原始的舞動。

威嚴莊重。

所有人用他們流傳數千年的語言不斷祈求。

“請狼神庇佑,請狼神庇佑。”

林舒站在原地,幾乎不能動彈,他感受到一種顫栗感,它莫名的湧入身體,然後深入靈魂。

天邊的火燒雲也翻湧攪動著,就像是一支在歷史長河中從未曾熄滅的血脈。

驟然間,祭壇上空的結布忽然呼獵獵的翻飛,鈴聲一陣急過一陣,薩滿打著皮鼓的手迅速的幾近顫抖。

只聽“嘩啦”一聲,一個高大的身軀從祭壇中央的水池中猛的沖出水面。

他的筋骨抽動,看起來疼痛至極,唇邊的獠牙漸漸伸長,但卻緊閉著嘴,絲毫不肯洩出聲音。

全族的人都緊張極了,就在這時,那男人卻猛的回頭,一雙赤金赤金的豎瞳滿是獸性的朝祭臺出口的樹林望去。

隔著皮鼓聲,隔著祈求聲,隔著藤蔓,隔著山,隔著樹,他準確無誤的,兇猛貪婪的,狠狠盯在林舒的身上。

林舒渾身僵硬的不能動彈。

他微微顫抖的瞳孔中,倒映著眼前的影像。

在最後一抹天光之下,男人半身是粼粼水浪,半身是如巖漿般流動的金色暗紋。

而後隔著千山萬水,用一雙野獸的眼睛。

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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