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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番外七·長夜拾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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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番外七·長夜拾鱗·一

“蒼行衣已經在十年前的夜潮裏戰死了。”

當夜塔的秘術師將不見寒帶到那頭光禿禿、臟兮兮,奄奄一息的醜陋怪物面前,並告知他這蒼行衣時,他用一貫冰冷的聲音質問:“你們打算用這種方式,來褻瀆一個為夜塔犧牲英雄?”

“我們也很遺憾,他竟然會遭遇這種事情。”被黑色鬥篷遮住面龐的秘術師說道,不見寒聽不出對方的語氣中有什麽情緒,“蒼行衣是珍貴的龍裔,夜塔的驕傲,不世出的秘術天才,也是在數十次夜潮中為夜塔守住防線的英雄。夜塔沒有一位秘術師不希望他站在塔頂,成為照耀我們前路的啟明星。”

“冕下,即便您不願意相信……它,或者應該說他,是除了您之外,目前找到的唯一一個能讓黑龍之血產生反應的生物。即便他不是蒼行衣本人,也必然是他的子嗣。”

不見寒這才屈下雙膝,半跪在囚籠面前,隔著柵欄,仔細打量它的模樣。

這頭東西只有一頭寵物狗的大小,趴伏在地上,腹部微弱地起伏。它渾身灰青,表皮光禿禿、皺巴巴,遍布密密麻麻的暗紅色冰痂,血汙層疊積垢,那是鱗片被一片片拔掉之後留下的創口。

它的犄角被磨平了,頭頂只剩下兩個圓形的疤痕,血痂掉落後露出白骨。龍翼被折斷,爪子被拔光,眼窩被挖空,耳孔和嘴角都積淤著紅得發黑的血跡……最可怕的還是它的尾巴,尖銳的尾刺被折斷了,血肉被人一寸寸從尾巴上剃下來,讓它的尾巴只剩下嶙峋白骨。殘破不堪。

無論是體型還是姿態,都實在無法讓人聯想到“龍”這個稱謂。

它像一只被人狠狠虐待過的,瀕死的無毛貓。

秘術師伸出雙手,將斷裂的半截尾刺恭敬地遞給不見寒。尾刺裂口處已經長出增生組織,看來已經斷損多年。末端還打了孔,想必是曾被人像戰利品一樣,掛在項鏈或者胸前的勳章上。

“如您所見,他受到的創傷非常嚴重。五感盡失,龍角和龍翼損毀,治療師猜測內臟也有程度嚴重的損毀……但是最麻煩的,還是這個。”秘術師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他的靈魂被徹底擊碎了,失去了身為高等智慧生物的理性和自我意志。換句話說,他現在完全是是一頭瘋狂的野獸。”

不見寒摩挲著手中的骨刺,聲音漠然:“所以呢,為什麽要告知我這件事情?”

“您如今是夜塔唯一的全系秘術師,也是這一代秘術師的首席。只有您有能力,拯救他的性命和破碎的靈魂,讓當年被所有學徒瞻仰的天才秘術師回歸。”

“況且……聽說您和蒼行衣當年是同屆的畢業生,天資不相上下,被並稱為夜塔雙星。我大膽猜測,您對他應當有一份同窗情誼在。”

不見寒冷笑:“那你更應該聽說過,當我還是學徒的時候,這個混蛋就愛事事壓我一頭,我和他是針鋒相對的宿敵。”

秘術師說:“但他也是您並肩作戰的同僚,出生入死的摯友。”

不見寒沈默了片刻,緩緩站起身。

“蒼行衣一貫註重儀表,你們應該先給他梳洗一下。”不見寒說,“優雅從容不指望,至少讓他幹凈地來見我。”

“可是他現在兇性很重,非常警覺。”秘術師回答,“您別看他如今虛弱,攻擊性依然不減。為了將他從夜潮中帶回來,我們損失了十餘個人手……也不是沒有嘗試過替他處理傷口,但他把所有試圖接近的人都打傷了。在夜潮中遭遇的一切,對他造成了嚴重的創傷,導致他現在……”

不見寒說:“打開籠子。”

秘術師怔了一下,重申道:“他如今非常危險,會攻擊任何……”

不見寒:“需要我重覆第二遍?”

秘術師閉上了嘴。

他打開了被秘術上鎖的牢門,不見寒前腳剛剛邁進牢籠中,躺在地上氣息奄奄的怪物忽然暴起,以所有人都無從防備的速度,朝他撲了過來。

他只來得及擡起手,怪物一口咬在他擋在胸前的小臂上——但是沒有牙齒,他清晰地看見了怪物只剩下一排槽洞的粉色牙齦。口腔裏甚至沒有舌頭,只剩下短短一截舌根,混著血絲的涎水從嘴角流出來。

上頜骨和下頜骨爆發出驚人的咬合力,不見寒仿佛能聽見自己小臂骨骼哢哢裂響的聲音。他好像有些明白,一個被拔光了牙齒和爪子、沒有辦法詠唱秘術的虛弱的小怪物,是怎樣獵殺十餘個企圖將他從迷霧中帶走的秘術師的了。

