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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劇本二六·碎我成冕·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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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劇本二六·碎我成冕·十

不見寒頂著暴雨奔跑起來。

他朝著家的方向跑去,雨水落在他臉上,打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跑過無數大街小巷,城市的街道竟然一片死寂空曠,連徘徊在黑暗中的怪物們都不見蹤跡。

他終於跑到道路街頭,停下來撐著膝蓋氣喘籲籲。擋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紅霧,濃郁深幽,暗不見底。

他這才想起來,他和蒼行衣曾經住過的地方早就不在了。

暴雨落下沒多久,那裏就被紅霧淹沒。甚至於他想進去找被他落下的書——那本蒼行衣為他撰寫的《覆蘇者》——都沒能成功,還差點被紅霧留在裏面。

他早已經回不去了。

不見寒失魂落魄地站在暴雨中,仿佛忽然之間,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個荒唐的念頭忽然浮現在他心中。

所有人都說,沒有人知道紅霧的那頭是什麽。因為走進紅霧的人,都再也沒有回來過。

可是誰能證明被紅霧吞噬的人,的確全都死了呢?

萬一它只是一處單行通道,裏面連接著另一個世界呢?或者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些在《世間》游戲中落敗的人、死去的人,他們並沒有憑空消失,而是去到了紅霧另一側的世界中呢?

蒼行衣也會在那裏等他嗎?

不見寒像著了魔一樣,朝紅霧邁出步伐。

可是他太疲憊了。

執掌權柄太久,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眼下只是一個普通人。竭盡全力的奔跑耗光了他的力氣,寒冷的暴雨帶走了他身上的溫度,讓他雙腿發麻。

他僅僅向前走了兩步,就一個踉蹌,摔倒在暴雨裏。

渾濁冰冷的雨水將他浸透,雙膝和手肘陣陣刺痛,他沒有再爬起來的力氣了。

他竭盡全力,也不過是翻了個身,仰面躺倒在雨水中。他最後放棄了,閉上雙眼任由暴雨傾盆而下,澆在自己身上臉上。

像一具躺在墓裏的屍體,安靜地等待墳土將自己淹沒。

而雨依舊在下。

不見寒不知道自己在暴雨中躺了多久。

久到雨忽然停下來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終於被紅霧淹沒了,心裏只剩下一切都無所謂的平靜和茫然。

可是他的呼吸和心跳並沒有停止,思維也沒有中止活動。

難道覆蘇市的雨,終於停了嗎?

他睜開眼睛,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把撐開的雨傘。有人撐開了這把傘,擋在他身上,替他擋住了源源不斷的暴雨。

不見寒微微偏過頭,看清了打傘者的模樣。

青年穿著寬大的雨衣,防水沖鋒長褲和防水靴,一顆腦袋光滑錚亮。他五官生得十分溫和,目光清潤,雙眼中飽含慈悲。

釋梵說:“你一直躺在這裏,會著涼的。”

不見寒沒有搭理他。

釋梵伸手去拉不見寒,被毫不留情地拍開了手。試了幾次,不見寒概不配合,他只好耐心地勸解道:“你是除了我之外,覆蘇市暴雨裏最後幸存的玩家了。如果你死了,我會很為難的。”

不見寒不為所動:“你殺了我吧。”

釋梵說:“佛門子弟不殺生。”

不見寒:“你不是說你沒有皈依,只是頭禿麽?不殺我也無所謂,把我丟在這裏,讓我自生自滅就行。等我死了,你正好通關。”

釋梵嘆氣,搖了搖頭。

“你先起來。”釋梵說,“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跟蒼行衣有關的。”

不見寒立刻坐起來:“趕緊說。”

釋梵帶著不見寒,回到了他落腳的地方。

見到釋梵之後,不見寒才明白,為什麽劇本還沒有提示通關,覆蘇市的暴雨也沒有停止。覆蘇市裏還存活著他和釋梵兩個玩家,最後的勝負沒有決出,游戲當然不會結束。

釋梵的病異【不入地獄】十分特殊,會讓他不受任何病異和暴雨侵蝕度的影響,因此,他也成為了唯一一個無法進入樂園的人。不見寒帶著所有幸存的玩家前往妄想天國之後,只有他被留在了覆蘇市裏。

說句實話,即便不考慮怪物的威脅,一個普通人,想要在暴雨之下的城市中幸存,也是難上加難。冰冷的暴雨帶來的失溫和疾病,食物和其他生存資源的匱乏,都將成為巨大的問題。

因此,在留下釋梵前往妄想天國時,不見寒已經默認他會死在覆蘇市裏,將他的存在完全忘記了。

“我沒想到你真的能活到現在。”

