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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劇本二十·鯨歌墜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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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劇本二十·鯨歌墜落·一

烏爾鐸的中心指揮室,位於巨鯨的腦部。

兩扇巨大的冰藍色天窗懸在兩側,將寬敞空闊的指揮室映亮。通過信號,從巨鯨各處角落中傳遞回來的上萬副監控影像,投射在這兩面藍幕上,或靜或動,令人眼花繚亂。

指揮室正中央,是一座高臺,上面安置著烏爾鐸的駕駛位。沐汀蘭坐在這張寬敞柔軟的轉椅上,閉眼淺憩。

直到噪音將她吵醒。

尖銳的金屬敲打聲,以及刺耳的金石摩擦聲,不時從她背後的陰影中傳來,在空曠的指揮室裏陣陣回響。她不由得皺起眉頭,用力揉了揉太陽穴,緩解大腦的隱痛,最終睜開眼睛。

她一向喜歡安靜。可背後那個煩人的家夥,已經用這種噪音折磨她很久了。

她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在被電鋸切割,腦髓被敲擊聲震蕩擊穿,攪拌成一灘粘稠的漿糊。

再吵鬧下去,她怕自己等不到不見寒找上門來,就會主動把這人拎起,從萬米高空上扔下去。

檢測到駕駛者蘇醒,烏爾鐸的中樞系統AI被自動喚起。淡藍色的光束從天而降,在她面前構建出一道全息投影。

身材修長的青年穿著樣式覆古的長袍,負手而立,那張五官與沐汀蘭幾乎完全一致的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

他朝沐汀蘭微微點頭:“當前位於樂園時間第四紀元,夜間六點,鯨表氣溫318攝氏度,鯨內氣溫22攝氏度,空氣濕度19%。建議駕駛者在睡眠期間添加衣服以防感冒,並采取適當的保濕措施,維護皮膚質量。”

沐汀蘭扶著額角,輕嘆一聲:“哥哥,人類是不會像這樣對剛睡醒的伴侶打招呼的。”

由全息投影與AI構造成的沐時卿回答道:“很抱歉,我的行為未能符合您的心理預期。請賜教。”

“在描述環境狀況時,不要精確到數值……‘屋裏有些冷,下次小睡的時候記得添件衣服,別著涼了。’這樣說就可以了。”沐汀蘭說,“人類是暧昧委婉的動物,將說辭模糊化,會使你看起來更像人類。”

沐時卿回覆道:“已將建議納入語言學習庫中,設置為最高優先級。汀蘭,還有什麽需要我註意的地方嗎?”

沐汀蘭聽見,身後敲打金屬的聲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促狹的笑聲。

她無視了那個性情惡劣的家夥,繼續和沐時卿對話,對他的人格模擬進行完善訓練。

沐汀蘭問:“哥哥,我今年十八歲了,假設我是十年前出生的,那麽我現在幾歲?”

沐時卿回答:“如果你十八歲了,且你於十年前出生,那麽你的年齡是十八加十,等於二十八歲。”

沐汀蘭說:“答錯了。”

沐時卿:“抱歉,我可能沒有正確理解你提問中的含義。如果你是在十年前出生,那麽你現在的年齡應該是十歲,而不會是十八歲,或者二十八歲。”

沐汀蘭搖搖頭:“如果一人在十年前出生,那麽他今年應該十歲,不會是十八歲。如果一個人今年十八歲,那麽他應該在十八年前出生,而不是十年前。你應該發現,這個題目的題幹本身,就是矛盾的。”

沐時卿:“抱歉,你說得對。我應該向你指出,這道題目的題幹本身,就是錯誤的。”

沐汀蘭又問:“那我換個說法。我今年二十歲了,假如我是十七年前出生的,那我現在幾歲?”

沐時卿彬彬有禮地回答:“如果一人在十七年前出生,那麽他今年應該十七歲,而非二十歲。如果一個人今年二十歲,那麽他應該在二十年前出生,而不是十七年前。這道題目的題幹本身,是矛盾的。”

沐汀蘭笑起來:“又答錯了。哥哥,我現在二十五歲。”

沐時卿:“抱歉,這是我的失誤。當你向我詢問你‘現在幾歲’時,我應該準確地回答你的提問。你現在二十五歲。”

沐汀蘭說:“哥哥,接下來請重覆我說過的話。”

沐時卿說:“好的,接下來我會盡量重覆你說過的話。”

沐汀蘭:“你是笨蛋。”

