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2章 拾遺彼·蒼擇星·十六

關燈
第602章 拾遺彼·蒼擇星·十六

停在路邊的車輛安靜而穩重,任由身側的人潮來來去去,嘈雜喧鬧,兀自巋然不動。車身華美流暢的曲線倒映在街邊商店的玻璃櫥窗上,宛若一頭匍匐的母獸。她正安靜而溫和地孵化著未來,等待年幼的孩子自己做出抉擇。

蒼行衣擡起頭,車前的後視鏡裏,是蒼擇星神情平靜的面容。她對他沒有任何指責之意,只是在認真地和他探討他的困境。

她釋放出的善意的信號,讓他停止了面對外界一切的驚恐戰栗。像在嚴寒的冬日中將凍僵的身體浸入溫泉中,溫暖得讓人渴望永遠沈溺。

懦弱的念頭不斷催促他,別去想那麽多,那離你還太遙遠了。

原諒自己吧。你畢竟本來就是除了畫畫什麽都不會的廢物,有人願意包容你還不好嗎?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無所事事地等待你的雙眼和雙手恢覆,直到能夠重新拾起你的畫筆,兩耳不聞窗外事,在樂園中醉生夢死。

——然後呢?

再一次被人憤怒地指責你一無所成,只會一些沒用的東西。寄生蟲般依附在別人身上,靠汲取別人的血肉,來滋養你像氣球一樣龐大而空虛的無用幻想。

繼續被人用輕蔑異樣的目光打量,孤立排擠,嘲笑辱罵。而你只能手腳僵硬,驚恐地蜷縮在角落裏,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倉惶地等待有人來拯救你。

你如今已經逃無可逃了,還想要逃到哪裏去?

你覺得這樣活著有意思嗎?

你維護得了自己的尊嚴嗎,能讓別人重視你的創作嗎?你有足夠的實力和手段,能篤信在你的樂園降臨世間時,可以保護它不被任何人所輕蔑和踐踏嗎?

這樣的你,還有資格,重新執起只屬於高傲耀眼的不見寒手中的筆嗎?

蒼行衣雙手交握,十指深深掐進彼此的指縫裏。

“……我不想這樣。”他一字一句,聲音壓抑而沙啞,“我已經受夠了。”

“我討厭做任何事情都得不到認可,永遠被否定,貶低我的堅持說它一文不值。我討厭我認真地相信別人,卻被他們欺騙和背叛,付出的努力和信任全都被棄如敝履。我也不想遭到別人的揣測質疑,憎恨所有人用異樣的眼神看我,把我當成樂子一樣,對我指指點點。”

“我想擁有爭取所有自己想要的東西的資格和實力,讓我的理想能獨立而有尊嚴地存在於這世界上,被所有人敬畏尊重。我必須要他們每一個人都不敢輕視我,發自內心地重視我,認同我所說出的每一句話。要讓他們對我在乎的東西奉若至寶,誠惶誠恐。”

“我想要成為一個這樣的人,你能教我怎麽做嗎?”

“這樣啊……”蒼擇星沈吟道,“那是很難的哦。”

“你想要征服其他人,讓他們認可你的觀念,就必須在他們的領域中擊敗他們才行。你需要知道他們最在乎的是什麽,介入他們的規則中,深入了解這些東西,在這套規則下站到他們的頂端去,最終成為制定規則的那個人。只有這樣,才足以引起他們的重視。”

“可是親愛的,你原本是一個只在乎自己手中的畫筆,對現世中發生的一切毫不關心的人。想要涉入這個俗世中,對你來說,一切都是從零開始……你或許得接受很多你從前無法理解的東西,做你不屑一顧的事情,說出令你自己作嘔的違心之言。”

“這對你來說,是在是太辛苦了。你確定要去做這件事嗎?”

“我要。”蒼行衣說,一字一句都帶著咬牙的狠勁,“我要去做。”

“好。那就拿出拿出你的決心,讓我看見你想要改變的誠意吧。”

一臺手機從車前座丟了過來。

蒼行衣接住這臺手機,不明所以地擡起頭,看向蒼擇星。她微微側身,駕駛座側面露出了她半邊打理得十分精美的發髻。

“周末就是你爸爸生日了。”蒼擇星說,聲音平靜得甚至有些殘酷,“把你的眼淚擦幹凈,打個電話,對他說生日快樂。”

蒼行衣驀然睜大了眼睛。

“你不能這樣對我!”他不敢置信道,“你明明知道他,我現在變成這樣、忍受的一切痛苦,全都是因為他……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你就算是讓我去死,我也不會向他低頭的!”

“別總是把死不死的掛在嘴邊。你才十五歲,你的一輩子還很漫長,有誰能篤信未來會發生什麽事情?”蒼擇星說,“我沒有強制要求你,要不要做這件事,全看你自己的選擇。但你要知道,想要達到目的,就得付出代價。登頂從來都不是一條輕松愉快的路,你將來肯定還要強迫自己去做很多這樣違心的事情。”

“如果連這第一步都邁不出,你要怎麽讓我相信,你有自己站起來向前走的決心和勇氣呢?”

蒼行衣緊緊抓住掌心裏的手機。

恐懼宛如鋪天蓋地的陰影,徹底席卷了他。他瞬間回到了那個渾濁的深夜,沈重的空氣,令人作嘔的氣味,幾乎將他撕裂的雷鳴,以及右手臂上傳來的陣陣劇痛。

他握著手機的手抖個不停,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落在屏幕上,讓他沒辦法順利解鎖。

“一句話而已,”蒼擇星的聲音遙遙傳來,“一點兒也不難的。”

蒼行衣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將手機屏幕往衣角上擦了擦,然後用手捂住雙眼,防止眼淚再掉下來。

他撥通了不渡平的電話。

“餵?”熟悉的聲音讓他差點把手機砸出去,“找我什麽事兒?”

巨大的驚怒和怨恨湧上心頭,他喉嚨哽咽,努力想開口,聲帶卻被委屈堵滿,擠不出一絲聲音。

電話那邊不耐煩了:“有話就快點講,在上班呢。”

他終於發出了細微的聲音:“……爸。”

“哦?是見寒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從厭煩變得殷勤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最近過得還好嗎,見寒?”不渡平有些局促地問,似乎有千言萬語,又怕說得太多了招惹厭煩,“有什麽需要爸爸幫忙的地方嗎?”

“沒什麽,爸。”蒼行衣努力壓下胃部的痙攣,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不去顫抖,“周末就是你生日了,我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不渡平非常明顯地楞住了。

過了許久,他才受寵若驚道:“啊?你記得爸爸生日?好,好,謝謝你……爸爸還以為你對爸爸……”

“沒有,爸。”蒼行衣說,“我知道你從前都是為了我好,我並不怪你。”

“我和媽媽準備去吃飯了,你保重身體。沒別的事的話,我先掛了。”

通話終於結束了。

蒼行衣將手機摔出去,它砸在椅背上,然後墜入座位下的黑暗中。他崩潰地大哭起來,抱著膝蓋蜷縮在後座上,一直哭,將臉深深埋在自己雙膝之間,哭得聲嘶力竭。

“你看,我才說過的。”

女人的聲音溫柔而平靜。

“這一點也不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