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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劇本二二·瀚海願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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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劇本二二·瀚海願光·十九

震耳欲聾的巨響,隨著一層一層的空氣激蕩,在島嶼上傳開。

語言很難形容這一拳的威勢。如果非要表達它的力量達到什麽程度,大約只有它所屬的權柄“紅皇帝”三字,能勉強將其概括出來。

那是天地之間絕無僅有的,絕對強悍之力。

在裴堯拳峰觸及地面的瞬間,島嶼地面轟然下陷,龜裂出一個深達數米的漆黑大坑。裂隙呈蛛網形,蔓延向四面八方,緊隨其後是劇烈的顛簸和震蕩。

牽系島嶼的八方鐵鏈被震得向下一墜,旋即回彈,連同島上承載的萬物一同顛蕩起來。島上的紙人、不見寒和蒼行衣,甚至是整座珊瑚塔樓都在這一拳的餘震中淩空騰起,懸滯風中,無數碎石飛瀑、紙屑屍骸自島嶼邊緣被震落,墜入無窮遠空。

擴散的疾風最終沖出島沿,將島嶼四周飛瀑般的風暴和水幕沖散,爆裂成飛濺的水花與磅礴霧氣。許久之後,水幕才在鐵鎖搖晃的嘩嘩聲中重新垂落,將白海貝島再次環繞。

待到不見寒和蒼行衣再次在白海貝島上站穩,島中央已經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地陷。由柳弗離紙人組成的軍團在這一拳之下幾乎遭遇毀滅性的打擊,殘餘在地的只剩一些破碎紙片,於沈沈海霧與嶙峋的碎石間輕微蠕動。

“……搞定了嗎?”

裴堯站穩在地,聲音沙啞。這傾力一拳幾乎耗盡他所有力量,讓他雙腿都微微打顫。即使有異種權柄在身,他短時間內,恐怕也無法再揮出這樣震撼海天的一拳了。

他話音未落,只見那些碎紙片微微震顫,像蒼白的蠕蟲一樣,成群結隊地爬向一個固定的方向,在地上留下數道白色的長痕。

裴堯目瞪口呆:“這都不死?!”

“屍鬼和幽影權柄是出了名的難殺。要是這麽容易被人幹掉,他能從權柄爭奪戰之初開始,一直茍到現在麽?”不見寒倒是早有預料,並不意外。

在裴堯出這一拳的功夫裏,他已經治愈了自己身上的傷勢。他現在可以出手,阻止柳弗離紙片的聚集,但是這沒有意義。

無論撕得多碎,分得多散,這些紙片總能聚合到一起去。屍鬼權柄不解決,他們永遠殺不死柳弗離。

碎紙片粘合在一起,一層接著一層往上粘貼累積,再次塑造出一個粗糙的人形。由於幾經破壞,他舉手投足的動作越發僵硬了,佝僂著腰,一副隨時都可能支離破碎的樣子。

壘成這個粗糙的人形後,多餘的紙片攀進他手中,逐漸粘合成一根長桿,頂端垂下數道長長的白幡。

柳弗離舉起這桿招魂幡,插在地上,白幡迎風獵獵招展。

紙片在風中往覆糾纏舒展,發出刺耳的呼啦聲,雜亂無章地交織在一起,最終形成一種錯亂的、宛如嘶啞低語的呼喚聲。這些聲音在風的縫隙裏摩擦扭曲,擠壓出無人能夠辨識的黑色文字,它們像沒有重量一樣,沿著流風向頭頂的海幕上飄去。

不見寒:“糟了!那是……”

轟——

數道水柱沖出水面,砸向島嶼,海霧沸騰四散。

原本就幾乎支離破碎的島嶼,遭受巨大的水流沖擊,更是不堪重負,發出隆隆震響。

海水向島嶼四周奔流而去,在島沿垂掛成第二重瀑布。潮退之後,眾人赫然看見頭頂出現一道漩渦,數條濁灰色的觸手從漩渦中伸出,散發著爛肉流膿的腐臭味,狂亂舞動。

同一時間,被攪動的洋流中,無數只剩白骨的巨魚破水而出,亮出尚未朽壞的利齒。

屍鬼權柄的第三項權能,還魂夜。

屍鬼可以感應到距離較近的死去的軀殼,並將召喚它們,支配它們為自己作戰。

浩瀚的海洋中,沈澱著無數無人問津的骸骨,此刻成為了屍鬼權柄發揮作用最好的溫床。窸窣聲作響,成千上萬中空的甲殼、龜蛇的脊、墨魚的骨沿著礁石攀下,密密麻麻的白骨像侵蝕力極強的黴菌,飛快地覆蓋礁巖,將所過之處一切化為殘骸和碎屑。

裴堯:“這特麽……沒完了啊?!”

召之不盡,殺之不絕。

柳弗離之前被打成那樣,也沒表現出一絲退意,看來這次是下定了決心,沒有收獲絕不輕易撤退。這鋪天蓋地的屍鬼軍團皆是死物,不知疲倦,足以將他們活活耗死在這裏。

“再試一次。”不見寒再次從身上摘下一枚星鱗,“蒼行衣,你控制他,別讓他幹擾我。裴堯,去掠奪他的權柄,這次絕不能再讓他跑了。”

說罷,指尖一彈,星星蛇鱗迸向廣場中央的紙人。

“決定論——我指定他是柳弗離的唯一本體!”

