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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番外七·長夜拾鱗·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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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番外七·長夜拾鱗·八

思緒再次回到眼下,蒼行衣屈指在書櫃上輕叩。

篤篤的叩擊聲,果然引起了不見寒的註意。他擡起頭,看向蒼行衣。蒼行衣註意到,他眼角泛著濕潤的紅,嘴唇緊緊抿著。

果然和同僚所說的一樣,是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模樣。

“抱歉,我打擾你看書了嗎?”蒼行衣盡量放輕了聲音,禮貌地詢問道,“聽說我的修覆方案是由閣下負責的,我很感激你向我伸出的援手。不知道我能為你做些什麽,來向你表達我的謝意呢?”

聽見他這樣說,不見寒臉上的不悅之色更加明顯。他重重合上手中的書,從窗臺上起身:“我所做的一切,是出於我身為首席的職責,而不是為了得到什麽好處。當然,如果你確實想要做些什麽來報答我的話——拜托你早日康覆,然後把首席的職務接回去。我已經被這些俗事煩透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蒼行衣朝不見寒微笑,“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你。畢業典禮的舞會上,你來找我……”

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不見寒早已放下手中的書,雙手環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待他將問題說完。可是他的目光落在不見寒的胸前,一枚骨質鏈墜上。

剛才不見寒起身的時候,有一個彎腰的動作,因此這枚鏈墜從他的衣襟裏滑落出來。這個鏈墜的形狀,蒼行衣再熟悉不過,應當是由某位龍裔的尾刺打磨而成的。

他不動聲色地詢問:“你這項鏈是從哪來的?看起來不錯。”

“在夜潮中撿到的。”不見寒的回答極其敷衍。

“是嗎,可以讓我欣賞一下麽?”

蒼行衣微笑著,朝那枚骨刺伸出手。

龍裔與龍裔之間存在神秘的血緣感應,只要讓他碰到那枚骨刺,他立刻就能判斷出它屬於哪位龍裔。

他的動作很快,在這個距離之下,不見寒若是毫無防備,幾乎不可能躲開。但是,在他指尖接觸到骨刺的前一剎,不見寒忽然像觸電一般,猛地打開他的手。

“啪”的一聲脆響,不見寒重重打在蒼行衣手背上,他的手背很快泛起一片嫣紅。

蒼行衣愕然地望著不見寒,他從未見過不見寒反應如此過激的模樣。不見寒在警惕地審視著他,目光中的猜疑和抗拒有若實質,仿佛被他覬覦了某件異常寶貴的東西。

“我記得我已經修覆了你的自我意識,但願沒有留下什麽奇怪的缺失。”不見寒撫摸了一下自己手背上與蒼行衣的手相撞的地方,然後快速地將那枚鏈墜塞回衣襟中,嚴密地藏好,“前任首席,你的禮儀和社交距離呢?未經允許隨便碰別人的東西,這是你應該有的教養麽?”

他說話一如既往地尖刻。過去蒼行衣或許能理解,這就是不見寒習慣的語言方式。但在眼下這個敏感的時刻,不見寒態度異常的回避和強烈的攻擊性令他不得不起疑,這枚尾刺的來歷,絕不是“戰場上隨手撿的”那麽簡單。

蒼行衣收斂了笑容:“你隨身攜帶著一枚龍裔的尾刺。”

不見寒:“是的,那又怎樣?”

“我想你或許知道,對龍裔而言,尾刺具有的特殊意義。它並不簡單地是身體的一部分,也不僅僅是從龍裔身上掉落的珍稀材料。龍裔只有在確認婚約的時候,才會將尾刺折斷,作為定情信物送給自己的伴侶。”蒼行衣說,“如果你是在戰場上誤拾了某個龍裔的尾刺,麻煩你將它交給我,我會將它還給它的主人。你可能沒有意識到,丟失尾刺對於一個龍裔而言,會造成多大的困擾……”

“沒錯,我知道。但是那又怎樣?”不見寒似乎被蒼行衣這句話嚴重地冒犯到了,對他冷笑,“我佩戴著自己戀人的尾刺,這有什麽問題嗎?”