沐時卿微笑道:“對不起,汀蘭。哥哥是笨蛋。”

停歇了一會兒的金屬敲擊聲又開始了,陣陣作響,敲得沐汀蘭腦子發震。

沐汀蘭輕輕揮手,沐時卿的身影消散成光點。她回頭質問身後那人:“你就不能小聲點嗎?再吵我要開隔離屏障了。”

“你開了隔離屏障,防禦警惕性就會降低。萬一不見寒趁你不註意闖進來,把我殺了怎麽辦?”椅背後傳來一道雌雄老少難辨的聲音。

世界仍舊是一身白衣,坐在一張手工臺前,正打磨著一枚破損的刀片。

這張手工臺是沐汀蘭臨時做給他的,看起來有些簡陋,不過功能相當齊全。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他面前的一小片桌面,他手中的刃片光潔而鋒利,在燈光下反射出動人的寒光。

被切割下來的刀柄,放在他手邊。

倘若不見寒或者蒼行衣在這裏,一定會對它非常熟悉。他們必然能一眼認出來,這把刀柄正屬於蒼行衣的自戕者。

世界在混亂的戰鬥中帶走了這把刀。現在,他將被自己親手掰彎的刀片割下來,截取其中破損沒有那麽嚴重的一段,將它打磨得嶄新晶亮。

為了防止刀片將自己右手劃破,誤傷以至死亡,他盡可能地使用左手進行操作,動作因此明顯笨拙了許多。他的左手被刀片劃得傷痕斑駁,白手套上紅痕星星點點,盡是已經幹涸的血跡。

“說到這個,我便覺得有意思。”沐汀蘭聲音淡淡,“你自稱對不見寒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能夠預判他的所有行動……那這次出戰,又為何使麾下盡數折損,淪落到狼狽而逃、要我出手相援才能生還的境地?”

世界笑了兩聲:“沒辦法。假如你曾經歷過太漫長的時間,又窺見過無數種未來絕望的可能性……你的記憶也會變得像我一樣糟糕,記不清太多事情的細節。”

沐汀蘭不置可否。

世界手中的刀片終於打磨拋光好了。

他將它磨成了一張菱形的金屬墜子,四邊鋒利,刃上閃爍寒光。他在其中一個尖角上打了個孔,連上銀扣和耳釘,將它紮進自己的耳垂。

細小的血珠冒出來,他毫不在意地揩去。扣好耳釘之後,他輕輕晃頭,感受刀刃墜子懸在耳垂下搖動,並對自己的傑作表現出了十足的滿意。

使用完畢的手工臺自動折疊起來,一片地磚滑開,它便沈入暗格,了無出現的痕跡。

“我不明白的是,你過去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可以提前截殺不見寒。”沐汀蘭說,“你卻一再對他放水,讓他能收集權柄碎片,給他變強的空間。你分明想殺他,卻始終不動手……”

“這不像你的性格,拖泥帶水。”

世界答非所問:“你玩過文字冒險游戲麽?”

沐汀蘭:“……”

她知道這個人的臭毛病。他又打算開始講謎語了。

世界:“我是說,那種以閱讀劇情和選擇情節路線為主要玩法的游戲。在游戲過程中,你會遇到無數次選擇的機會,而你做出的所有選擇,終會將你引向這些選擇所構成結局。”

“假如你在這個過程裏,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最後導致自己在未來失去重要的一切,走向游戲的悲劇結局……現在給你一次機會逆轉時間,讓你得以重新來過。看見過去那個尚未做出抉擇的你,你要怎麽做?”

“是眼睜睜看著他重蹈覆轍?還是提示他你的選擇錯了,引導他走向正確的結局?”

沐汀蘭說:“我會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選擇負起責任,在結局來臨時坦然接受自己的失敗,因此根本不會有重新來過的事情發生。”

世界:“可它已經發生了。”

沐汀蘭:“那我會告訴過去的我,她將要選擇的哪條路已經被驗證過,會達成怎樣的結果。是走上與我相同的道路,還是另辟蹊徑,未來由她自己選擇。”

聽見她這樣回答,世界笑道:“你心態真好。”

沐汀蘭:“謝謝。被你誇獎,我並不感到榮幸。”

“我和你不一樣。當我面臨這樣的情境時,我只會想……”世界輕聲說道,“我要殺了那個過去的我,取而代之。”

“我想要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重新選擇的機會,和依然未知的結局。看著他坐擁我失去的東西,走向仍有無限可能的未來,我就感到嫉妒。”

“但這是一個悖論。殺死過去的我,作為他未來分支的我根本就不會存在。況且,我已經是一個註定的失敗者,現實的抉擇與命運的分歧之路又太遠太多。即便再讓我重來一次,我也不能確信,自己可以從千萬億種破碎的結局中,選中唯一圓滿的那個。”

“到時候我應該怎麽辦,放棄掙紮嗎?那我現在的努力又有什麽意義?還是說,我要繼續無盡輪回,可這樣的奔波要持續到什麽時候才能終止?”