柳弗離故技重施,又想用傀儡術阻礙不見寒。但這次蒼行衣有備而來,比他動作更快,搶在他之前發動了從他那裏覆刻而來的傀儡術。

相同的權能相撞,柳弗離的動作反被制住。鱗片終於散落成星塵,灑在紙人身上,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細繩,將某樣東西緊緊拴在了這具脆弱的軀殼裏。

僅僅指定本體還不夠,只要紙人被破壞,柳弗離隨時可以在其他的軀殼中重生。他們必須借機奪走他的權柄,趁他無法用替身替死的時候將他殺死。

柳弗離此時似乎也察覺到危機將近了,原本在空中悠然巡游的骨魚擺尾俯沖,在紙人身側形成一條蒼白魚環,利齒咬合,發出哢哢的淒厲聲音。任何企圖接近的生物,都將被它們一擁而上,撕得粉碎。

不見寒身後展開蝶翼,從雙翼深邃的渦眼裏,飛出無數迷夢蝶。

它們沿著骨魚群遨游的軌跡翩飛,混跡在魚群中。每一只和骨魚交撞的迷夢蝶,都將它們帶入虛實難辨的幻境中,從此自眾人的視野中消失。

蜂擁而上的迷夢蝶裹挾著裴堯,為他開辟出一條毫無阻礙的前路。裴堯沖破白骨魚群,來到紙人面前,一拳從上至下,狠狠砸在紙人頭頂!

轟——!

剛剛粘合成型的紙人,被這一拳砸塌了半邊頭顱,整個軀體倒飛出去。

出拳的同時,裴堯也發動了【侵略如火】的權能,將柳弗離的權能掠走。現在倒在地上的,只是一具不能替死的脆弱紙人了。

裴堯的拳頭高高揚起,擡到最高處,忽然僵在那裏。

紙人捧著自己凹陷的頭顱,手僵硬地搓揉,竟然在平坦的面孔上捏出了五官的雛形。那張臉太過抽象,一般人甚至不一定能看出來那是一張人臉,可是莫名地,裴堯從這張臉上,看出了一絲極似何冬堂的神韻。

“裴堯……”紙人發出了屬於何冬堂的聲音,“你真的要殺我嗎?”

不見寒的聲音也從身後傳來:“裴堯,你在做什麽?”

就這會兒僵持的短暫功夫,紙人臉上的五官越變越生動了。

它不像是紙做的,反倒像是蠟,或者某種可塑性極強的材質,在臉上緩緩變化。一張跟何冬堂完全一樣的臉浮現出來,表情淒切倉惶,凝視著裴堯。

“我為了救你才死的,你現在要殺我嗎?!”她的眼眶裏竟然流出了淚水——雖然是漆黑的墨汁,在她臉頰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黑痕,“你不是說好絕對不殺人,要帶領所有人走向和平幸福的勝利嗎?”

裴堯的嘴唇艱難地動了一下:“我……”

“是你變了?你覺得和你處於不同立場的那些人,他們的性命都無所謂了是嗎?”紙人何冬堂質問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是權柄的持有者,你擁有的還是號稱全樂園力量最強大的權柄……可是我呢,還有那麽多和我一樣的其他人呢?”

“所有的力量都被攥在你手裏,你掌握著對普通人的生殺大權,你當然不害怕了!但我們這些普通人,沒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膽……怕你們這些權柄持有者聯合起來壓迫我們,怕你們隨手碾死我們就像碾碎一顆塵埃,怕你們中有一個人成功拼合奇跡權柄,我們全都在一瞬間被抹殺!”

“沒有和你對等的力量,你讓我怎麽和你和平相處,怎麽平等地對待你?!”

裴堯一陣晃神,身後傳來不見寒的厲喝:“別聽她的鬼話。何冬堂已經死了,她是柳弗離用紙人變幻出來迷惑你的!”

何冬堂執著地盯著裴堯,繼續質問他:“就算你當眼前這個我是假的,可當總有一天,你手持亡靈權柄,親自覆活了你想象中應該是‘真正’的何冬堂,你要怎麽對待她?”

“她也是普通人,如果她也像我這樣害怕你,你也要放棄她,自欺欺人說何冬堂已經死了,她也是假的嗎?!”

裴堯僵持在空中的拳頭緊了又松,松開又攥緊。

良久,他忽然慘笑一聲。

“俞尉施說得對。凡有所獲得,必要付出代價……”他喃喃自語,仿佛在試圖說服自己,“我就不應該後悔,不應該僥幸,不該認為任何失去的東西是能被挽回的……”

“對不起,沒能救下你。”

最後一拳,終於輕飄飄地落下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沒有任何驚天地泣鬼神的恐怖動靜,它平淡、直白、悄無聲息,像一記輕柔的撫摸一樣,落在紙人的頭頂。

可紙人被這一記堅實的拳頭所觸及的地方,都如同碰上石頭的豆腐一樣,毫無抵抗之力,分崩離析。被剝奪了權能的柳弗離終於無法再通過替死覆生,紙人的殘骸徹底在裴堯腳下破碎。

腐爛的觸手蜷縮回深海,飛翔的骨魚從空中墜落,蠕動的紙屑被狂風吹散。

裴堯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蒼白的光芒從紙屑中升起,在殘骸的簇擁中,凝聚回權柄碎片的模樣。

已死之人,終於回歸為冰冷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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