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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拾遺彼·蒼擇星·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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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拾遺彼·蒼擇星·十三

——樂園是他唯一的避難所。

當他坐在畫架前時,再一次這樣確信。

他已經有將近四個月的時間沒有認真動筆過了,因此迫切地需要重拾手中的畫筆,來證明自己。他必須讓自己堅信沒有現世中的一切他也無所謂,他的靈魂、他價值的體現根本不在這裏,他生而屬於樂園。

畫紙鋪平,顏料盒打開。他將筆刷探入濕潤多彩的顏料中,塗抹在雪白幹凈的畫紙上。樂園絢爛如夢的畫面逐一浮現在他腦海中,當他閉上雙眼,它們就會栩栩如生地出現在眼前的黑暗中。只要他落筆,這些畫面就會在他眼前的紙張上浮現,被他帶臨人間,完美地呈現給每一個看見這張畫作的人。

可是他的手在顫抖。

整整四個月。從他有意識以來,他從來沒有離開紙和筆這麽久過。他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他將筆擱置了太久,還是因為不渡平的所作所為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當他手中的筆將要落向畫面時,驚雷般的怒吼響起在他耳畔,他的手臂肌肉止不住地痙攣,曾經斷裂的骨骼深埋血肉之下,隱隱作痛。

——你在逃避現實,你毫無存在的價值,你所做的一切沒有任何意義。

——你太令人失望了,你的存在就是一種恥辱。

——你終將一事無成。

紛亂錯綜的負面情緒像黑色的麻線團,狂蜂過境一般,頃刻蒙蔽了他的雙眼瑰麗壯美的景色。他驚恐地發現他眼前發黑,目光不能聚焦。他的筆觸在走形,從井然有序的刻畫變成漫無目的地亂劃,組織不出任何表達,只能如實反饋他無助的顫抖。

絢爛的色彩扭曲成一片昏暗的穢濁。樂園的畫面明明就清晰地映在他腦海中,尖嘯著、掙紮著,想沖破維度的束縛降臨人世,可他的手不聽使喚,與他的意志背道而馳。

他驚惶地沾取更多顏料,一層層塗抹遮蓋,想將出錯的地方粉飾過去。可是越塗抹,混亂的色彩越發渾濁,最終融匯在一起,沈寂成一片茫茫灰色。

他終於崩潰地扔下畫筆,大聲嘶嚎起來。

“怎麽了,親愛的?”痛苦崩潰的尖叫和畫架翻倒的巨響聲驚動了蒼擇星,她聞聲趕來,推開畫室的門,“發生什麽事了?”

“我畫不出來……”他語無倫次,滿臉都是無助,企圖向蒼擇星描述自己的絕望,“我怎麽畫不出來了?畫出來的東西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的手是不是出問題了?它還沒有好嗎,我到底要等多久?”

蒼擇星看見了掀倒在地面上的畫板,目露詫異。

紙面上呈現出狂悖混亂的色彩,扭曲零散的筆觸,根本看不出想要表達的是什麽,只能讓人一眼感受到作畫者混亂焦慮的心境。

“不急,應該快好了。”蒼擇星安慰道,“我再請醫生來給你檢查一下吧,肯定會沒事的。”

“……手臂恢覆得很好,按道理說只要不是特別精微的操作,都不會存在大問題。對畫畫應該沒什麽影響才對。”醫生在看過片子之後,滿臉疑惑,“具體癥狀是什麽樣的?”

蒼擇星說:“想象中的畫面和最終畫出來的效果完全不一樣,他說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那是不是應該去看一下心理醫生?或者……”醫生遲疑了一下,“帶他去醫院看看眼科?”

一系列漫長的檢查之後,結果終於出來了。

“你自己沒有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什麽異常嗎?”醫生詫異地看著面前沈默寡言的少年,將一面鏡子遞給他。

他不明所以然地看著醫生,醫生示意他看鏡子,問他:“能看見自己眼睛的是什麽顏色嗎?”