沐汀蘭:“這就是我從一開始便拒絕回溯時間的原因。”

“你說得對。”世界嘆息,“我既是世上最想殺他的人,又無法真的對他痛下殺手。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什麽地方壞掉了,因為我總覺得自己不應該是這樣的人……但是無所謂,人總是在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改變的,我只是沒能免俗。”

沐汀蘭:“我不關心你的感春傷秋,只在乎你什麽時候能從我哥哥身上下去。伸過一回援手,我對你已是仁至義盡,你憑什麽認為,我有義務為你和不見寒他們為敵?更何況謝祈還在他們那裏。”

聽到“謝祈”這個名字,世界的肩膀顫了一下,好像在忍笑。

沐汀蘭:“我說了什麽有趣的東西嗎?”

世界反問:“你知道謝祈為什麽要跟他們來嗎?或者說,他們為什麽帶謝祈來烏爾鐸?”

沐汀蘭望著藍幕上的監控影像,沒有搭話。

她看見巨鯨尾部的某一處回廊內,憑空出現三道人影。不見寒和蒼行衣帶著一個嬌小的女孩降落在烏爾鐸中,仿佛對自己的行蹤受人監控有意識般,不見寒忽然擡頭,朝沐汀蘭的方向望了一眼。

“看見那個女孩了嗎?幻獸四葉草,現在和謝祈一體雙魂。”世界對沐汀蘭說,“她持有幻獸權柄,謝祈拿著萬物靈權柄。他們是沖我手裏的神使權柄來的,得到了神使,就能和幻獸拼合成幻想使,幻想使再和萬物靈拼合成萬象……到了那時候,只差你身上的機械權柄,他們就能拼合出如今樂園第一條完整的序列,造物主權柄了。”

“你不願意與我合作,等他們殺了我,刀口下一個瞄準的就是你。”

沐汀蘭道:“謝祈不會那麽做的。”

“不會那麽做?沐汀蘭,你太瞧得起人類的情誼了。”世界攤開雙手,晃動的菱刃耳墜上,藍色的寒星閃爍,“即便長情如你,不也在得知能將沐時卿從身體裏獨立具現出來的方法之後,第一時間選擇了拋棄謝祈,去實現自己的追求嗎?”

“事物在人心中總是存在優先級排序,而每一個來到《世間》的人,心裏都有一個只屬於他們自己的,高於一切的執念。在你心裏,謝祈的重要性註定比不上沐時卿;與此相對的,是在謝祈那兒,你的存在感永遠敵不過她對非人形態的追求。”

“況且,序列相鄰的權柄天然彼此吸引。就算你此刻對她沒有殺意,在習慣了權柄帶給你的生殺奪予、創造或毀滅盡隨心意的力量後,你會無法抑制欲望的滋生,傾向於不斷擴張自己的權利。你將殺死相鄰序列權柄的持有者,使自己手中的權柄碎片漸趨完整。而她對你亦然。”

世界說著,繞過轉椅,走到沐汀蘭面前。監視屏瑩瑩的藍光照耀在他筆挺的背脊上,白衣的邊緣上,為他整個人鍍上一層無情而充滿神性的冰冷光輝。

沐汀蘭時常會覺得這個人可怕。

他有最刻薄的言辭,冰冷的血,傲慢的心。他殘酷而狡詐,毫無理想信念可言,不關心別人的所思所想,不尊重別人的感受和信仰,以解剖並玩弄旁人堅守的執念為樂。

在這個樂園裏,沒有人會歡迎他。可也沒有人能反抗他。

世界忽然靠近了沐汀蘭,他那張光潔純白的面具距離她的鼻尖,僅有不到一寸的距離。面具眼角下的碎鉆倒映在沐汀蘭眼中,折射出詭異的微光。

“沐汀蘭,你最好的朋友謝祈……”世界聲音帶笑,“她是來殺你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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