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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劇本二六·碎我成冕·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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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劇本二六·碎我成冕·五

不見寒翻身攀上其中一棵樹木的樹冠,這棵樹的葉子還是純粹的綠色,沒有受到蒼行衣的汙染。

他將掌心貼在樹幹上,死亡的氣息從他身上逸出,緩緩滲入樹幹中。

轉眼之間,樹上所有的綠葉委頓發黃,幹枯之後簌簌飄落。樹皮皺起,從正常的灰白色變成枯槁的黑褐色,枝條和樹幹也變得脫水幹枯,脆弱易折。

如果說造物主的權柄掌控著生命的權能,那屠龍者的權柄,就是死亡權能的操縱者。不見寒的氣息所蔓延到的地方,生靈盡數灰敗腐朽,失去活性。

草木枯萎,動物衰老,溪流斷源成為一潭死水,就連風行經這裏都將沈寂。

生命與死亡,在權能的鬥爭下,彼此對立抗衡。

枯萎的草木不斷發生新芽,又在一夕之間長大繁茂,繼而雕零;動物誕下幼崽,在虛弱中死去,新生的幼崽啃噬著父母的屍體存活下來,又在需要繁衍後代時順應自然地亡斃。

生死相依,首尾銜環。權能的相克再次陷入無盡的輪回。

“幹……我當年到底是怎麽想的,非要把這些權能都設計成相克的機制?”

不見寒簡直對年輕時的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真是一個擅長自作自受的鬼才。

現在蒼行衣連人形都沒有了,他的攻擊甚至無法瞄準具體的目標,戰鬥變得越來越艱難。正當他思考,如何才能將這整片樹林都連根拔起時,忽然一陣晃神,血紅色的荊棘已經蔓延到了他面前。

“阿寒……”

嘆息般的低聲呼喚,在他耳畔響起。

不見寒渾身一個激靈,一回頭,便看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身側。

血色的荊棘叢,在他身後編織成了巨大的血棘之樹。俊美的青年從荊條糾纏的樹幹上探出半身,垂首向他。

青年像被囚禁在荊棘囚籠中的受刑之徒,被荊條深深紮根在腰身和雙腿的血肉中,與荊棘巨樹融為一體;又更像神話中美艷妖異的樹靈,從樹幹中長出類人的半身,以絕艷的美貌引誘獵物接近,趁目標放下防備時,將對方無聲地纏繞吞噬。

不見寒一時間竟然分不清,自己看見的究竟是異變的蒼行衣,還是邊仇的幻象。

舊日回憶翻湧,當初在玩偶之國與魔術師並肩作戰的記憶,在迷宮深處看見意識錯亂仍在執著地等他歸來的血棘之巫的記憶,同時襲擊了他。不自覺地,他的胸口泛起一陣酸澀,心中竟然冒出一絲動搖與不忍。

“阿寒,”青年楚楚可憐地問他,“你要對我動手嗎?”

不見寒:“……”

他擡起手,捏住對方的下巴,讓青年將臉轉向自己。

“企圖用邊仇的模樣來誘惑我……”不見寒輕聲說,“果然,在你心裏,始終覺得我對‘邊仇’這個形象的偏愛,會勝過對你自己嗎?”

青年乖巧地低頭,將臉頰放在他掌心裏,像極了百依百順的完美戀人。

“真可惜啊……”

不見寒說。

“你猜錯了。”

他五指用力。

屠龍者恐怖的巨力,將手中精致的下頜生生捏碎。靜謐溫柔的美色幻象被無情打破,俊美的青年頃刻只剩下半張血肉模糊的可怕面孔。

“看來你對我的‘愛慕’這種感情,”不見寒面無表情道,“仍然存在很深的誤解。”

心口處陣陣鈍痛,親手將戀人的臉捏碎的痛苦,像一頭無處發洩憤懣的兇獸,在不見寒胸腔中咆哮,橫沖直撞。

愧疚的感情如同泉水中的氣泡,接連浮現爆炸,濃郁得近乎實體化成一條繩索,套在他頸間,勒住收緊,想要將他生生絞殺。

但不見寒不為所動。

這是造物主對感情的權能,蒼行衣在操縱他的愛慕之情,想要以此動搖他,甚至擊潰他。

“你選錯方向了。從我決定將你當成對手的那一刻起,就絕對不會再被這種感情動搖。”不見寒勾了勾嘴角,“為了理想和樂園,我可以舍棄太多東西了。包括友誼,親情,甚至是普世道德和社會責任感……你憑什麽認為,‘愛’能讓我破例?”