在這一瞬間,蒼行衣忽然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忽然被人揪起,高懸在半空中。一種名為“妒火”的烈焰在灼燒他,讓他腦海空白,理智防線崩潰。

他茫然地想,事情不該變成這樣。

從他蘇醒過來開始,他一直沒有自己已經跨越了十年時間的真實感。可這一刻,他和不見寒之間橫亙了十年光陰的事實,終於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他心上。

十年時間,太漫長了,久到他不知道不見寒在他所不知道的時候經歷了什麽。他是否交到了新的朋友,是否有了戀人,締結過婚約。

他曾經註視著不見寒一步步長大,從鋒芒畢露的狂傲少年,變成冷漠內斂的秘術新星,他以為世上不會有比他更了解不見寒的人,也不會有人比他離不見寒更近。但不見寒這句話,像一個冰冷的巴掌一樣,重重甩在他臉上,告訴他:你對面前這個人,已經一無所知了。

許久之後,他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是誰?”

“和你締結婚約的那個龍裔,是誰?!”

“你似乎無權過問我的婚姻狀況,而我也沒有義務向你匯報自己的感情生活。”不見寒拒絕了回答這個問題,“如果你今天來找我,只是為了說這些有的沒的事情,並且帶給我一些壞心情的話,那麽——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請離開這裏吧。”

他的隱私被幹涉了,竟然沒有當場發火,只是冷嘲熱諷了一番,並且恭敬地將出言冒犯的一方請離。這對於過去那個桀驁不馴的不見寒來說,是一種多大的進步啊。

蒼行衣有些想笑,他不知道這是十年秘術師首席生涯讓不見寒修煉出的涵養,還是戀愛帶給不見寒的成長。如果是後者,他真想知道那個和不見寒相戀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將不見寒影響到這種地步,做到了他花費數年功夫都沒能完成的壯舉。

“我明白了。”他聲音幹澀地回答,“很抱歉打擾到你,我現在就離開。”

蒼行衣失魂落魄,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離開的藏書閣。

等到他重拾自己的意識時,他發現自己站在夜塔高大的護城墻下。純黑色石砌的護墻高高聳立,在夜塔的燈火中,投下龐大而沈重的陰影。

他一直向前走,積雪沒過了腳踝。他似乎在尋找什麽,渺小的、無望的,破碎在遙遠時光中的事物。

終於,他的腳尖踢到了一團堅硬的冰塊,堅冰從深埋的積雪裏被翻出來。那是一束被冰封秘術凍結的深淵玫瑰,不知什麽原因撞得稀碎,被封結在冰塊裏,隔絕了馥郁的香氣。

蒼行衣仰起頭,果然看見了一處伸出塔身的塔臺。那個方向正好正對夜塔的星辰大廳,每一屆學徒的畢業舞會,都在這座大廳中舉行。

他依然清晰地記得,不見寒穿過人海朝他走來,問他怎麽獨自一人站在塔臺上。這些記憶對旁人來說是有十年之遙,或許是滄海一粟,已經不值一提。可是對他來說,這一切就發生在昨日,在他腦海中無比清晰,歷歷可見。

他仍然能在心中勾勒出不見寒飛揚的衣角,乘著夜風,飄來一陣陣玫瑰花的幽香。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不見寒那樣的神情,忐忑不安,局促中帶著一絲興奮,好像準備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可令他遺憾的是,不見寒尚未將想說的話說出口,夜潮不期而至,打斷了不見寒的話語。

召集秘術師的花火炸裂的巨響,以及咆哮的狂風,徹底掩蓋了不見寒的聲音。蒼行衣立於風中,下意識地搖頭。他想問不見寒:“你剛才講了什麽,我沒有聽清楚。你方便再說一遍麽?”

他看到不見寒臉上驟然失去血色。

還沒等他有所反應,不見寒已經朝他行了一個標準的餞別禮,然後決然地轉身離去,遵循集結令的召喚趕赴戰場。

他只看見,在不見寒轉身的同時,一束深淵玫瑰從高塔上墜落,跌向城墻角,消失在深黑的夜風中。

他仿佛聽見某種破碎的聲音。

這一剎那,他冥冥感應到,似乎有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被他就此錯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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