他看著鏡像中自己的倒影,此時他的視線已經很難聚焦,用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匯聚到自己的臉上。但鏡中人的面孔,被一片黑白色的光點遮擋晃花了。

他說:“我看不清。”

醫生:“我知道……唔,你不要盯著自己的臉看,視線往旁邊移,然後用餘光快速地瞟一眼。”

他照做了,遮擋視線的黑白光斑也隨著目光的轉動移開,匆匆一瞥看見了自己在鏡中蒼白的臉,色彩格外灰暗。

他疑惑地回答:“棕……灰色?”

醫生和蒼擇星同時沈默了很久。

蒼擇星小聲問醫生:“是色盲嗎?”

“不,色盲一般都是先天性的。如果他小時候沒有這種情況,後天發生的,一般都是病理性的色弱……”醫生快速地在病歷上寫下就診記錄,“所幸顱磁共振的檢測結果沒看出什麽大問題,目前就癥狀來說,大概率是視神經炎和虹膜炎。虹膜炎會有非常小的概率導致虹膜色素改變,呈現出虹膜異色的情況。”

蒼擇星:“他祖父是法國人,我也繼承了綠色的眼睛。有沒有可能是隱性基因遺傳?”

“如果是遺傳,在小時候就應該會顯現出來……隨著年齡增長的情況虹膜顏色變化的案例雖然少,也不是完全沒有,現代醫學對這個領域的認知和探索還很有限……”

“不過這個對健康沒有太大影響,不去管它,先治療虹膜炎和視神經炎。視野缺失和色弱,主要都是由它們導致的,治愈之後有可能會逐漸恢覆。”

“虹膜炎和視神經炎?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呢?”

“壓力過大,用眼疲勞和用眼不衛生……治療的這段時間先讓他休息一下吧,視神經炎可能導致視力喪失在數天內急劇加重,色覺尤其容易受到影響,病情繼續惡化有一定概率會導致失明……”

他們的小聲交談聽在少年耳中,讓少年面露茫然。他們語速太快,他聽不見交談中許多一閃而過的詞匯,只捕捉到了兩個關鍵的字眼。

“色弱”。

“失明”。

蒼擇星繳納完診療費用,回來的時候他仍然坐在原位。他仰頭問她:“我要瞎了嗎?”

“我以後還能畫畫嗎?”

“別胡說。”蒼擇星說,“你只是病了,治好就沒事了。”

“我跟不渡平說,除非我手斷了,否則誰也別想阻止我畫畫,然後他打斷了我的手。”他低聲說,“我說右手斷了也沒有關系,我還有左手和雙腳。只要我的眼睛還看得見,我的大腦還能思考,我就可以繼續畫畫。於是現在,上天要收走我的眼睛。”

“我這輩子,是命中註定不能畫畫嗎?”

“親愛的,別這麽悲觀。”蒼擇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朝她笑起來:“沒關系。貝多芬晚年失聰,不也照樣堅持音樂創作,最終成為名垂史冊的偉大音樂家了嗎?說不定我能成為一個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失明畫家呢?”

“可是我還說過,除非我死了,我永遠不會停止畫畫。如果我再繼續堅持畫畫……是不是就該去死了啊?”

“蒼行衣!”蒼擇星嚴厲地喝止了他。

見他閉上了嘴,她才再度將聲音放緩:“別想太多,你只是太累了。回去把藥吃了,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就沒事了。”

他緊緊抿著雙唇,不再發出聲音。

她以為他聽進去了,或者說她相信她的孩子應該一如她記憶中的,和他小時候一樣,足夠理性而堅強。他們像平時一樣回家吃了晚飯,他吃完藥後向她道了晚安,一切都無比尋常。

直到半夜,蒼擇星被畫室傳來的巨響聲驚醒。

畫架和畫板掀翻在地,水桶傾倒,渾濁的汙水和顏料灑得滿地都是。少年茫然無措地跪坐在這片狼藉中央,怔怔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蒼擇星深呼吸,平覆情緒:“我告訴過你,醫生叮囑你好好休息,這樣你的眼睛才會漸漸恢覆。”

“我夢見不渡平了。”少年忽然說。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看著一件對他來說非常陌生的東西,眼裏充滿了疑惑。他甚至沒辦法命令自己的右手五指按照他的意願張合,那只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似乎並不屬於他。