不見寒在釋梵的據點中掃視了一圈。這裏是接近理想城的一處小超市,暴雨落下的時候曾經被洗劫一番,但比較隱蔽的地下倉庫沒有被砸開。釋梵大概花了很大的功夫打開那扇門,獲得了這裏剩餘的物資,並且靠它們生存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也沒想到,我居然能一個人堅持這麽久。”釋梵將雨傘收起來,擱在門邊,用火柴點燃了蠟燭。

“你們離開之後,很短的一段時間內,我的日子輕松了很多。因為我不受怪物的威脅,能對我造成傷害的,其實都是心懷惡念的人類。”

“但是很快,我發現一個人的日子也並不好過。比如說不小心摔倒在雨水裏的時候,連個攙扶的人都沒有;偶爾找到了不錯的物資,也只能因為扛不動而忍痛放棄。”

“除了生存上的困難,心靈上的孤獨,也是一道難關。偌大一座城市空空如也,連一個陪我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找遍了每一個角落,想找出哪怕一個幸存者,但是我沒找到。不僅沒有幸存者,後來就連人類的屍體,也都從這裏消失了。”

“和我相伴的就只剩下那些怪物,可它們沒有意識,不能和我交流,而我也完全搞不懂它們。到了最後,那些怪物也消失了……它們陸陸續續走進了紅霧中,進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不見寒問他:“紅霧裏面,到底是什麽?”

“不知道,我又沒有進去過。”釋梵攤開手,“我想過進去看看,但是最終沒有。或許是比起死亡,我更恐懼未知;又或者是我這人一向言出必行,答應過別人的事情就必須要做到,不能輕易放棄……總之,幸好你回來了,我的等待沒有白費。”

不見寒聽出了他話中的弦外之音:“答應別人的事,你答應誰什麽事了?等等……你早就知道我會回來?”

釋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在雜物堆中翻找起來。

“進入妄想天國之前,蒼行衣曾經找到過我。”釋梵說,“當時他對我說,他要和我打一個賭。”

“他說他賭妄想天國不會成為玩家逃離《世間》的捷徑,而會成為淩駕於覆蘇市之上的另外一個劇本。如果在你們進入妄想天國之後,《世間》仍然沒有提示我通關了《覆蘇市》劇本,那就是他賭贏了,我必須替他去做一件事情。”

不見寒問:“什麽事?”

釋梵從雜物中找出了一把刀,遞給不見寒。

言下之意,似乎是不見寒只有自裁,確保不能對他造成威脅,才會將蒼行衣的囑托如實相告。

不見寒等了這麽久,早已經心急如焚。為了盡快聽到這件與蒼行衣有關的事情,接過刀便毫不猶豫地捅向自己。

釋梵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不見寒:“那你想讓我做什麽?”

釋梵說:“殺了我。”

不見寒楞了一下,用一種“你沒病吧”的眼神看著釋梵。

釋梵松開了他的手:“獨自在覆蘇市待了這麽久,我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孤獨帶來的精神壓力遠比我想象中的大,我本以為自己的修行足夠讓自己堅持住,但我太高看自己了。”

“我不停地思考和叩問自己,我是否真的能接受這種世上只剩下我一人的生活,能否獨自活著,坐視其他玩家一個接一個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死去……最終我發現,我找不到獨自一人存活下去的意義。我一度想要放棄,可是我所接受的教導和秉承的信條,都不允許我輕易舍棄自己的生命。”

他說著,調轉了不見寒手中刀鋒的方向,指向自己。

“所以我想拜托你,成為《世間》最後的奪冠者。”釋梵說,“至少最後,讓我自欺欺人一番,我沒有在這場血腥游戲中毫無意義地奔波掙紮,然後一事無成地在孤獨中死去。至少還有一人活了下來,讓我當做……自己曾幫助過你。”

不見寒:“我明白了。”

他毫不猶豫,一刀捅向釋梵。

這一刀準確地擊穿了釋梵的心臟,手法利落,盡可能不給釋梵帶來太多痛苦。釋梵向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墻上,沿墻緩緩倒下。

不見寒問:“蒼行衣讓你替他做什麽?”

血同時從釋梵胸前和口中湧出來,他咳了幾聲,吃力地回答不見寒的問題。

“蒼行衣對我說,他知道你最終一定會離開妄想天國,回到這裏,並幫助我解脫。”釋梵說著,瞳孔逐漸擴散,失去神采,“有一句話,他認為自己……不配親口在你面前說出來,因此請我……代為轉達……”

屋外的暴雨聲太大,而釋梵又虛弱得太快,到了最後,不見寒幾乎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麽。

他躬身半跪在釋梵身前,湊近之後,只聽見兩聲接近氣音的耳語。

——他說他愛你。

能夠為你而死,是他畢生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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