毫不留情地,不見寒擡起還能活動的左手,食指按在怪物的頸側。

無詠唱釋放的雷霆秘術凝結在他指尖,打進怪物體內。怪物的表皮上閃過銀藍色的電光,旋即渾身癲癇抽搐,松口癱倒在地上。

身後響起其他秘術師姍姍來遲的尖叫,不見寒撣了撣鬥篷上的灰跡,右手小臂陣陣刺痛。

他拎著怪物後頸松軟的皮肉,將對方拎起來:“我帶走了。”

在蒼行衣昏迷期間,不見寒把他丟進自己的浴缸裏,簡單地清洗了一遍。

面對一只受傷嚴重的生物,他沒辦法用浴室裏預設的秘術清潔對方的身體,只能用自己的雙手慢慢搓。同時,作用較為柔和的秘術通過他的掌心釋放,逐漸滲透蒼行衣的身體,為他治愈破損嚴重的內臟。

不見寒一邊清洗,一邊思考。除了日常清潔之外,蒼行衣的餵食也是一個大問題。沒有牙齒意味著無法咀嚼,他對治療藥物的選擇將會受到很大的局限,同時蒼行衣只能吃流質或者柔軟易碎無需咀嚼的食物——而且這一切的前提,還是蒼行衣願意吃他手裏的東西。

昏迷中的蒼行衣在不見寒掌心下顫抖,但是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音。

不見寒摸到蒼行衣皮膚上層層疊疊的傷痕,這讓他有些微失神。看著怪物醜陋的臉,他試圖在上面找到蒼行衣的痕跡,但是有些艱難。面前的怪物,和記憶中的蒼行衣沒有絲毫相像的地方。

當他閉上雙眼時,蒼行衣的面孔,才浮現在他眼前。

他上一次見到蒼行衣,竟然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夜潮每隔幾年就會像海嘯一樣,洶湧而來,淹沒夜塔下的森林,將蒼白的冰湖和雪原都變成汙黑死地。黑霧中湧動的難以用語言描述的怪物,像瘟疫一樣四處傳播。夜塔所有的秘術師必須應召而戰,如果不能守住最後的防線,人類就將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無際的夜幕中。

他記得那天晚上蒼行衣站在塔臺上,夜風揚起青年的秘術師長袍。夜空藍色的星海長袍是首席學徒的身份象征,不見寒曾經無數次嫉妒過,那些象征天賦與榮耀的、繡滿他長袍內側的金色星角。

蒼行衣有著被夜塔學徒公認美貌的面孔。烏檀木般的黑發,白雪般的皮膚,翡翠般的眼眸。精致的五官和溫柔的低語,曾經虜獲大批男女學徒的芳心。

不見寒時常疑心他的微笑是一種武器,能夠發揮出比秘術還要強大的效果——同樣是學徒中淩駕於他人之上的天才,不見寒只得到了大把敬畏和疏離,蒼行衣卻收獲了同齡人近乎瘋狂的仰慕和推崇。

他會出席所有的舞會和公開場合,作為新一輩秘術師的代表進行演講,用他光芒四射的人格魅力鼓動所有人的心臟。在眾人記憶中,他永遠是溫柔優雅的,從容不迫的,無論什麽難題在他面前都會迎刃而解。只要他站在那裏,就是所有秘術師面對夜潮的靈魂的防線。

在這一點上,不見寒討厭蒼行衣。

他堅定地相信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倘若不將這些全都放在秘術的研究與精進上,就是對個人天賦的一種浪費。在社交中消耗精力,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種可鄙的行為。他曾經殫精竭慮想向蒼行衣證明,蒼行衣是錯的,浪費了自己的才能,他很快就會超越這個四處開屏的家夥——但是至少在蒼行衣消失在夜潮中之前,他的秘術水平一直和蒼行衣上下頡頏,沒能徹底成功過。

他重新睜開眼,怪物猙獰的面孔映入他眼中。

不見寒也不是沒有見過蒼行衣龍身的模樣。那是和他人形同樣優雅華美的巨獸,黑耀石般的鱗甲流暢地覆蓋身體每一處角落,龍翼龐大,遮天蔽日。

他身為龍形的時候,眼睛甚至比人形更美。因為龍形的虹膜大到誇張的地步,在他眼中仿佛盛著願光海的一灣,深的是翠藍、淺的是碧綠,燦金的浮光在水色中竄躍,像星光在每一朵浪尖上跳動。

怪物臉上的血汙一點一點被清洗幹凈,露出清晰的輪廓。不見寒一寸寸摸過去,才總算在這張慘不忍睹的臉上,摸到龍骨有那麽一絲熟悉的輪廓。

他摸到深陷的眼窩,終於嘆了口氣。龍瞳是非常寶貴的秘術材料,而且無論多龍裔的再生能力多強,龍瞳被摘走,都不可能再自行恢覆。如果不能將遺失的龍瞳找回來,蒼行衣原本那麽漂亮的眼睛,就永遠只能剩下這兩個黑洞。

這時他感覺到,手下的怪物,顫抖越來越激烈。他似乎快要蘇醒了。

捧著怪物的臉,不見寒想,如果在蒼行衣醒來時,還能夠睜開雙眼,他願意從窗外的夜空中摘取整把星星,放回他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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