“他砍斷了我的右手,然後要挖掉我的眼睛,說這樣我就再也沒辦法畫畫了。”他努力試圖控制自己的身體,可是它抑制不住地戰栗,"我一開始罵他,後來哭著求他不要那樣做,他始終沒有住手。"

蒼擇星說:“他不會的,他畢竟是你父親——”

“我也曾經以為作為父親他不會打斷兒子視逾生命的右手!”他忽然回頭朝蒼擇星咆哮。

他眼眶發紅,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淚水還是冷汗。蒼擇星停止了解釋,安靜地聽他把話說完。

“我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個畫面。除了樂園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所以我只能重新拿起筆。”他像沈浸在夢中,不斷地喃喃自語,“可我好像被關在門外面了。我什麽都看不清,而且怎麽都想不起自己應該畫什麽,控制不了手裏的筆。我沒辦法把樂園畫成這樣,媽,你能理解我嗎?我寧可不動筆,也不能把它畫成這樣,這不是樂園應該有的樣子。我無法描述它有多美麗,劣質的畫技只會褻瀆它……”

“我這輩子還能畫畫嗎?”

他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身體變得緊張,語言混亂顛倒。

“如果我畫不了畫,我還能做什麽?我活著還有意義嗎?”

“沒有樂園我還能逃到哪裏去?沒辦法執筆的我,失去樂園的我還是不見寒嗎?我到底是誰,真正的不見寒是不是……已經死了?”

“我還有什麽臉,作為不見寒活在這個世界上啊?!”

蒼擇星聽不下去了。

她走到他面前,一腳踢開倒在地上的畫板:“但是從來沒有人,規定你只能作為‘不見寒’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擡起頭,茫然地看著她。

“從來沒有人認為你必須畫畫生命才有意義,也沒有人說過你不是‘不見寒’,就不配活著。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偏執地這樣認為的,是你把自己限死了,你脖子上的繩索,是你自己系上去的。”蒼擇星半蹲在他面前,從肩側垂下的長發尾梢落在地上,“‘不見寒’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你是‘蒼行衣’。你為什麽要執著於活成‘不見寒’的樣子?你應該成為的,是‘你自己’。”

“你想想自己的終極目的,不是將樂園傳達給別人,讓別人理解你所看到和所思考的一切嗎?畫畫只是其中一種用來表達的途徑不是嗎?就算你不能畫畫了,你還可以寫作,可以演奏音樂,可以講述故事,用其他的方法繼續你想做的事情。”

“可我還是想畫畫,”他吶吶道,“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如果不知道應該怎麽辦,那就聽我的吧。”

蒼擇星握起他的右手,雙手合攏,將他的右手攏在自己掌心裏。

“行衣,和媽媽做個約定好嗎?”她溫柔地問他。

他問道:“什麽約定?”

“從現在開始,你只是‘蒼行衣’,而不是‘不見寒’。”蒼擇星說,“我知道你一直很驕傲,有自己的堅持,可是那樣太辛苦了,我不希望看到你一直逼迫自己,讓自己累垮。所以從今天起,忘記和‘不見寒’有關的一切,只作為‘蒼行衣’活在這個世界上。”

“不要再用以身為‘不見寒’的標準去要求自己。你應該去嘗試,允許自己去做從前‘不見寒’絕不會去做的一切事情,包括讓自己不去思考與畫畫相關的事情,允許自己放松,允許自己退縮,也允許自己有做不到的事。”

“當然,我並不是讓你放棄你自己的一切原則,只是在作為‘蒼行衣’這期間,你可以休息一下。因為‘蒼行衣’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不見寒’不可以,對嗎?”

“直到你覺得你休息好了,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去重新面對你所要追求的一切時,再重拾和‘不見寒’有關的一切。我相信到那時候,你依然能做得很好,甚至比過去做得更好——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他遲鈍地望著她,似乎在思考,沈默了很久。

“聽到媽媽的話了嗎,行衣?”

蒼擇星朝他伸出手,緊緊抱住他的肩膀,試圖將溫暖傳遞到他身上。她感覺到少年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從混亂中平覆自己的思緒。他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伸出手,輕輕勾住了她的衣角。

“好,”蒼行衣輕聲回答道,“從今天開始……”

“我就是‘蒼行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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