“是你讓我忘了對你的愛慕,也是你讓我對你出手全力以赴,毫不留情……如今卻想靠這個來打敗我?蒼行衣,你真是矛盾得可笑。”

真理的全知與絕對理性,以及心魘對意識強大的控制力,在這一刻,於不見寒意識中鑄造起堅不可摧的高墻,替他抵禦感情的侵蝕。

不見寒放棄了從形體上對蒼行衣進行攻擊。

蒼行衣的占地面積太大,感染和蔓延的速度太快,他這樣一寸寸摧毀過去,效率實在太低,不如直接從意識層面上動手。

以概念形式存在的太陽權柄,是他此刻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此地存在的一切,從概念上被切割開。

不見寒像一名技藝精湛的藝術家,手持名為“傳說權柄”的紙藝剪刀,將“密林”的概念,一寸寸裁開剪碎。

先將它大略地分割為“長滿植物的”、“動物棲息的”、“被造物主權能控制寄生”、“一種地貌”,這幾張粗獷的殘片。緊接著將每一部分繼續精細剪裁,往更破碎的方向撕裂。

血色荊棘被切割為“紅色”、“長條”、“纏繞”、“尖銳”,搖曳的血色草地被分裂成“呼吸”、“觸覺”、“細長”、“群生”。“蒼行衣”這個整體的概念被肢解得支離破碎,變成無數亂序倒錯的概念碎片,散落在一片混沌中。

不見寒正想將這些概念拆得更碎,破碎到再也無法重組還原,卻發現自己的雙手消失了。

他的身體同樣正在被分解,拆散。先是被分割為較大的體塊,例如頭顱、胸腔、腰腹、雙手與雙腿,接著是細分每一個關節。雙手從小臂上脫落,每一處指關節都被完美割裂。

到了這種地步,拆分竟然還沒有停止。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其中一節手指被拆分為指甲和指腹,皮膚一層層剝離,脂肪、血管、骨骼、神經,都被解剖開來,各自有自己的去處。再往下便是每一個細胞,乃至構成不同細胞的每一個元素……

造物主分解重組的權能,正在一絲不茍地肢解他。

蒼行衣這個家夥,報覆心竟然強到如斯地步。他從精神層面上將蒼行衣分割,蒼行衣就要把他的物質身體肢解。一報還一報,真不可謂不公平。

現在他們同樣變得支離破碎,難以拼湊了。

被細細分割成最小單位的細胞和血肉漂浮在空氣中,掙紮著蠕動,向彼此聚攏。不見寒用傀儡權能控制著自己的身軀,將它當做屍體一樣驅使,才勉強在蒼行衣的割裂下,將自己重新組裝回來。

蒼行衣企圖再次拆碎他,他卻不會讓蒼行衣這麽輕易得逞。

不死的亡靈與不敗的異種相結合,形成了恐怖的力量增長循環。屠龍者的權能在承受過蒼行衣這次攻擊後,對他的肉體進行了強化。一次拆解沒能將他殺死,那麽第二次拆解,將不會再對他生效。

他仍舊完好地站在原地,毫發未損。

忽然之間,一股細微的癢意,從喉嚨深處滋生出來。

這股瘙癢出現得突然,又來勢洶洶,讓不見寒立刻捂住自己的嘴,本能地咳嗽起來。

劇烈咳嗽的震動,讓難耐的癢意變成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有某種異物在他身體深處紮根,不斷蔓延侵襲。它遍布他的骨血,使他渾身酸痛,腐蝕他的肌肉,將他的五臟六腑變成汙穢的血水。

不見寒最終咳出一大灘血。紅得發黑的粘液,從他指縫裏緩緩流出來。

“……看來你逐漸上道了。”他仍然在陣陣輕咳,緩緩放下手,望著掌心裏的血汙和破碎的內臟,自言自語道,“以瘟疫侵蝕屠龍者強健的體魄,這是相互制約的權能間,正確的使用方式。”

“但這還不足以擊敗我。”

沾滿血汙的雙手,掐向了他自己的脖頸。

不見寒毫不猶豫,舍棄了這具被病疫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脆弱軀殼。頭顱從肩上墜落,滾進鮮紅色的灌木叢中,自頸間碗大的創口處燃起金紅色的熊熊烈火。

不死鳥的烈火燃燒一切,將他們帶往重生。

火鳥的虛影在烈焰中央浮現,振翅清鳴。燃燒著輪回火的翎羽拂過整座密林,土壤、空氣、時間、命運盡數被點燃,一切盡在輪回中重啟。

不見寒的身體狀態被重置,蒼行衣也在火光中重獲人形。

見到蒼行衣久違的人類姿態,不見寒欣然一笑。趁著輪回火的烈焰還在身側燃燒,他再次舉起了無形的長弓。

冰霜離弦,箭出如流。

不需要惡夜提燈的引誘,蒼行衣此刻身處他視野範圍之內,也屬於霜風的哀泣絕對命中的追擊範疇。可以讓因果產生偏移的命運權柄並不在蒼行衣手中,因此,這一箭射出,百分之一百會貫穿他的心臟。

生命的權能正被死亡的權能牽制著,假如這一箭命中,他已經沒有足以讓自己幸存下來的手段了。

無計可施之下,他動用了自己最後的底牌。

交換權能生效,創世神序列與屠龍者序列易位。

危機解除,蒼行衣終於松了一口氣。

殊不知不見寒蓄謀已久,對他步步緊逼,等的就是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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